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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卡俄斯之名 (2)

地膜拜鞠躬了,恭恭敬敬的, “師兄。”

王致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對顧勤微微一點頭,“坐。”

顧勤不敢坐,更不敢不坐。

王局究竟是圓融世故的人,拉着顧勤笑道,“原來是熟人啊,那就更好辦了。”

顧勤像是沒聽見王局說話似的,直愣愣地一鞠躬,“這些日子不知道是師兄,僭越了。”

王局打着哈哈,“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嘛,不打不相識。”說着看顧勤,“快給你師兄敬杯酒,這事兒就完了。”

顧勤站着沒動,倒是王致親自開了酒,顧勤幾番想自己上來服侍,又不敢。

王致幹淨利落地起了酒,親自給王局斟上,自己面前的杯子也倒滿了,端起酒杯道,“局長,小顧不懂事,這些天給您添了不少麻煩,我先幹為敬。”

王局先是愣了一下,而後等量代換出王致是個多護短的人,很快幹了酒,“王總客氣啦。小顧還是很優秀的嘛,組織上是很看重他的。”十足的接受家長請托的領導腔調。

王致又倒滿了兩個杯子,道,“到底還是年輕,欠着些,讓您費心了。您随量,我幹了。”

王局很爽快,“自然的。小顧,我也是很欣賞的嘛。我高血壓,就不陪了。”果然只抿了一口。

王致又将自己杯子倒滿,“這一杯,是代師弟向您賠罪。他是小孩子,就不讓他喝了。”

“王總客氣了。”這次王局喝幹了杯裏的酒。主動用手掌捂住王致和自己的杯子,“都是自家人,酒就不喝了,吃菜。”

王致也是這個意思,倒在心裏覺得這位知情識趣的王局長有意思了,本來是一般交情,現在看,倒是個能再熟悉的人,于是吩咐顧勤,“站那幹嘛?”

顧勤這才敢吩咐上菜,又送上菜譜,“不知道是師兄,就先點了幾個招牌的。”

王致狠狠的,冷冷的,看了顧勤一眼。

顧勤臉都白了。

王局笑道,“別訓他,前面我們倆的時候我點過了。而且,今天我們是老師,您是家長。算是我和小顧給您賠罪,您先看。都不是外人,不圖這個虛客氣。”

王致這才算是罷了,輕輕數落一句,“多大個人了,還沒規沒距的。”倒不是訓顧勤,完全是跟王局抱怨長不大的孩子,非常恨鐵不成鋼的口氣。

王局打着哈哈,勸他慢慢教。接了菜譜也沒再推讓,“牛肉吃嗎?”

“都行。”王致無所謂。

“那就紅焖牛肉煲。這家的比較勁道。”王局解釋着。

王致點頭,“畢竟老館子了嘛。這家我很少來,您看。”

王局知道王致最煩推推讓讓的,于是也不客氣,挑了幾個招牌菜,順口道,“幾個了。”

顧勤侍立在王致身後,“三個葷菜兩個素菜。算上前面點的,一共三個涼菜四個熱菜一個湯。”

王局把菜譜推給王致,“王總,您看。”

王致直接扔給顧勤,“看着點。”厚厚的一本菜譜,也不怕砸疼了他。

“是。”顧勤雙手接了菜譜,根本沒翻,就到門外知會服務員去了。

王局大概是知道顧勤在剛剛他翻菜譜的時候掃一眼就心裏有數了,于是對王致贊嘆道,“小顧這記性。”

王致特別不謙虛,“這算什麽。當年跟着我打球的時候,隔壁有個地方拆改重建,施工響動可煩人了,他練球的時候不敢發脾氣,好不容易練完了和人家工頭吵架,‘你40分鐘砸了多少下,鑽了多少多少次,平均一塊磚要幾個人挖多少下才能刨開,就這種效率,還敢跟我們說下個月能?’說得那工頭一愣一愣的。”

王局哈哈笑了,“小時候就是個炮仗脾氣。”

王致道,“可不是,跟小坦克似的。讓您操了不少心吧。”

“沒有。脾氣大,能力也大嘛。”王局還是很喜歡顧勤的。

一頓飯,王總和王局相談甚歡。酒足飯飽,王致親自送王局出去,顧勤也要跟,王局道,“小顧不用送了,吃點飯吧。動了這麽多次筷子還沒吃到自己嘴裏呢,盡顧着招呼我和你師兄了。”

王致吩咐門口的服務員,“加一碗酸湯面。”然後讓王局走先,兩個人笑着聊,等送到樓梯口了,才淡淡道,“先回去。”不用看人也知道是吩咐顧勤。

“是。”顧勤站在樓梯口,直等王致和王局都看不見了才回到包廂,自己揉着太陽xue。

酸湯面很快上了桌,顧勤先叫服務員結賬,退了一瓶酒。不用動新取的三千,只錢包裏的現金就夠付了。顧勤還是不想吃,一個人坐在那發呆。門一響,顧勤連忙站了起來,倒是把來找零的服務員吓了一跳,顧勤收了零錢道了謝,出去洗手,回來的時候王致已經坐在包廂裏了。

“師兄。”顧勤恭敬打招呼。

王致看着那碗絲毫沒動的酸湯面,“鬧脾氣還是不長記性。”

顧勤哪還敢挑食不長記性啊,更何況酸湯面本來就是他愛吃的,又熱乎,于是拆了新筷子端碗。

王致翹着腿看他,“我說不讓你坐了嗎?”

顧勤乖乖坐下,蹭了個椅子邊。

王致就坐在他旁邊,靜靜看着他吃面。多少年了啊,那麽個孩子,就這樣長大了。不知怎麽的,王致看着顧勤長高了,輪廓也成熟了,就覺得特有成就感。好像春天撒下的一坡種子,一個不留意就竄出一大片金燦燦的麥田來了。看自家孩子,怎麽看怎麽親近。

顧老師呢?被王總看得毛毛的。他可辨不出王家長面如平湖後的心有波瀾,只覺得,自己是吃得慢了。要麽就是快了,剩了那麽多菜,不吃是對呢,還是不對。一頓飯吃得膽戰心驚,連胃也跟着壓力縮小了似的。

“行了,吃不動就別吃了。”王致也看出來他吃飯像受刑。一句話說完,顧勤立馬起來,又站端正了。

王致也站起來,伸手——顧勤吓了一跳,以為又要打,先是一愣,然後乖乖調整了姿勢,微躬了下腰,站得更馴服了。

王致卻只是伸手揉了揉他腦袋,“熊孩子,長大了。”

“師兄!”顧勤一下就忍不住,狠狠抱住師兄,真像個走失多年的孩子。

王致笑了,等他抱夠了,輕輕拍了拍他脊背,“吃飽了嗎?”

“嗯。”又想了下,“好像又沒有,但是也不餓。”

王致一腳就踹上去,“德性!”

顧勤沒敢躲,生受了,卻也不怎麽疼,“師兄——”

“這回知道我是你師兄了?”王致坐了下來,語氣卻嚴肅起來,“看你弄的這個事!多大了,還是那副狗脾氣。我是你師兄我讓着你,要是別人,今天這一出你怎麽了啊?”

顧勤不敢說話。

王致結婚生子後性子沉穩許多,這個小師弟是打順了的,行動比意識快,他一有點兒毛病自己就上了手了,如今心境變了,也想講講道理,“人家有錢有勢有能耐又占着理,你沒頭沒腦更沒道理就是一小老師,哪怕為別人的孩子操碎了心,誰領你的情?”

顧勤跪了。

王致一下上來了脾氣,這麽多年了,小狼崽子還是這麽能拱人的火!王致當即将桌上一碗魚翅翻過來,啪得一下潑地上,“長能耐了是吧。說你兩句就敢犟筋!喜歡跪給我跪上面,不許碎!”

顧勤特委屈,“小秦不敢。”

王致看他一眼。

顧勤低頭,“我錯了。”

王致沒說話。

顧勤嗫喏着道,“我不是沒想到嘛,師兄這樣護小師侄。”

王致淡淡看了他一眼。

顧勤吓得肩膀一縮,“我不是委屈。”說着小心翼翼地,“就是覺得暴發戶教不出那樣的兒子,小息身上雖然有毛病,但肯定背後得有人把着關才能不長歪。這樣的孩子家裏,一定有一個人是明白事理的。今天和他爸談不攏,那就背後打聽那個真正說了算的人。”

王致挑起唇角,一笑。

顧勤低頭道,“我不是說師兄不明事理說了不算,也不是說您是暴發戶——”

王致淡淡的,“我問的什麽。”

顧勤咬住唇,“我也不是一般的小老師。王钺息這個孩子,我是真的看中了。不管是不是師兄的兒子,今天,是誰也好。反正,我是不會讓步的。”

王致用看古董的姿勢對着光看那只剛倒光了魚翅的碗。

顧勤挺了下胸膛,“既然是師兄,我更要說,小息是個好苗子,如果再溺愛下去,是耽誤他。父母之愛子,必為之計深遠。這個道理,師兄比顧勤更明白。”

王致放下了碗,語氣特悠然,“《觸龍說趙太後》,記得挺清楚。當年那二百遍,沒白抄。”

顧勤,“師兄。”

王致一擡腳就将他踹翻過去了,“細糧白面糙米飯,這些年,白長這麽大了!孔老二講,三十而立,還跟楞頭青似的。人,到了哪個境況說哪個地步的話,三十一歲的特級,就不是一般的小老師了?你動手好歹也長些分寸,打個手板就算了,屁股上揍得青一塊紫一塊沒一處好肉,哪個親爺熱娘的能忍得了?”這麽罵了一頓,訓得顧勤頭都不敢擡。王致倒是覺得自己說過了,到底也這麽大個人了,又是在外面,“起來吧。”

顧勤沒敢。

王致一下又來火了,“怎麽,還要我扶你?”

顧勤連忙撐着膝蓋站起來了。

王致瞪他一眼,“我是怎麽你了,小時候還敢梗脖子呢,現在跟個小凍貓子似的。瞅你那點出息,當着外人的面兒,說什麽沒你坐的地兒。顧小秦,頭擡起來。再給我這個遢耷腰聳脖子的樣子,我讓你連跪的地都沒有!”

“是。”顧勤連忙站直了。

王致看他站好了,雖然還是有點怯,但本身也是豐神俊朗俊逸挺拔的,倒是忍不住滿意了幾分,其實,他也知道顧勤不是畏縮,就是剛好撞在他手裏怕他呢,從小看到大的,一幫猴崽子,誰有他家顧小秦的氣度,王致放緩了語氣,“真看中了人家孩子,想着法兒慢慢來。孩子先認可你,家長再認可你,最後,水到渠成的把孩子攥自己手上,誰都沒二話。哪有這麽冒冒失失往前撞的。”

顧勤低頭,“師兄教訓的是,是我着急了。”

王致點頭,“凡事要分時間地點場合,別說我是你師兄,拼着挨一頓打要跟我把話挑明了。已經進了社會的人了,沒誰該讓着你。哪怕是對我,正在氣頭上,也不該再提王钺息的事撮火——徐徐圖之。你是他師叔,管他天經地義。”說着幫顧勤拍了拍剛才被踹的鞋印子,“至于拽着文下着話的挨窩心腳嗎?”

顧勤高興,“師兄同意了?”

王致抽了他一脖溜兒,“就是個讨打的性子。”

顧勤連忙站端正了,“請師兄訓示。”

王致拍拍他肩膀,“行了。暫時就這些,也是我,見色忘義,當年就想着怎麽讓阿元嫁給我了,兒女情長,疏忽你了。”

顧勤一下又難過了,“是我不争氣,沒臉見師兄。”

王致一把拍在他屁股上,“這才該打,不打球就不打球,有什麽有臉沒臉的,從小就愛鑽牛角尖。”當年的事太複雜,他不想提,現在也不是提的時候,于是,王致笑道,“肯定是沒吃飽,得了。放心,師兄早不打人了,別提心吊膽的了,去家裏,親自給你弄點吃的。讓王钺息也認認師叔。”說着就指揮顧勤把剛才打翻的魚翅收拾了。

“是。”顧勤一邊找服務生借抹布,一邊腹诽:您是不打人了,那是不打兒子。這才說了幾句話啊,就又踢又踹的,我一戴罪之身,最近還是老老實實呆着吧。

王致帶顧勤回家的時候,王钺息不在。

王致随意指着顧勤,“顧少爺,我的小師弟。少爺呢?”

管家先恭恭敬敬地向顧勤問了好,禮貌而又殷勤地詢問了顧勤喜歡的飲料之後才答道,“少爺去看裝備了。”

王致哦了一聲,先對管家吩咐,“正山小種,我一會兒親自泡。”又對顧勤解釋,“我答應王钺息寒假帶他去天仙瀑攀冰,最近陸陸續續添裝備,你也去挑挑。”

顧勤特別想說,師兄您心真寬,咱孩子還有半年要中考了啊。不過想來,中考這種在一般家長眼裏的大事在師兄心裏估計就是個屁,只好安慰自己,全面發展勞逸結合,不是玩物喪志不是玩物喪志。

才說着話,王钺息就進門了,他完全不知道今天早晨他親爹去局長那告顧老師黑狀召喚出一個師叔的事,因此在自家的客廳裏看到顧老師,也只以為是這個麻煩的班主任親自家訪來了,“顧老師好,爸。”

王钺息想到自己和顧勤的那點私密關系,在家裏見到他就有種小秘密被暴露在空氣下的尴尬,于是分外客氣地對顧勤道,“顧老師不好意思,我先回房換件衣服,怠慢了。”

顧勤還沒說話,王致先道,“你去。到茶室找我們。”

“是。”王钺息又對顧勤鞠了一躬,邊走還邊琢磨着,顧老師面子挺大,爸居然親自給他泡茶嗎?想到這兒,倒是替顧勤放下了擔心,他知道自己父親不是裝腔作勢的人,能和顧老師這麽平和的相處,看來就不會太計較了。

王钺息換了一身加絨的白色家居服,幹幹淨淨清清爽爽又透着溫馨,倒顯得襯衫光潔西褲挺括的王致和水手大衣天鵝絨直筒褲的顧勤風塵仆仆的。

王致看了一眼顧勤,“不熱啊。”于是,帶着顧勤到自己房間換衣服去了。順口吩咐王钺息,“晚飯吃的什麽?去廚房看着洗幾個土豆,彩椒,胡蘿蔔,把牛肉化了,我待會做咖喱牛腩飯。”

王钺息點頭,“吃的張阿姨煮的紫米粥。”大概是太意外了,也顧不上和老爸撒嬌說明知道自己吃不了還要炖咖喱。王钺息一邊朝廚房走一邊覺得,這節奏也太詭異了吧。

顧勤倒是有些慚愧了,果然是自己想當然了,看師兄和王钺息相處的樣子,完全不像那種一味嬌寵孩子的暴發戶啊。師兄果然英明神武、自有一套。

王钺息洗了土豆,剝了洋蔥,摘了彩椒,沖幹淨了牛肉,又架上兩只鍋子,把流理臺的水漬擦得幹幹淨淨才去茶室請父親。

這一次的氣氛溫馨許多,尤其是空氣中還夾着牛奶的甜香味,王钺息是太知道他父親是個對茶多挑剔的人,最厭惡地就是所謂的加奶加糖桂圓湯什麽之類不倫不類的中西合璧,如今居然把正山小種沖成奶茶了。他有些疑惑地看了顧勤一眼,父親卻将那杯茶随意遞給他,“給師叔敬杯茶。”

王钺息眉毛抽了下。

王致一水的風輕雲淡,“你老師以前跟過我。”

王钺息接了杯子,後退一步,雙手捧着,恭恭敬敬地,“師叔,請喝茶。”

“不用多禮。”顧勤老師不客氣地端了。

王钺息突然有一種被用大浴巾打包成一只大糖果放在稱上給顧勤買走了的感覺。

顧勤小口小口地喝茶,吩咐王钺息,“去做功課吧。”師叔範十足。

“是。爸,師叔,我先回去了。”王钺息一點兒也沒有打擾師叔大人敘舊的意思。

王致順口問,“還吃點嗎?”

王钺息搖頭,“晚上吃得挺飽的,不用了。我先出去了。”

王致揮了揮手,不再留他。打算飲過了這一杯就去親自給餓肚子的熊師弟做飯。

王钺息出了門沒回房間,倒是先吩咐管家,“客房收拾出來一間,要帶陽臺的。”

管家淺淺躬着身子,“老爺今天要留客嗎,我這就吩咐楊志回去。”楊志是專門接送客人的司機。

王钺息輕輕一笑,“早點休息吧,也許明天還要麻煩楊叔跑一趟。”

管家是标準的三十度鞠躬,敬業地沒有露出任何疑惑。

王钺息笑得更開了,“廉伯,麻煩您親自盯一下,弄得舒服些。”剩下的半句話他并沒有說出來——那位尊貴的顧師弟可能要常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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