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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班任更不易 (1)

徐萍和馮京飛并排站在顧勤的對面,徐萍比馮京飛還要略前一些,兩個人都是低着頭,一句話不說。

顧勤的開場白很班主任,“知道我為什麽叫你們嗎?”

徐萍沒有說話,馮京飛接得很快,“顧老師,我以後會認真複習的。”

顧勤看了他一眼,沒有說任何話,但他對這個男孩子,有些失望。

顧勤桌上放着的是他們兩人的物理化學英語考卷,“自己看吧。”

馮京飛看了一眼徐萍,徐萍先拿,三張卷子,一張一張地看。

馮京飛再拿,也草草翻了下。然後,把手背過去,把卷子握在兩只手裏,又低下了頭。

“第一節物理要講題,沒覺得自己卷子沒發?”他們是沒覺得,馮京飛還吼了徐萍一句,認為是她不知道放哪兒了。

“我其實,是等着你們問劉老師的。”顧勤說的是實話,可是,這兩個人連究竟是自己的卷子沒有發,還是放哪兒找不到了也不知道。畢竟是初三,考試太頻繁了。

兩個人依然是不說話。

顧勤拉開了抽屜,拿出了手機,擡起眼皮看了馮京飛一眼,“你們很聰明,也自诩摸着了我的脾氣,反偵察手段高明。有些事,我不是不知道,等到今天,實際上在等你們的一句話。既然如此,沒什麽問的——”他開始抽自己的班主任夾子,第一頁,就是學生家長的聯系電話。

馮京飛急了,“顧老師!”

顧勤按完了最後一個數字,把手放在撥號鍵上,才擡起頭。

兩相對視,馮京飛的氣勢立刻弱下去,很快,那一點點勇氣就被壓得不見了。

顧勤再一次低下頭,徐萍突然開口,“顧老師,我們,我們兩個,談戀愛了。”

顧勤放下了手機,馮京飛像是松了一口氣。

顧勤看他。

馮京飛的頭埋得更低。

顧勤就那麽靜靜等着,馮京飛也一直低着頭,兩方僵持,直到第三節課鈴響。

顧勤站了起來,馮京飛吓了一跳,情不自禁地一抖,顧勤卻只是道,“何老師,這兩個學生,我處理一下。”

何玫提着錄音機,“嗯。”

她快步走出去,顧勤繼續看馮京飛,“我不願意耽誤學生上課,但是,在你自己都在耽誤自己上課的情況下,我也不介意和你耗着。”

馮京飛擡起頭,看了他一眼,又很快将頭低下,顧勤立刻問,“我為什麽叫你們兩來?”

馮京飛沉默了好久,在顧勤打算轉過身去的時候終于把聲音擠出了牙縫,“我們倆,談戀愛了。”

顧勤迅速按下了手機的撥號鍵。

馮京飛看着他打電話,突然就覺得特別恨他。

“您好,請問是馮京飛的家長嗎?我是他的班主任顧老師。”

“您好。”

“哦,沒有。是這樣的。最近學習有點退步,所以中午想把他留下來,分析一下原因,畢竟快中考了,孩子基礎又不錯,耽誤不起。”

“哦,不用客氣,本來就是我的工作。”

……

顧勤打電話的時候,馮京飛全程低着頭。

卻在聽到他的理由後,放下了心。

顧勤挂電話,繼續看聯系表。

徐萍卻在這時候道,“顧老師,我家中午沒人,不用打了。”

顧勤靜靜和她對視了三秒鐘,放下手機,“好。”

“你們兩去上課吧。咱們中午再談。”

他說完之後,還威脅似的加了一句,“認真上課。”

鞠了躬,徐萍先出的辦公室,馮京飛後走,走到自己班門口的時候,教室的前門關着,馮京飛看了徐萍一眼,“不是說了抵死不認的嘛。”

徐萍也看了他一眼,什麽都沒說,喊了一聲報告。

第一排的同學開了門。

馮京飛也在門口,“May Ie in?”

何玫點了點頭。

教室裏的騷動很快歸于平靜。

初三了,奧班最渣的學渣在別的班也是學霸,可以八卦,但別人的事情永遠不會變成自己生活的主題。

滕洋下意識地向後看了一眼,長于射擊敏感度極高的王钺息很快對她點了下頭,不知道為什麽,滕洋就覺得很安心。

窗外,太陽很好。

雪,開始化。

那天中午,走過了學校出門的小巷子,剛拐了彎,王钺息就牽住了小嬌包的手。

小嬌包沒有戴手套,于是,心跳得更快。

王钺息牽手的姿勢很特別,是用自己的手把滕洋的手包起來,“下雪不冷消雪冷,怎麽不戴手套?”

滕洋自然不會說,是因為你昨天牽我了,她只是紅着臉,還有幾分小別扭,“你不是也沒戴嗎?”

王钺息順口道,“我最近又不騎車。”

是為了我嗎?滕洋的心裏又煮起了糖漿。

紅泥小火爐,欲飲一杯無。

愛情這件小事,大抵很難說。甜蜜的時候讓人飛蛾撲火,撲火的時候,又讓人不知所措。

如今,站在顧勤對面的馮京飛,就很不知所措。

顧勤先看了一眼徐萍,“你先去教室裏坐一下。”剛剛下課,人還沒走完,徐萍當然可以先回去。

留到最後的,依然是丢三落四的陳平,此刻正在翻位桌掏物理卷子,看到她一個人進來,自然問道,“沒事吧。”

徐萍搖了搖頭。

陳平終于摸着了卷子,走過來,“別怕,顧老師不是不講理的人,而且,我說了你別生氣哈,你跟馮京飛,真的有點過了。”

徐萍點頭。

陳平摸摸腦袋,很有些不好意思,“馬上期末考試了,你們倆退得那麽厲害,肯定不行的。”

徐萍還是沉默。

陳平有點被吓住了,“呃,我這個人就是嘴欠,你,你別介意。”

徐萍擡起頭,輕輕看了他一眼,語氣卻很真誠,“謝謝。”

辦公室裏的顧勤看馮京飛,“現在就我們兩個人了,說說吧。”

馮京飛心虛得不行,整個人畏畏縮縮的。

顧勤看着他,“我就問你一句話,和徐萍談戀愛,或者說,交往,後悔嗎?”

馮京飛沉默了好久,好像在思考什麽,顧勤也不催他,只是在他開口之前說了一句,“你知道我。說實話,什麽事都沒有。”

馮京飛點了點頭。

顧勤看他,“為什麽?”

馮京飛又想了一會兒,卻不知道怎麽說。

顧勤問他,“什麽時候開始的?”

馮京飛想了想,“兩個,三個,其實我也記不清了,一個月了吧。”

“嗯。”顧勤點頭,淡淡的,“我也不問你誰追的誰,我也年輕過,這種事兒,挺正常。”

馮京飛舔了下嘴唇,顧勤接着道,“那能跟我說說,為什麽後悔嗎?”

馮京飛又陷入了沉默,好久,卻是道,“顧老師,您能不告訴我家長嗎?”

顧勤看他,“坦白說,依我的性格,學生有了問題自己沒本事處理告家長,我也覺得挺沒意思的。你都說了後悔了,咱們倆把這事兒攤開了說。我看過你的成績,在班裏一直都是十到十五這個位置,如果往前沖一下,可能能進鴻遠,保持住,再考咱們學校的重點班也沒問題。但現在這個樣子退下去,可能你高中就不再是附中的學生了。”

馮京飛像是被說中了什麽似的,“我也是想着。”他迅速瞥了一眼顧勤臉色,又低下頭,“鴻遠不敢想,但至少要進附中吧。現在學習退得這麽厲害,我爸我媽也挺不高興的,我自己——”他聲音低下去,“我自己也覺得,其實也沒意思。”

顧勤點頭,似乎是覺得他說得對。

馮京飛開了頭,話就好說了,“其實,其實,最開始,是徐萍追的我。我也,也對她有點好感吧。然後就一起回家了。當時,其實也沒想那麽多,她,她家裏人對她不好——”他說到這裏突然擡頭,“顧老師,您能不告訴她嗎?”

顧勤點頭,“我既然單獨和你談,自然有我的道理。”

馮京飛舒了一口氣,“您別罵她,她也挺可憐的。她爸忙着跑生意,她媽也和別人——反正,雖然沒離婚,但也是名存實亡那種。她不是還不讓你打電話嘛,她家經常的就是沒人。她對我,其實挺依戀的吧。”他話說得很亂,但顧勤基本上聽懂了。其實,雖然不太了解,但徐萍這個女孩兒,挺堅強的,顧勤挺喜歡她。所以,他也不想再從別人口裏聽那些關于她的故事,這麽要強的女孩子,未必希望一個外人觸及這些。而現在的自己,正好就是那個外人。

于是顧勤點頭,“我知道了。徐萍的事,我會和她談的。那你呢,打算怎麽做。”

馮京飛愣了一下,然後,像是下了什麽決定似的,“分手。然後,好好學習。”說着又看了顧勤一眼,“我就是怕,徐萍受不了——”

顧勤打斷他,“我問的是你,就說你自己。”

馮京飛道,“分手!”

顧勤注視他,“我希望你明白,我找你們談話的目的,其實并不完全是這個。不管你怎麽想,我這麽認為。我并不是說要讓你們分手,而是要解決問題。”

馮京飛似乎是很理解顧勤,“顧老師,其實我知道,我上課注意力也不太集中,分心了好些。我,我其實也想着——”他沒有再說下去。

顧勤其實早都看出來了,中學生的戀愛,真的沒有他們所想的那麽穩固。尤其是,當那份好感涉及到自己的前途的時候,徐萍和馮京飛最初的相處模式,馮京飛的性格,中考的壓力,奧班的壓力,早都注定了最後的結果。他默默的觀察,其實,也在默默的遺憾。

從老師的立場,班主任的角度,這四十二個學生,每個都是他的孩子,都是他的心頭寶,可是,徐萍為了這樣的男孩——馮京飛沒有錯,他只是不夠成熟,十三四歲的孩子,不夠堅強不夠勇敢不夠成熟不能承擔責任真的不算大錯,他理解馮京飛,也寬容這樣的人,這樣的男孩兒真的很多。可是,他還是覺得,為那個短發的,驕傲的,堅強的女孩不值得。

但同時,他也為這個還沒想清楚自己究竟要的是什麽就貿然享受了戀愛的冒險的男孩兒遺憾。

好在,現在還不算晚。

顧勤擡起頭,“既然這樣,就該好好學習。我給你換個位置,和秦歷炜坐,有什麽不會的,也可以問他。”

“謝謝顧老師。”他答應得很快,快到,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想拒絕。

“那就收回心思,好好學習。還有兩個星期,調整了狀态,但學習就是這樣,一日錯十日補,期末可能不會太理想,但你的底子在那,只要真的用了心。沒問題。我相信沒問題。”顧勤鼓勵他。這是他的學生,他雖然有種種的缺點,可是作為老師,現在的他需要的是鼓勵,他就應該給他鼓勵,而絕不是憑借一己好惡打壓。這是他的責任,也是他的義務,更是他的道德。一個老師,可以對學生有偏愛,但是,不能對學生有偏見。你可以更喜歡誰,可是,應該對每個人都付出你的愛和關注。

這,才是為人師表的原則。

“謝謝顧老師!”馮京飛也是信心滿滿的樣子。

顧勤點了頭,“行。那你去吧,把徐萍叫進來。”然後又補一句,“一會兒,我帶你們去吃飯。”

馮京飛很想推辭一下不用了,可他真的不敢,雖然顧勤根本沒有像他想的那樣罵他,可是,他就是不敢。于是,又鞠了個躬,想了想,“謝謝顧老師。”

“嗯。”

徐萍進來的時候,一臉的平靜。

她乖巧地在距離顧勤一米遠的地方站定,沒低頭,也什麽都沒說。

顧勤從身後拿了個圓面凳子,老師們去聽課時候用的那種,“坐。”

徐萍沒動。

顧勤道,“你要是覺得不舒服的話,站着也行。”

徐萍終于開了口,“顧老師,其實,你不用說了。”

顧勤特別認真地聽着,徐萍緩慢地開口,“這個,其實,和馮京飛沒什麽關系。其實,雖然咱們班好像是單人單座,但大家習慣上,還算是我們倆同桌吧。挺近的。我就喜歡上他了,是我先追的他,影響他學習了,我也挺內疚的。我,我挺難受的。您給我看卷子,其實,其實不用看,我們也都知道。”她猶豫了一下,終于又堅定了神色,“您,您能不能別告訴他父母,這件事,本來就是我的錯。我,我和他,我會和他分開的。”

顧勤安靜地聽她說完,這個女孩子說完了她要說的話,就低下了頭,再也沒有擡起頭來。

顧勤道,“擡起頭來。”

徐萍沒動。

顧勤又叫她,“徐萍,擡起頭來。”

徐萍緩緩擡起了頭,眼眶有點紅,但眼睛裏,并沒有水光。

顧勤一字一頓地道,“你沒有做錯任何事,你不需要低頭。”

徐萍沒說話。

顧勤看她,“歌德說,哪個少年不曾多情,哪個少女不會懷春。我這樣說,你可能并不喜歡聽,尤其是,我還是這麽一個角色的時候。坦白說,或者不合時宜,但是我并不覺得,你喜歡了一個人,有什麽錯。”

徐萍依舊沉默。

顧勤慢條斯理地道,“老師只是想問你,你,還喜歡他嗎?現在。”

徐萍又沉默了一會兒,不長,然後,點了點頭。

顧勤道,“我知道了。”

然後,顧勤看了看表,“十二點四十了,去吃點飯吧。”顧勤站起身。

“顧老師!”徐萍叫住他,“不用了。”

顧勤看她,笑了,“怎麽,一頓飯,我還是請得起的。”

徐萍想起馮京飛說過,顧勤用的是vertu的手機,她當然也知道,顧勤不是請不起一頓飯。

顧勤看她,又回複了溫文爾雅的大哥哥腔調,“我留的你們,不管從哪個角度,都該管飯。你要是覺得不方便,我把錢給你,你和馮京飛去吃。不要推辭。”

徐萍想了想,“一起去吧。”

于是,敲開了教室的門,叫上馮京飛,一起去吃飯。

下了雪,又消雪。

天很冷。

雪水沒有消幹淨,踩下去,濕塌塌的,一腳下去就是一個黑色的髒腳印。

三個人,說是一起吃飯。

一個是老師,兩個是被抓早戀留堂的學生,也沒什麽聊的。

出了那條小巷子,往北,顧勤帶路。

馮京飛和徐萍跟着。

三個人各懷心事,一路的沉默,壓抑透了。

顧勤轉過身,“毛記,吃炒菜行嗎?”

兩個人都點頭。

天橋。

顧勤再轉身,“小心,有點滑。”

有經驗的人都知道。雪厚實的時候,不滑,薄薄一層,下面結成冰的時候,卻是最走不穩的。

深一腳,淺一腳,大家都走得挺慢。可不過天橋,又沒有那麽合适幹淨的飯館。

大家走得都很小心,尤其是徐萍。

走過天橋的人都知道,露天的天橋扶手有多髒,而且,靠扶手的地方,還留着窄窄的自行車道的小坡,又下着雪,基本也沒人扶。大家就這麽慢慢地走,終于,就剩了一小截。

走過小平臺,還有二十幾級的臺階,大概是有些着急,徐萍走得快了,一個不小心,突然打了個趔趄往後倒。

馮京飛正走在她旁邊,伸手去拉,徐萍吓壞了,也伸出了手,可就是那一個瞬間,馮京飛腳底也滑了一下,他在自己的手就要碰到徐萍手的一瞬間,站穩了自己的身子,縮回了手去。

說時遲,那時快。就那麽一個小小的猶疑,徐萍身子一偏,就往下滑下去。

顧勤走在他們前面幾步,已經快到天橋底下了,感覺到不對的時候,徐萍已經因為巨大的慣性沖了下來。

顧勤想都沒有想,立刻轉身用手去接,他平衡極好,抱住了下墜态勢極強的徐萍,只是雪太滑,腳崴了一下。

徐萍感覺到自己的沖力,站穩之後第一句話就問,“顧老師,你沒事吧。”

顧勤扶她站好,試了下腳,“沒什麽事。”

馮京飛這時候也走了下來,問徐萍,“你,沒事吧。”

徐萍非常淡漠,非常淡漠地看了他一眼,什麽話都沒有說。

那天的飯,吃得很不舒服。

顧勤走在前面,其實并不太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事,可是,看徐萍和馮京飛的樣子,也能推斷出一些。

這不是他的本意,也沒有想到,一切居然如此的戲劇化。

那天下午,顧勤給馮京飛調了座位,他特意去留意徐萍,徐萍将鬓邊的頭發捋到耳後,面無表情。

五班因為人少的緣故,其實是單人單桌,但大家總會有一個習慣上更近的距離,徐萍的新同桌,很巧,就是廖翊葦。

顧勤想,發生了天橋上那件事,他近期,都不好再過多地關注徐萍或馮京飛了。這和他的預計有些出入,但是,誰也不是造物主,他猜測不到全部的意外。還好,廖翊葦是很大氣的女孩子,希望能對徐萍有點幫助。

事情發展到這樣,他其實真的有些遺憾,在許多問題上,老師能做的事,真的太少,太少了。

他本以為一切可以告一段落,卻突然發現,星期四的劇情,格外跌宕起伏,下午第一節課後,王钺息來他辦公室,“顧老師,下午兩節自習,排班會的節目。我和滕洋去音樂老師那練琴行嗎?”

顧勤淡之又淡,深之極深地看了他一眼,就說了一個字,“行。”

“一杯榛果可可,一杯炭燒,一份奶凍,一個芒果布丁,一個焦糖布丁。”滕洋心如鹿撞跟着男神去Honey自習,王钺息利落地點單,然後看她,“還要什麽?”

滕洋想了想,“不要了。”

王钺息點頭,對店主道,“暫時先這樣,謝謝。”

學校附近的小店,幾個大學生合開的,裝修品味也比較符合很多女孩子學生時代都夢想過的要開的飲品店的樣子,東西的口味和星級酒店自然不能比,但因為全是手工做的,又有一種別樣的味道。

王钺息選的位置在最裏邊的拐角,臨窗,視野開闊,但是卻不會一進店就被一覽無餘,是個好位子。滕洋對這個時間這個位子還能被留着很意外。

學神放下包,特別自然地道,“今天先看物理。”然後,又遞了一張紙過來,滕洋接過一看,和早晨的導學案幾乎一模一樣。

“這個做過了。”滕洋小聲道。

王钺息點頭,“我知道。”

摸不着頭腦的滕洋被他那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吓住,不敢反駁,默默拿筆袋——粉色的毛絨絨的海豚筆袋,剛拿到小圓桌子上,滕洋就開始心跳。哎呀,海豚的尾巴有一點髒了,被看到了怎麽辦。他待會講題,一定會坐過來的。現在收下去,會不會有點奇怪。

其實,完全是她杞人憂天,滕洋本就屬于比較幹淨的小姑娘,又偏好粉嘟嘟的東西,就連上了初三,筆袋都是一周洗一次,筆袋裏的筆,也會用濕紙巾擦。滕洋媽媽經常因為她每天把時間浪費在這些事情上而念叨。可越細心的女孩子,在喜歡的男孩子面前就越覺得敏感,分明是不盯着看完全發現不了的一個小灰點,倒讓她坐立不安起來。

漂亮的女店主送上了飲料,“奶凍和布丁還要等一會兒。”

“沒關系。”王钺息将榛果可可放在滕洋面前,自己端了咖啡。

滕洋臉通紅,心不在焉的,“你喜歡喝炭燒?”

身為學神,王钺息也不明白她問這麽一句話連耳朵都燒起來了是為什麽,只是答道,“沒有什麽特別喜歡的。只不過習慣點招牌的東西。”

滕洋笑起來,“那你怎麽還點那些——”本來是羞惱,問出這句話來,卻整個變成羞澀了。

男神非常淡定,“你和廖翊葦說的。”

氣氛粉紅。

男神的口氣卻突然嚴肅起來,“以後上課不要傳紙條。”

滕洋端着可可的手突然一抖,濃濃的熱可可灑在桌布上。

“快坐開。”王钺息順手抽了桌上的抽紙擦拭,以防灑出來的可可流到滕洋衣服上。

滕洋真是窘也要窘死了。

好不容易擦完了,學神居然又慢悠悠地道,“銀灰色。我喜歡簡單的。”

滕洋這下是再也坐不住了。估計連雪靴裏的小腳趾頭都是紅的。

怎麽辦,他說今天晚上去Honey——滕洋的字還是比較秀氣的,用的是果凍筆,淺藍色。

下面的一行字是用黑色中性筆回的——挺好的啊,東西好吃,氣氛浪漫。

吃什麽啊,我都緊張死了。

你喜歡吃什麽就點什麽呗,你家男神是土豪,吃不窮的。

再這樣我不回了。

嗯。自然點就好。男生一般不計較這些的。咱倆點什麽跟他就點什麽啊。你不是每次都點焦糖布丁嘛。我覺得奶凍也挺好吃的。

那喝榛果可可他會不會覺得我沒品位。

你又不是礦石要什麽品位啊,放心吧,他肯定是以你為主,你喜歡喝什麽、吃什麽都行。是去自習,又不是去約會。

是哦。是去自習。那你說,我點芒果布丁,還是焦糖布丁啊。

也是去約會!大小姐,這個你自己決定。我要上課了!

馬上就聖誕節了,你說,圍巾到底什麽顏色?!

你都問我八千回了。你不是說銀灰的嗎?大小姐,上課好吧。

可你說男生一般都圍藍色或者咖色。什麽圖案好啊。要不格子的,還是橫條的,或者連環針那種。

親,我再說最後一遍。只要是你親手織的,他就該關門笑了好吧。上課!我剛換到這兒,老師盯着呢。公主殿下千歲千千歲。

滕洋想到自己和廖翊葦的紙條被他看到,整個少女心思全被戳破,真是惱羞成怒,嗔道,“你怎麽這樣!偷看我隐私!”

王钺息特別誠懇,“對不起。”上課就發現她和廖翊葦傳紙條來着,掃地的時候,正好廖翊葦新換的座位底下掉着一張便簽紙,一看就是滕洋的風格。姚老師一向不準在位桌裏放書,每天的值日生是必須把位桌清幹淨的,大概是廖翊葦忘了扔,另外兩張便簽就在位桌裏放着。既然是垃圾,咱們盡職盡責的值日生王钺息自然要以備檢查,打開看看,不要把同學的重要東西掃掉了嘛。

滕洋看他認認真真道了歉,又不好意思了,好在這時候奶凍和布丁都來了,店主還送上兩只小勺子。

王钺息看店主,“不好意思,我把飲料灑了。”

店主有三個,這個送餐的是笑起來甜甜的大姐姐,“沒關系。要不,換張桌子。”

王钺息道,“不用了。就是桌布能不能先撤下來。不好意思。”

女店主笑了,“沒關系,是飲料太滿了是吧。”說着,還看在一旁發愣的滕洋,“沒事兒的。我再給你們換一塊。”

王钺息道,“謝謝。不用換了。我們做題,有桌布也不方便。不好意思。我一會兒把幹洗費算您。”

女店主看他,“不用了。難免的嘛。”于是,王钺息端着飲料和小吃,女店主幫忙撤了桌布。

這樣一打岔,兩個人再坐下也沒那麽尴尬了,王钺息又說了一句對不起,把盛布丁的小碟子推到她那邊。滕洋一下就不生氣了。

“你吃啊。這個芒果布丁挺好吃的。”滕洋小聲道。

王钺息也拿起了勺子,于是,開始長大的兩個人切一塊小小的布丁,甜甜蜜蜜。

如果幸福就是和喜歡的人坐在一間安靜的小店裏一起吃東西,那幸福對滕洋來說很短暫。如果幸福只是單純的和喜歡的人在一起,無論做什麽。那幸福就很漫長。

因為,男神吃了兩小口之後就端着咖啡默默看着滕洋吃,然後在她吃完的時候毫不猶豫地把空碟子放在飄窗上,“做題。”

于是,滕洋就在幸福與糾結中,開始了今天的做題之旅。

可惜,今天早晨明明寫得滿滿當當的學案,物理老師才講過的經典習題,這一會兒,卻是全都想不起來了。

滕洋做題的時候,王钺息就在一邊看書,不看她,也不催她。

滕洋偷看了他好幾眼,王钺息也不說話。只是下筆如飛地寫着作業。滕洋眼睜睜地看着他半個小時做完一張英語卷子并兩道物理大題,不禁又心跳起來。難怪青春雜志上都說,認真的男孩子最動人呢。王钺息專注的樣子特別好看,全身上下自帶柔光。

然後,光芒男神就擡頭用他最好看的專注的目光看滕洋,“做完了?”

滕洋立刻覺得,還是溫柔的時候更好看一點,嗫喏道,“有幾題忘了。”

王钺息的話特別不客氣,“所以,你早上根本不是聽課,只是在抄筆記而已。”

滕洋冷不防被訓,正想辯解,王钺息卻已經坐到她身邊來了。

男神的氣息陡然靠近,滕洋就覺得,自己的肺活量還是太小。王钺息順手拿起她的筆,在題目的關鍵地方畫重點符號。

一字一字,條理清晰,講題給她聽。

滕洋只覺得,自己完全被他強勢的溫柔所俘虜,就好像Honey二樓的地基一直沉下去,沉下去。

“聽懂了嗎?”王钺息問。

滕洋慌得一塌糊塗,差點被自己卡在嗓子裏的呼吸給嗆住,哪能聽到他在說什麽,只是覺得,從來不知道他身上的味道這麽好聞,清新幹淨,若有若無。

王钺息再一次看她,“聽懂了嗎?”

滕洋如夢初醒,卻又恍若無覺。

王钺息看了她一眼,“我說過了,不許走神。再講一遍給你聽。”

這一次,王钺息邊講,邊留意看她神色,還時不時地提些問題。都是早上劉仲才講過的題,滕洋認了真,聽起來也就格外容易。

王钺息講完了,讓她自己重做。重做過檢查了,又在演草紙上出類似的題目讓她解,直到滕洋完全掌握了才繼續下一道。

冬天的天本就黑得早,更何況,時間對甜蜜的人總是格外吝啬。

王钺息刷刷在白紙上寫了五道題目,折好了交給滕洋,“今晚的作業。明早一來放在我位桌裏,都是講過的題,不許錯。”

滕洋完全狀況外,看他點了呼叫器結賬才問道,“現在回去嗎?”

王钺息點頭,“已經遲了幾分鐘。雪天路滑,我送你回家。”

滕洋于是戀戀不舍地收拾東西,暗暗發誓,今晚回家一定要把筆袋再洗一遍。

Honey的門面不大,店開在二樓,下樓的時候要走一段鋪着地毯的長樓梯,兩面都是牆,并沒有扶手。王钺息整理錢包,叫滕洋,“等一下,我牽你下去。”

女店主和收銀的男店主也是一對情侶,相視一笑。

依然站在青春尾巴的成年人,看中學生談戀愛,一下就覺得心裏像是有什麽柔軟的角落,起司蛋糕正在發着泡一般,如此甜蜜,如此純潔,如此,羨慕。

那天,王钺息到家已經快八點了。

王致靠在沙發上看着電視,王钺息打招呼,“爸,我回來了。”然後就看到顧勤從客廳另一邊走過來,穿着家居服,“師叔,您也在。”

“去哪了?”顧勤問。

王钺息想了一下,然後道,“和同學上自習去了。”

王致擡起頭,“吃飯了嗎?”

王钺息道,“不太餓,一會兒我自己下碗面就行了。”

顧勤道,“你去換衣服,我做吧。”

王致也道,“張阿姨已經回去了,讓你師叔弄吧。”

王钺息沒有拒絕,“哦,謝謝師叔。”

顧勤是黃金單身漢,一個人住了那麽多年,做碗面還是沒問題的。時間緊,來不及揉面醒面了,打開櫥櫃,龍須面撮一把,兩個爐盤,一個滾水裏下面,一個燒紅油,快刀刷刷切着蔥,油紅了,蔥唰啦下去,滿室蔥香味兒,滾燙的油上澆醋,刺溜一下子,竄出市井的香,透着一股子煙火氣。

面滾了,蔥油醋一下澆上去,面也是香的。一鍋子的面,蔥是青的白的,味是酸的香的。

王钺息過來端飯,顧勤道,“慢點吃。”

手底下拌着榄菜荷蘭豆,順手将今天煮的蝦和醬油碟子讓他端出去。

王钺息一手端菜一手端飯,“爸,師叔,你們吃過了吧。”

王致,“嗯。”

顧勤,“當然。”

王钺息低下頭,把菜端去餐廳。這還是他第一次吃師叔做的飯。排除他為什麽今天到家裏來的困惑,師叔的手藝,很是還行!

吃了飯洗了碗收了碟子,王钺息的手機就響起來。

“徐經理您好。”

“對,一定要星光粉晶。”

“我理解。要這麽急,一定會貴一些的,沒關系,品相好就行了。您發過來吧。謝謝。”

王钺息低頭專心看圖片。粉水晶的海豚吊墜,徐經理傳過來七八個樣子,都很不錯。

他正低手劃拉,顧勤就抽走了他的手機。

“師叔。”王钺息有一瞬間的慌亂,但很快又鎮定下來。

“星光粉晶。貴一點也沒關系。” 顧勤重複着他的話,把那幾張圖片挨個掃一遍,指着其中一個道,“這個不錯。”然後,把手機還他,坐在師兄身邊繼續看電視。

王钺息回頭看了一眼師叔,想說什麽,終究,沒有開口。“爸,師叔,我先回房了。”

一直到王钺息晚上出來給父親洗腳,顧勤淡淡一句,“今晚為什麽不練琴?”

王钺息低着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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