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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泛同居生活

雖然王钺息說自己很飽,但王致在給師弟煮咖喱的時候依然沒忘了兒子,雞蛋和面包糠裹的小香蕉,炸得金黃金黃的;椰蓉牛奶蛋卷,糖不多,烤得蓬蓬的,滿屋子的香。事實上,顧勤從來沒吃過師兄做的東西,因為在萌發親自煎太陽蛋讨老婆歡心這個荒謬的念頭前,王致屬于用炮仗點燃氣竈的廚房殺手。能讓一個硬漢溫柔起來的,就是他的女人。王二哥天賦異禀,煮飯都帶着一種風流勁兒,很快就無師自通了。中西經典,川湘魯粵,都能做一點。

顧勤看着師兄在廚房裏忙活,系着圍裙也依然不像大廚而像大哥,心裏想着,原來,大師兄也變了這麽多呢。

“叫王钺息過來。”王致手上忙活,吩咐着顧勤。

“是。”哪怕是第一次來,但依照房間的格局,很快就能找到王钺息的房間。

敲門,随便一打量,連顧勤這樣的敗家子都難免覺得這也奢侈得太有品味了吧,師兄為親兒子可是真舍得花錢。他剛才換衣服是進過王致的主卧的,簡潔大氣的裝修,房間很整潔,也很溫馨。不像有些豪門的主卧,看着倒是幹淨,可一眼就能看出是傭人整理的。王致的房間,透着家的味道。但王钺息的起居室,就算在豪宅裏也是一等一的少爺房啊。書架牆,落地窗,天花板上挂着價值不菲的飛機模型,大片的綠色植物一直延伸到陽臺上,觸目所及的任何一個小東西,都各有來歷,連便簽紙都是值錢的。如果用漫畫來表現的話,就是一串的$$$$……

“師叔。”王钺息站起身,“是要我去服侍用飯嗎?我洗個手馬上來。”

次卧居然還帶洗手間,真奢侈。于是,很快就有更奢侈的事發生了,王钺息的門居然是聲控鎖匙的。看着顧勤充滿內涵的眼神,王钺息堅決地搖頭,“沒有。”

“什麽沒有?”

王钺息心道,還裝傻,于是,王少爺重重強調,“即使在我很小的時候,也從來沒有對着自己卧室大喊芝麻開門享受自己是外星人的惡俗趣味。”

顧勤笑了,看不出,這孩子在家裏還挺有幽默感。

“爸。”王钺息可不敢坐着裝大爺,早早進廚房端飯去了。

因為做的是咖喱飯,所以并沒有配什麽硬菜,只是弄了個簡單的蔬菜拼盤,配雞茸蘑菇湯。

“坐吧。”二哥親自給師弟和兒子用非常漂亮的懸壺高沖手勢泡了茶,兩個人不敢僭越,都避到了旁邊。王钺息看着父親專程為自己做得椰蓉蛋卷和脆皮香蕉,哪怕不餓,也配着紅茶非常享受地各吃了一塊。

顧勤用特別流浪漢的速度和貴公子的吃相同那盤咖喱飯戰鬥,吃到差不多填飽肚子,才效仿水浒前輩拍師兄的馬屁,“人說,美食不如美器,可大師兄的手藝卻完勝這些價值千金的器皿。”

王致特別記仇,“對啊,你師兄是暴發戶。”

顧勤連忙給師兄夾菜,“不知者不罪。”

顧勤在王钺息眼裏一直是穿着剪裁得體的dior homme挂着面癱臉的沒長牙的吸血鬼形象,猛然看見他同父親開玩笑,還有些不太習慣。

王致卻是在翠華被顧勤殷勤夾菜給伺候飽了的,只随意動動筷子,“不夠還有。”

顧勤于是真的老實不客氣地把師兄碟子裏的飯扒拉進自己碟子裏了,“以前在球隊的時候,老吃師兄的盒飯來着。”

王致看在王钺息還在要給小師叔留面子的份兒上沒敲他,當年的顧小秦可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和別人玩誠實大膽偷自己的飯盒。王钺息親自給父親盛了湯,他特別高興,母親走後,父親已經很久沒有這麽開心過了。于是,王钺息出言邀請,“師叔,房間已經備好了,到家裏來住吧。”

顧勤有些意外,轉臉看王致,王致道,“你自己看。”

顧勤上個月才來的A市,還沒有在這裏置産,如今住得是學校旁邊租的兩室一廳,環境還不錯,租金已經付了一年的,不過,土豪考慮問題的時候,錢絕對是最後一個因素,顧勤看着王钺息誠心期盼的樣子,開玩笑道,“現在可是名正言順,再也不怕誰告我體罰了。”

王钺息低頭夾了個炸香蕉,小聲道:沒意思死了。

顧勤看王致,“我那邊挺好的,需要的時候,偶爾過師兄這來住住。”

王致無所謂,只要兒子高興,能跟小師弟住一起自然是更好的。

只有王钺息,小口地抿着紅茶,越琢磨越覺得“需要的時候”幾個字,非常詭異。

王致看兒子不吃了,随口問他,“飽了?”

王钺息笑,“晚飯本來就吃得不少,可是爸又不常做,這會兒已經撐了。”

王致道,“沒關系,想吃給你冰着,明天早晨當早點。”

于是,顧老師默默把想要伸出去的筷子收了回來。

王钺息點頭,“謝謝爸。爸,師叔,如果不用服侍的話,我先回房了。”

“嗯。”王致。

“去吧。”顧勤。

等王钺息出了門,王致親自夾了個椰蓉蛋卷放在顧勤碟子裏,“放大了膽子吃。吃完了明早我再給王钺息做。”

顧勤将盤子裏剩下的咖喱飯消滅殆盡,“其實早都飽了,就是師兄的咖喱飯配紅茶實在停不下嘴。”

王致卻是又夾了一塊香蕉給他,“喜歡吃就多吃點,聽見王钺息說的了嗎,以後我也懶得做。”說着自己悠悠閑閑品茶了,“吃完把碟子洗了。”

“是。”真會利用勞動力啊。顧老師深深覺得,沒見師兄的這些年,他一定,又賺了不少錢。

從張開眼睛的五點半開始,顧勤就有預感,借住在保留着運動員習慣的大師兄家裏,妄圖逃過每天的早鍛煉是不可能的。果然,在他閃電般地邊刷牙邊沖了個戰鬥澡之後,師兄和師侄已經換上輕便的運動裝了。

“頭發吹幹。”王致面無表情,迅速切換大師兄模式。

顧勤看着那張比十五年前更威嚴的臉,不用了三個字嗆在喉管裏愣是沒說出來。

等他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停當,才準備出門,小師侄已經連運動服都送貨上門了。

大概是陪王钺息的緣故,王致跑得并不快,班主任并師叔教育畢竟不是上刑,那幾十板子還不至于讓王钺息隔了五天還走路困難。王致看顧勤現在跑三十分鐘依然只是微微調息,想到他昨天換家居服時若隐若現的肌肉線條,倒是頗有吾家有兒初長成的感慨。嗯,果然還沒落下,不錯。

豐盛的早餐之後,王钺息很慶幸自己沒有那個榮幸和顧老師一起上學。他騎車,顧勤是司機開車送的。只是王钺息不知道,他親爹在他疾馳而去之後對他親師叔說,“對王钺息不用照顧,該怎麽樣怎麽樣。”

王钺息今天特意早到了一些,卻沒想到有人比他更早,在他放下書包打算收物理本的時候,滕洋已經幫他催了三組的了。青春就是資本,十三四歲的小姑娘,沒有不好看的。更何況,滕洋本來就屬于漂亮小姑娘裏的格外漂亮的那種,小姑娘白嫩嫩的臉透着粉,一笑兩個梨渦,“你先掃地。”

“謝謝。”王钺息把書包放在椅子上,把英語書和筆袋都拿出來擺好就去做值日。他雖是錦衣玉食長大的,但絕對不是四體不勤的大少爺,掃地這種活幹起來還是很利落的。班裏的衛生保持得不錯,并不用多辛苦,又加上滕洋幫忙,在英語老師進教室前,王钺息已經搞完了衛生抱過了本子端端正正坐在位子上看書了。

滕洋沖他一笑,甜甜的。王钺息對他點了下頭表示謝意,繼續看課本後面的語法表。

顧老師成為顧師叔的第一天,王钺息無可挑剔。

第二天,王钺息表現更好。

第三天,百尺竿頭再進一步。

第四天,星期五了,看姚老師的事總算定下來,班會結束後,由秦歷炜、滕洋、陳平、董佳佳、劉韬作為代表去醫院,王钺息一向不會湊這種熱鬧。

因為秦歷炜和陳平都要去看姚老師,王钺息當仁不讓地接了他們倆的活掃除,感激得陳平親自下去買了一杯熱奶茶給王钺息送上來,倒是讓滕洋瞪了他好幾眼。

住院尤其無聊,生病的人心理總是比較脆弱,有學生們來看,姚老師特別高興。秦歷炜代表全班同學送了營養品和花,大家叽叽喳喳地問着病情,得知姚老師的手術很成功,再觀察一陣就能出院,孩子們都雀躍了。

姚老師的父母早已過世,丈夫還要上班,只有婆婆從老家趕來照顧她,婆媳之間親近得不得了。看着這麽多學生來,老人家順便提起王钺息,“小王今天沒來哦。”

滕洋正給大家分香蕉,聽了奶奶的詢問,立刻解釋一般地道,“王钺息挺惦記姚老師的,也想來呢,不過班裏說了讓我們幾個代表,大家都擔心姚老師呢,盼着她早日康複。”

其實,老人家很淳樸,就是這些天王钺息老來也熟了順口提一句。姚老師笑道,“是啊,雖然不能把你們帶出去,可想着這四十幾個學生,都是自己的心頭肉啊。回去,代我謝謝同學們。顧老師很好,年紀輕輕就那麽有成就,比我有個性,也有思想,你們好好學,就剩半年了。”

于是,大家又說起學習的事。

顧勤在大家和姚老師聊天的時候特意避開了,好一陣才回來,當着姚老師,又把五班的孩子誇了一遍,姚老師也說,是,都是好孩子。說到後來,明明是溫馨的話,大家卻都忍不住要哭了似的。秦歷炜連忙道,“我們不打擾老師休息了。”說着看顧勤,“顧老師,咱們回去吧。”

顧勤點了頭,大家再叮囑幾句好好養病注意身體別擔心我們之類的話,姚老師的婆婆親自送大家出去。

無論是不是名校的老師,教師這個職業,都是很清貧的。那種扯大旗開補習班課上不講課下講的老師絕對是極少數中的極少數。畢竟是工薪階層,姚老師住得還是普通病房,學生們一走,病友們就羨慕着,說些諸如學生真有良心,好老師都不容易,桃李滿天下之類的話。姚老師嘴上謙虛,心裏卻是欣慰得不得了。當老師的,再苦再累,最後不就圖個學生們說句好嘛。

星期六,王致陪王钺息去打冰球,都是一群富二代富三代帶着老爸打對抗。王钺息和王致這一隊另外兩個小孩兒一個是外國語的,一個是一中的,另外那一組的三對父子都是體校的。大家戲稱是學霸對學渣。

每次王致陪王钺息來打球,無論和誰搭檔,開打幾分鐘,大家自然而然地就把指揮權交給王致了。王二哥化身王教練,運籌帷幄揮灑自如,和兒子在冰上繼續稱王稱霸。

王二哥的觀點一直是:連玩都不能痛痛快快的,學的時候還怎麽痛快。于是,父子倆配合默契,戰得酣暢淋漓,二哥手持冰球杆指揮若定,頗有幾分曹孟德酾酒臨江橫槊賦詩的氣勢。直把個狂打電話試圖蹭飯的顧師弟逼進了沙縣小吃填肚子。

父子倆流夠了汗,也讓對手流夠了汗之後,心滿意足地去吃上次讓王钺息不小心暴露的淮月樓。

“叫上你師叔?”王致順手把大毛巾扔在凳子上。

王钺息點頭,“行。”一看手機,四個未接來電。

“爸,師叔打了四個電話。”

王致看自己的手機,未接來電兩個。還沒來得及穿衣服的王致精赤着上身順手撥過去,八塊腹肌漂亮地讓更衣室的人頻頻“側目”,王钺息小氣地給他爸抛了件小背心,二哥火速套上,于是,大家的目光都轉到他明朗的手臂線條上。

“和王钺息打球呢。”

“吃了沒?”

“淮月樓,三樓的瞻園閣,你進來就行。順便,介紹個人給你認識。”

王钺息等父親挂了電話才道,“對哦,顧師叔還沒見過康姐姐呢。”

二哥換個衣服也是酷帥狂霸拽的總裁範兒,“其實也無所謂,小康他本來也認識。”

說了這一句,王致就不再說話,換好衣服坐在一邊,王钺息默默整理着東西,能感覺到父親扔手機進包裏的時候輕輕捏了下錢夾子,那裏面有媽媽的照片。

其實,那天在家裏,王致已經給顧勤看過蔣元的照片了。卧室裏大幅的主婚照多少年了都保養得那麽好,端端正正地占據整片牆面,顧勤怎麽可能不問。

王致回頭看兒子,不覺就想到妻子,阿元走了有九年了,可不知為什麽,卻總覺得她還在自己和兒子身邊。可惜,不能親口介紹小顧給阿元認識。如果阿元見了小顧,一定會說:又是當年被你管得服服帖帖的孩子吧。

“好了?”王致其實并不回避在兒子面前想蔣元,無論是生是死,那是他王二的老婆他兒子的媽。過了這麽多年,悲痛傷心什麽的,都變成更深的親情了。那是他們兩父子最親的人,這輩子都不會變。

“嗯。爸,師叔見過媽媽嗎?”王钺息拎着包。

“見過一兩次吧,也就是打個照面。你媽媽和你外婆一樣,都是蘇州人。後來,為了你外公養病,才搬到A市的。不像你師叔和小康,我們長在北京。”王致一點也不回避這些。兒子長大了,父母的事,他都有權力知道。

“我聽外婆說過,您這輩子最得意的兩件事,一是千裏追妻,二是白手創業。”王钺息調皮道。

王致一點也不謙虛,“千裏追妻倒是不假,一點能耐和誠意都沒有,怎麽娶得到你媽?蔣家的女兒肯跟我,那是下嫁。”說完了又道,“白手創業談不上,雖然沒拿家裏的錢,但我要是不姓王,也沒那麽容易。”他一點兒也不怕跟兒子說這些。反正他掙的這些将來都是兒子的,難道現在當他小白兔養,指望着一畢業突然變成大灰狼嗎?

到了淮月樓,康君已經在瞻園閣等着了,一看見王致進來就指着茶壺道,“我自己帶的雨花茶,這是第二泡。”

王致懶洋洋地,“糟踐東西。”品茶講得是有情有趣有時間,帶到飯店裏,用着不知道殘留多少爛茶渣子的粗壺,喝着別人喝過千百次的直身杯,還不如白開水呢。

康君嗔道,“外面的茶你又不喝,自己帶了又不願意。”

王钺息自己倒了一杯,輕抿了一口,對康君道,“正是時候呢,是上次帶回來的那些?”

康君道,“是呢。喜歡嗎,我給你包一些。”

王钺息一邊給父親倒茶,一邊道,“不用了。我很少喝。”說着又勸王致,“味兒還成,爸試一下。”

王致端起杯子嘗了一口,沒再說話。

康君很有幾分得意,“我親自泡的呢。”

其實,康君雖然憧憬着自此長裙當垆下,為君洗手做羹湯的賢妻良母生活,但她本身的性子比較活潑,對茶藝插花這類太靜的東西并不太感興趣。也就這些年跟着王致,才找到了些趣味,“點菜吧。”

王致又喝了一口茶,“再等一下,還有個人。”

“哦。”康君也沒問。這些年,她早已走進王致的生活圈,王致要介紹朋友給她認識,也是理所當然的。其實,作為二哥的女人,除了那張結婚證,王致對她真的還算不錯。

倒是王钺息怕待會尴尬,向康君解釋道,“是爸以前羽毛球隊的師弟,我的新班主任。康姐姐可能認識,顧勤顧老師。”

康君當然認識,只是沒想到不久前被文昭田家稼他們深切同情的被後媽迫害出家門的顧家嫡長子竟是王钺息的老師。地球可真小啊。

大師兄召喚,顧勤來得并不慢。他又不路癡,根據服務員的指示很快找到了瞻園閣。其實他一路都在想,師兄要介紹給他認識的到底是誰。敲門進來,見到的卻是一個女人。二十八、九歲樣子,圓圓臉,圓圓身材,不算胖,但也絕對不瘦,長得比路人稍微好看點,笑起來很親切。

王致介紹道,“康君。”

康君先站起身,伸出手,“你好,顧老師。”

顧勤和康君其實也就是社交場上那樣認識一下,想了想,倒是能想起來,畢竟一個圈子,康君的堂哥跟他也算熟,“康小姐。”

王致沒給什麽機會讓他們寒暄,直接道,“就等你了。”又看康君,“點菜吧。”

康君先問顧勤,“顧老師有沒有什麽忌口的。”

顧勤看師兄沒反應,內心深處也不願意和她太親近,于是,并沒有說那句很應該在這種情況下說的叫我小顧就行了,只是道,“我都好,康小姐看着點。”

于是,康君點了兩個涼菜兩個熱菜,都是王钺息平時喜歡吃的,又把菜譜給顧勤。

顧勤知道師兄是最煩點菜的,目光深邃地看王钺息,“平時都喜歡吃什麽?”

王致道,“你看你的。小康都給他點了。”

顧勤于是又是心裏一顫,極度客氣地添了兩個菜,親切得過了份的再看王钺息,“沒關系。想吃什麽,盡管和師叔說。”

王钺息不明白顧勤對後媽這種生物的生理性厭惡,只覺得今天的顧老師和藹的無比詭異,想了想,“要主食了嗎?加個黃橋燒餅吧。”

顧勤點頭,“嗯。真不錯。再添個文思豆腐羹?”

王钺息和顧勤一樣屬于數字敏感星人,在心裏默默道,四個人六個菜夠了吧,于是道,“看師叔的意思。”

顧勤臉上挂着寵溺的微笑,一副由你吃到飽,師叔為你撐腰的樣子,轉頭看服務員,“暫時就這些,我師侄需要的話再添。”

王钺息默默替服務員吐槽,你師侄關點菜的什麽事啊,叔——!

吃過了晚飯依然是老規矩,王致和康君去二人世界,只不過王钺息現在有師叔陪。當然,他自己覺得,比起師叔的關愛如刀,他更加享受孤獨如霜寂寞如雪的冷豔高貴。

康君這頓飯并沒有吃得太飽,王致也知道。因此,在路過一家泡芙店的時候,很适時地停下了腳步。

康君很感激王致的體貼,更感激他沒有就顧勤的态度解釋任何話,高高興興地點了奶油和巧克力的,又要了一杯香蕉巧克力,熱乎乎地吃了,一點也不在乎會更胖一點的樣子。

關于顧勤的态度,在跟着王致的這七年裏,康君其實并不陌生。二哥的每一個朋友,最開始幾乎都是用排斥的眼光看她的。她知道。

想當人後媽是原罪。

最開始的時候,她真沒想過要當王钺息後媽。她只是帶着每一個少女與生俱來的悲壯的拯救情懷來愛王致,這個男人失去了最愛的女人,他太寂寞了。女人都有一種本能,願意犧牲一切來安撫受難的高富帥受傷的心。接近了,卻知道,自己只是一只撲火的飛蛾。那個人的世界裏,根本沒有她的角落。她努力地走,用力地跟,放下一切,不敢有任何希求,才終于有了一個能站在他身邊的機會。康君清醒的時候,會覺得自己像一個明知道會輸還要壓上一切的賭徒,只是因為,前期已經投入地太多了。

王致陪她看了實驗話劇,一個人在外面等她。康君去後臺和熟悉的導演編劇演員打招呼,雀躍地像個少女。七年,她走進王致的社交圈,王致卻離她的社交圈日漸疏遠,她的親人、閨蜜、朋友,都不會再問王致是她的誰,在那個共同的圈子裏,她被稱為是二哥的女人,她想,這是最合适的定位。

A市有最美的夜景和最精致的夜生活,比起從小長大的B市,康君愛這座城市的拜金主義和燈火迷情。

四季酒店的富麗堂皇與這座城市相得益彰,康君習慣性地走,王致也走,卻在距離酒店不遠處停下。

康君看明白了,他是在打車。

“我送你回去。”

康君不是小孩子,她二十三歲那年在這間酒店36層的套房裏把自己交托給王致,那一天她就明白,也許有生之年,登堂入室都只是個夢想。今年,她二十九歲。她将生命中最美好的年華用來暗戀他,将最絢爛的年華用來陪伴他,他給予她的從少女到女人的盛放卻全是在酒店。可今天,即使是酒店,他都不願意了。她無法怨,因為有些事,之于他,只是需要,之于她,卻是恩賜。

出租車裏的康君低着頭,王致坐在他身旁。

康君是愛說話的人,在她的兄弟朋友面前,她不應該叽叽喳喳的,所以收斂。可和王致在一起的時候,也不必太壓抑本性。因此,車內沉默了一會兒,還是她先開口,“顧老師對二哥來說,很特別吧。”

“嗯。他跟我的時候還沒王钺息大呢,我當兒子一樣管着的。”

“世界真是小,沒想到那麽多人都來了A市。”B市和A市都是國內首屈一指的大城市,兩市之間的人口流動本就很平常。朋友們各有際遇,只是,王致追随蔣元而來,她追随王致而來罷了。

“嗯。”

“顧老師對王钺息很好呢。二哥就不用擔心了。”

“他自己應付得來。”王致對兒子還是很信任的。

“是啊。小息這麽優秀,蔣姐姐也會很開心的。”

“你和阿元不熟,不用叫她姐姐。”

繼室叫元配,良妾稱嫡妻,哪怕職場上後輩叫前輩,社交圈裏随意攀交情,都可以稱姐姐,只有她不能。

“是呢。媽媽總會為兒子感到驕傲的。”康君笑了下。

“小康——”

“二哥,這噴泉真漂亮。”康君哪裏是會為一個小小的路邊噴泉打斷王致的人。

王致沉默。

康君小心翼翼地伸出右手去,輕輕蹭了蹭王致的手背,“二哥,咱們說好的。看在我從不犯錯的份兒上,有些話,能不能不提。”

“王钺息。”

和顧老師同乘一輛車的王钺息坐姿挺拔,可以代言背背佳。

王钺息偏過頭來看師叔,特別清楚地看到了他欲言又止的表情,于是,善解人意的王賢侄先說,“康姐姐對我挺好的。”

顧勤覺得是他傻,正想開口勸。王钺息卻率先道,“我媽去了,我爸就是京滬線上金光閃閃的鑽石王老五,沒有她,總有別人。至少,她比別人聰明。而且,她不僅聰明,還很善良。”

顧勤突然覺得,自己該被師兄狠狠抽一頓。師兄說得沒錯,自己這個毛毛躁躁的性子,還是沒有改。這種時候,和孩子說這個,不是明晃晃地戳他心上的傷嗎。于是,顧老師用掌心包裹住了王钺息的手,“放心,以後有師叔。”

王钺息撲哧一聲笑了,眼神中帶着些調皮,“師叔,我能說,我爸真比您靠譜——嗎?”

顧勤“啪”地一下拍他腦門。

聲音倍兒響。

出租車司機禁不住從後視鏡裏看,這麽大手勁,又師叔師侄的,難道,這就是傳說中少林寺的,鐵頭功?

“周錦,快點!陳家棟,你也是。蔣萍,劉媛媛還沒來嗎?”

周一一早,王钺息還沒進教室門,就聽到滕洋急乎乎地點着組長們的名字。

滕洋坐第二小組的第三排,一進教室就能看見的位置——桌上的作業本摞得高高的,埋着頭不知道在畫什麽。

“快點!”滕洋嘴裏催着,卻是沒擡頭。

“賈佳還沒來,你急什麽,又不該你收。”周錦是第六組的組長,伶牙俐齒一個小姑娘。

學習委員是不用跟組長要作業的,滕洋能催的,一定是物理本,王钺息這個星期的座位輪到第四小組的第四排,他沒有穿自己小組的過道,反是像滕洋那走過去。

滕洋在畫手抄報。1k的紙,握着彩色筆刷刷地塗色。全國法制教育月,主題關于未成年人如何保護自己的。

這種以班級為單位參賽的手抄報,一般都是幾個有繪畫特長的學生輪流負責。

看到王钺息走過來,滕洋擡了下頭,又急忙低下頭去,王钺息整理了放在她桌上的物理本,聲音很輕,“着急嗎?”

1k的紙很大,課桌上是放不下的,滕洋桌上還放了本子,所以手抄報的一大半都是卷着,她指着右下角一點沒塗色的部分,“本來早都畫好了,彩筆沒水,就剩這一點沒塗。周五去看姚老師,卷着不方便,就沒有帶回家去,想着今天早上早點來塗的。”小姑娘的眼圈一下就紅了,“本來時間剛剛好。可還要交兩張黑板報的設計圖,一份是這一期的,一份是不寫日期的。我把兩個的主題弄錯了。”

附中今年要參加全國十佳德育名校示範展,邀請全國各個學校來參觀學習。黑板報作為德育宣傳的重要窗口,板報設計圖就是很經典的資料。但因為奧班作為示範班配合外賓參觀和其他一些活動,有幾期的黑板報主題并不是嚴格按照學校的德育計劃書上的要求做的,如今要提交資料,學校就要求別填日期補上兩三份。本來是很簡單的事,可因為九班的宣委趙菲傳錯了話,滕洋早晨才知道弄反了主題。

“給我。”王钺息言簡意赅。

滕洋嘟着小嘴,委委屈屈地把兩張板報設計圖從粉色的資料袋裏抽出來。

王钺息看着那一張關于食品安全的,日期那裏,有一個薄薄的小口子。

他的手一按到那個小口子,滕洋更委屈,“趙菲說是她傳錯話的,幫我解決。結果一着急,粘破了。怎麽辦,肯定會被顧老師和劉主任罵死的。”

王钺息想到她有那麽多的事情沒有做,卻還惦記着幫自己收作業,目光落在粉色的資料袋上,“新的板報紙還有嗎?”

“有的。我怕畫不好,每次都會多拿兩張。可是今早之前不交的話要扣分。”班級的量化考核,各種表單的按時上交非常重要。

王钺息伸手拿起了她的資料袋,抽了一張新的板報設計紙,順手用她的筆把另一張的日期填上,重新放進資料袋,扣好。順手在她的水彩筆盒子裏抽了五六種顏色的筆,放在那一摞沒收齊的物理本上拿走了,“我來。”

他這一系列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特別理所當然。滕洋看着他利落地放書包,整東西,把物理本放在桌角,夾板報設計紙進物理書,将水彩筆放進位桌,然後和平常一樣,掃地。

掃地的過程中,班裏的同學陸陸續續地來了,他順手收完了物理本,卻在淘拖把的時候拿了抹布,回來之後先把教室後面黑板報的大标題擦得幹幹淨淨。滕洋想到今天值周生查眼保健操的時候劉主任會親自過來檢查黑板報,這會兒拿濕抹布擦了等課間重新換上大标題先糊弄過去,反正走馬觀花地也看不出來,不免為他的細心而感動。

王钺息拖地拖到滕洋身邊的時候,滕洋小聲叫他。

王钺息看了她一眼,早都猜出她要說什麽,“周一沒早讀,一會兒要晨會。今天英語一定會小測,中間又不下課。你快點把各科作業的統計交過去,顧老師不是聽理由的人。”

“好。”不知道為什麽,他的話就是有一種讓人信服的力量。滕洋連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紅了臉,小小聲說謝謝。小鼻子翹翹的,攥着手,不知道緊張了多久,才聽到王钺息回,“嗯。”就那一個鼻音,心就跳得更快了。于是,只好故作鎮定,跟各科的課代表們催作業。周一要交的作業是最多的,滕洋的統計寫了很長時間。

晨會前,他們兩個一個抱物理本,一個交作業統計,一前一後向辦公室走去。

長長的走廊,沒有并排,甚至沒有說話。王钺息在前,滕洋靜靜地跟。學鋼琴的她好像能在他們唱和一般的腳步中聽到《Modlitwa dziewicy》的味道。

美妙的旋律一直響,一直響。就連晨會時的奏唱國歌好像都有了別樣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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