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師叔不易做 (2)
兩個人,正經挺厲害,反偵察能力一流,語文課上表現非常好,而且,一點也不違和。看來,是真把對抗班主任當成學問了。
決定了要做是一回事,是不是立馬做是另外一回事,顧勤還是沒有叫他們兩個。但是,經過一天,他相信,陳平已經把他的意思帶給那兩個人了。
王钺息所料不錯,顧老師在等,等一個合适的契機。
“王钺息,顧老師叫你。”
依然是大課間,王钺息還在搞衛生呢就聽別的班的學生說顧勤找他。
王學神放下拖把,長出一口氣,摩拳擦掌躍躍欲試——有意思。師叔,居然是先找我嗎?
“報告。顧老師,您找我。”有些東西,該攤牌了。
結果,這邊是戰鼓擂擂,顧勤那邊壓根就是不動如山,顧老師連頭都沒擡,“衛生搞完了嗎?是劉老師叫你,布置一下作業。”
下午的物理課用來考試了,當然沒有布置作業,他是課代表,叫他是理所應當。
王钺息站在那個距離顧勤座位一步遠的經典位置,幾乎是愣了有兩秒,才向劉仲才的桌子走去,“不好意思,劉老師。應該是我自己過來的。”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特別小人之心地看了一下顧勤,如果師叔要因為沒能嚴格履行作為課代表的職責這件事打他,他也是認的。
可惜,顧師叔一點兒要擡頭看他的意思都沒有。
劉仲才放下了手中的紅筆,很快說完了作業,王钺息站在那兒,卻是有點不想走。
大凡任課老師,對自己的課代表感情都是很不一般的,劉仲才笑道,“怎麽,舍不得走?不用看了,90.”
王钺息倒還真的很少擔心自己的成績,畢竟是學生,說不在乎是假的,但是學習到他這種程度,一般考完了自己能考成什麽樣就心裏有數了。只是,他想看的,是滕洋的成績。
劉仲才笑呵呵的,“不想走,那幫我核分。”
初三的考試很頻繁,老師們能保證每次考試把卷子全都批了就已經是要加班加點,為難自己的不行,算分核分這種事,當然是班幹部做。
老師發了話,原就是分內的活,王钺息自然當仁不讓,一百以內的加減法,學神還是很輕松的。本來就是才考完,卷子也沒批出來幾份。可是,核了自己的,秦歷炜的,張培的,李卿的,沈雅靜的,嚴君澤的,等等等等的,怎麽能沒有滕洋的。
滕洋是學委,成績一直穩定在班級前列,劉老師沒理由不先把她的挑出來啊。
若是往常,依他和劉老師的交情,問一句也沒什麽。但現在顧勤盯得正緊呢,他就在桌對面坐着,自己總不能開口了吧。
在王钺息猶豫之間,顧老師——端着杯子,起身倒水去了。
王钺息把核好的卷子再次理整齊,“劉老師,我先回去了。放學的時候再來。”
劉仲才忙着批卷子,随意道,“不用了,我自己算。”大概是這次除了那少數的幾個談戀愛或準備談戀愛的,考得都不錯,劉老師聲音還是樂呵的。別說,小顧接上這個班,整個班的狀态更好了,學生們表現都不錯,穩穩當當的。班主任靠譜,任課老師就輕松。劉仲才對顧勤的班級管理還是很滿意的。班主任當的好不好,功夫全在細節上,它不會有什麽特別震撼的表現,但積極向上的班風,飽滿昂揚的精神狀态,穩中有序的進步,潤物無聲地影響成績,這都是學問。最年輕的特級,還是有兩把刷子的。
王钺息核完了劉仲才剛批完的一張卷子,準備離開,正碰上顧勤接完了水從飲水機那轉身,不知是做賊心虛還是怎麽的,自然地回避了顧老師的目光,一個低頭,卻發現,顧勤桌子上高高的一摞作文本上面,正擱着一張物理卷子。
79,是滕洋的。
王钺息是真的定住了。
迅速拿起來,欲蓋彌彰地道,“诶?還有一份兒。”
顧勤什麽話都沒說,甚至沒有走過來,就站在飲水機那兒,看王钺息認認真真、仔仔細細、颠來倒去、精益求精地把滕洋那張79分的卷子看了無數遍。
等他終于确定了,就是這樣,無可更改的時候,才重新放回作文本上,“劉老師再見,顧老師再見。”
原來,如此。
那一周的星期三,依然大雪紛飛。
A市很少下雪,這麽大的雪,一天兩夜都不見停,更是近年絕無僅有的。
雪一直下,路上都結成了冰溜子,好容易出了會兒太陽,地上的積雪還沒來得及消,天上就又挂起了雪珠子。
托天公作美的福,小嬌包也享受到了和心中的男神雪中漫步的待遇。
她戴着一頂雪絨絨的手織花朵卷邊盆帽,頭發分成兩邊紮着,還用燙發器卷出了梨花,大紅的聖誕圍巾,粉藍色的小兔子手套,一張臉凍得紅撲撲的,可愛極了。
“冷嗎?”學神看她。
滕洋搖頭,用左手的小兔子耳朵去戳右手的,一不留神,腳下就是一個踉跄。
學神一把扶住。
小姑娘心如鹿撞。
學神放開。
漂亮的雪靴髒了,在男神面前髒了。小姑娘和自己怄着氣。
王钺息完全不明白她在郁悶什麽,不過一張臉鼓成個小包子樣,還挺可愛的。
于是,在男神的審視下,可憐的小嬌包,又,摔了一下。
王钺息再次拽住。
黑臉。
到那家琴行,要經過一座天橋,天橋落了雪又消雪,是非常滑的。
于是,在上天橋之前,王钺息伸出了手。
滕洋本來還有點怕再摔跤被男神歧視,如今,竟是臉紅的什麽都不記得了。然後,大腦缺氧,脫口而出,“我要是滑倒會把你也帶下來的。”
王學神看了他一眼,收回了手。
滕洋惴惴,他會不會誤會是自己不讓牽的意思。
顯然,她想多了。
因為,王钺息蹲了下來。
“刷”地一下,滕洋就像聽到了什麽聲音在自己心底響起,瞬間綻放出最璀璨的煙花。她脹紅着臉,小心翼翼,伏在了學神背上。
23級臺階,小平臺,再21級,繼續往上,漫天飛雪中,滕洋只覺得整個世界都是安靜的。
4.5米的跨度,她小心地示意王钺息可以下來,王钺息沒有回應。于是,她不敢再叫。
心跳得飛快,身體卻是僵的,思緒仿佛飄到了外太空,才能站在另一個空間看這個被他背負在背上的自己是否真實。
還好,中午吃得不多。不是不是,是自己好像本來也不太重。
《西游記》說,背凡人如重泰山,是不是還是重。
他好瘦的樣子。
但是,他的背好寬闊,被他背着,好穩。
是要往下了嗎?自己是不是貼近一點,他背起來更容易。
他累不累。
又為什麽要背我。
耳朵都紅了,一定是凍的。
他對我真好
……
滕洋的思路飛呀飛。
白雪卻嫌春色晚,故穿庭樹作飛花。
飛到王钺息已經站在了天橋底下,她還在他背上趴着。
王钺息無奈。
“好了。”
滕洋只覺得暈暈乎乎的,猛然意識到停了,然後——
“彭”地一聲。
自己怎麽,怎麽?
連忙跳下來。
不出學神所料,又摔一次。
王钺息早有準備,一伸手拉住她,轉半個圈,堅強有力的手臂,環住她腰,經典的偶像劇pose.
可惜,臺詞一點也不唯美。
“你每天到底在想什麽?”
被學神兇了,小姑娘還來不及委屈,就見王钺息一擡手,幫她扶正了帽子,特別嚴肅地命令,“以後上課不許發愣,或者分神。”
滕洋一呆。
還沒從男神剛才幫我撥帽子的暈乎勁兒中醒來。
王钺息看她懵懵懂懂的,臉更黑,“聽見沒?”
在他幾乎是嚴厲的注視下,嬌嬌小姐終于沒敢問出那句你是我什麽人啊你管我,只是點頭。
王钺息特別恨鐵不成鋼地看她陷在雪地裏,無奈道,“學舞蹈的人,平衡不應該這麽差吧。”
然後,學神再次伸出了手。
滕洋來不及有任何反應的用自己的小兔子手套握住學神的手,默默走神:第一次牽手,是不是應該把手套脫下來。
“我沒有學舞,那是廖翊葦。”有點小醋。
王钺息看她,“去年藝術節上,你們不是一起跳的舞嗎?《飛天》的反彈琵琶,沒練過的人跳不出那種味道。”
滕洋一下就高興了,其實,她是學過一點來着,只不過是媽媽覺得女孩子要練氣質,不像廖翊葦,是專業級別的。其實,班裏跳舞的女生挺多的,自己并不算出衆。滕洋琢磨着:他居然認真看了啊,他那時候就注意我了嗎?
王钺息看她又開始走神,幾乎是已經可以想見她的學習成績下滑幅度不止于此了。可是,看小姑娘特別興奮的樣子,又覺得不好說什麽,算了,反正有自己在,慢慢教吧。
到了琴行,兩個人和老板打了招呼就開始練習。
《湘倫小雨四手聯彈》,這種程度的曲子,對滕洋或王钺息,都不算難。
滕洋摘下帽子,偷偷整理頭發,一回頭,看見并排放着的兩張琴凳,不知道為什麽,臉就紅起來。
然後,就看見王钺息已經打開了琴蓋,在左邊坐下。
他單手彈琴,神态專注,滕洋很想問,為什麽用一只手彈琴,可是,她再暈也知道,王钺息不會回答,因為另一只手可以牽你啊。
正在發呆,王钺息卻突然伸出了另一只手,“快點,難道彈琴還要牽你嗎?”
于是,一首曲子下來,彈了什麽,滕洋自己也不知道。
“第三小節,第七小節錯一個音,十七小節錯兩個音。”王钺息的口氣平鋪直敘,“自己彈。”
滕洋的羞澀全被他的輕描淡寫變成羞愧了,兩只耳朵比她自己的小兔子手套還要紅,這麽簡單的曲子,還是自己選的,居然也會錯。
都怪自己,剛才真的不應該想,想他會不會,會不會,彈到自己手背上來。
于是,自己彈,這次,不用他說,又錯了兩處。
滕洋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王钺息嚴肅得就像她的啓蒙老師,“再來。”
再錯。
“再來。”王钺息的聲音還是很平靜。
還好,這次沒有錯了。
于是,他的手也放在了琴鍵上。
“時間還有。別着急,我陪你。”
窗外,雨雪霏霏。
世間最美,不過,少年心事,落玉樹瓊枝。
此刻,另一條路上的徐萍和馮京飛正爆發交往以來最大的一次争吵。
馮京飛站在距離學校三站路遠的公交站,“你早點回去吧,不用送我了。”
徐萍抿着唇,短發飛揚,“你什麽意思?”
“什麽什麽意思,下雪了,你早點回家呗。”馮京飛不敢看她,語氣卻很硬。
徐萍笑,紛紛揚揚的雪花落在她的頭發上,又消融,“你怕了。”
馮京飛手插在校服口袋裏,“神經病,我怕什麽。”
“顧老師已經知道了,你怕了。”
“我怕什麽啊,本來就是你追的我。”說到這裏,突然覺得自己有些過了,放緩了語氣道,“他知道又能怎麽樣,又不是八十年代,我們那麽小心,他抓不到證據的。”
徐萍從來沒有一刻覺得,下雪天,那麽冷,她點頭,“是啊,是我先追的你,是我先犯的賤。”
轉身離開。
“你幹什麽!”馮京飛一把扯住她。
“是我要每天送你回家,耽誤你學習了。那分手啊!”徐萍看他。
馮京飛終于不忍,“你能不能別每次都這樣。顧勤還沒說什麽呢,咱們就先自亂陣腳。只要扛住不認,他沒辦法的。”
徐萍沉默了好久,好久,最後,還是重複一遍他的話,“只要咱們扛住不認,他沒辦法的。”
雪一直下。
她其實也知道,他只是想扛住不認,而不是,想讓顧老師沒辦法。
雪一直下
……
星期三之後是星期四。
王钺息早晨一來,就遞給滕洋幾張A4紙,滕洋接過來一看,竟然是物理和化學的導學案。
王學神語氣淡淡的,“今天的重點都在上面了,老師講課的時候認真聽,随時做筆記,一下課就把學案給我批。”
滕洋一愣,王钺息接着安排,“我第二節課下會和音樂老師借琴房,昨天已經練得差不多,今天學校再練下就不去琴行了。晚上去Honey自習。” Honey是學校附近的一間咖啡屋,校園情侶的約會避難之所。
滕洋一聽他說要去honey,就像被他這般呼喚一樣的臉紅。
物理卷子經過一天,批完了。
劉仲才站在講臺上口沫橫飛,滕洋意外的發現,劉老師強調的重點題目進入全都出現在王钺息給的導學案上。
滕洋在筆袋裏挑了果凍色的筆,飛快地抄着筆記。
王钺息看了她幾次,确認整節課都是奮筆疾書狀态,也沒再說什麽。
下課了,滕洋乖乖來交導學案,王钺息看了一遍,果然沒錯。然後就雲淡風輕地将那張紙收起來了。
滕洋松了口氣,又有些失望,然後就聽王钺息道,“下節課可能要默寫,李白的《客中作》,杜甫的《漫興》(之一),王安石的《書湖陰先生壁》,韋應物的《滁州西澗》,再去看一眼。”
于是,滕洋趕不及抱怨,連忙回座位去翻書。聽到學神指示的學霸們紛紛回座位翻書,學水學渣學沫們也在四周圍氣氛的感染下歸位,倒讓比平常早半分鐘進教室的顧勤有一瞬間的失神。
果然,學神的卦再沒有不準的,沈雅靜就在顧勤之後進來,發聽寫本,開始默寫。
全中。
照慣例每組最後一排起來收默寫,顧勤看着大家坐整齊,順手抽出了一個本子。
滕洋的心跳了起來,粉色包裝紙的書皮,果凍色的書套,全班只有她一個人是這種風格,果然,是自己的。
顧勤随意掃了一眼,“滕洋,《滁州西澗》的州帶不帶三點水。”
他的語氣如此嚴肅,以至于滕洋吓了一跳。
王钺息在座位上扣緊了拳頭,這樣問,明顯會讓人覺得是自己本子上寫錯了啊。
滕洋沒有學神的洞察力,果然墜入顧老師彀中,“帶三點水的洲。”
顧勤,“翻書。”
在顧勤的面色沉下來的時候,滕洋就知道自己說錯了。滁州啊,地名,怎麽會帶三點水呢。以前姚老師還特意強調這個字,說歐陽修寫,環滁皆山也,所以沒有三點水。雖然,老歐喝多了說得未必對。
底下是刷拉拉一片翻書的聲音。
顧勤眼睜睜地看着滕洋翻書,翻到那一頁,确認,才短促有力地道,“坐。”接着立刻叫人,“馮京飛,兩秒鐘以前剛看過,滁州西澗的西是西北的西還是溪水的溪。”眼風一掃,“其他人安靜。不要翻書!”
他太了解人的記憶盲區,尤其是,剛剛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集中在州上。
馮京飛張了張嘴,沒說話。
顧勤接着叫,“同桌。”
馮京飛的同桌是徐萍,徐萍也不敢胡亂猜測了。課堂提問有時候就是這樣,一秒鐘前你明明覺得自己知道的東西,在被叫起來的那一刻,突然開始懷疑。坐下看到答案,又無比後悔。
顧勤沒有給任何人猶豫的機會,淡淡道,“你們兩個,下課到我辦公室來。”
九五班同學被提問吊在嗓子眼裏的心一下被拉高了七十度。
“王钺息。”所有人的心,放了下來。
“西邊的西。西澗在滁州城西郊,又稱上馬河。就是今天的西澗湖。”王钺息答得非常明白。
顧勤,“坐。”掃視一周,“你們三個也坐。”他轉身去寫板書,“今天,我們複習的內容是——”
他不再提問,初三五班的教室就好像平穩下放了十七級臺階。除了更加惴惴的馮京飛與徐萍。
滕洋的臉,紅得不像樣子。
王钺息卻是胸有成竹:“出手了嗎?”
上上周剛考完數學,這周已經測過了英語、物理和化學,今天複習的是文言文,最遲下周四,數學和英語又會有測試,顧勤也會再考文言文專題。劉老師不喜歡多考試,這次的物理又答得不錯,期末考試前不會再測,但化學還在追進度,期末前必考。至遲至遲下下周一,化學一定再測一次。他盯了馮京飛和徐萍,就不會那麽快騰出手,只要在兩周之內,滕洋的成績趕上來——王钺息用拇指的關節轉着手中的紅筆,臉上的笑容幾乎要溢出來。
勝券在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