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教育大不易 (1)
王钺息在教室裏等着被召喚到辦公室的滕洋出來,他等了有差不多五分鐘,終于等到滕洋從辦公室裏出來,廖翊葦卻先走了過去。滕洋什麽話也沒說,直接從廖翊葦身邊穿過進教室拿書包,低頭走路。
王钺息站在她要穿出來的過道口,一言不發。
滕洋依舊低着頭,“讓讓。”
王钺息沒動。
“讓讓!”滕洋發了脾氣,聲音明顯有些澀。說着就要推桌子擠過去。
王钺息一把拉住她,将她拖進懷裏,滕洋再也忍不住,伏在他肩膀上放聲大哭起來。
從教室外面進來的廖翊葦關上了門。
她哭得撕心裂肺,整個人都貼在他身上,王钺息甚至能感覺到她胸膛起伏的抽搐。
王钺息只是抱着她,沒說話,輕輕拍着她後背。
滕洋一直哭一直哭,把王钺息的校服都哭濕了。王钺息抱着她,實在覺得她再哭下去有可能哭出肺炎來。終于握着她肩膀,輕輕将她推起來,柔聲哄道,“沒事了。”
他一開口說話,滕洋的委屈就像決了堤的河,哭得更大聲了,“我不是故意的。怎麽辦,怎麽辦?”邊哭邊握着拳砸着王钺息胸膛,拼命捶拼命捶,越哭越捶,越捶越哭。
王钺息任她打,等她漸漸冷靜下來,才伸手撫着她後背,“好了,沒事了。”
“你什麽都不知道!”滕洋發了脾氣。一把将王钺息推開。
王钺息只是再邁一步,輕輕捧起她的臉,用大拇指側邊的指腹替她擦去臉上的淚珠,溫柔卻堅定地說,“我什麽都不知道,可是,你,不許哭了。”
滕洋一把抱住他,“何老師發現了,顧老師也會知道的。怎麽辦!”
她今天梳的是近年來非常流行的姬發式,花苞不太高,王钺息輕輕揉了揉她發心,“一切有我。”
滕洋的聲音依然帶着哭腔,“你又能怎麽辦!”
王钺息從校服口袋裏拿出紙巾,滕洋伸手奪過來,王钺息靜靜等她擦完了眼淚,才道,“已經哭夠了,就讓我來想辦法。作業沒有寫?”
他雖然用的是問句,卻是肯定的語氣。她是學習委員,本來只用等課代表把六摞本子整好在她眼前過一下就好。她卻越過課代表自己去和組長要作業,再将各組的作業重新給課代表。她是從來沒有不寫作業的黑歷史的,她的組長自然以為把這一組的本子交給她她就會把自己的也放進去。她收齊了六組,把自己這組的夾在中間,課代表更不會去看,甚至于,老師也可能不會發現。王钺息本來也沒想到她會這麽過的,早晨雖然覺得奇怪也沒在意。如今聯想一下,就很清楚了。
這個笨蛋,王钺息在心裏想着。就算沒寫,憑着她平時的表現,只要和何老師說一聲就行。就算她不好意思說自己沒寫,提前跟老師打個招呼說是沒帶中午補上,哪怕何老師不信,也一定會給她一次機會的。可她偏偏好面子,不敢讓人知道自己沒做作業,企圖蒙混過關。真是一朵笨花。
滕洋哪料到王钺息一下就猜到了原因,想起早上的一番做作,更是丢人得不忍回顧,又羞又愧,剛止住的眼淚又要撞出來了。
王钺息卻在她哭之前輕輕捏住她嘴唇,“皮膚會裂掉。”然後,靜靜看着她,把已經滾出來的一滴淚珠子用另一只手擦掉才松開。
滕洋像是被捏疼了,自己揉了揉嘴唇。
王钺息笑了,滕洋又難受了,一拳打過來。
王钺息順勢握住她手腕,“嗯?”
滕洋又生氣又委屈,拼命抽手,卻抽不回來,王钺息看她,“我問你話呢。”
滕洋雖然任性,可王钺息一認真她還真不敢再鬧,心裏毛毛的,只好在喉嚨間嗯了一聲。
王钺息得到了答案,松開了手,她的小粉拳頭立刻招呼上來,特別重的一下,砸在王钺息胸膛上,都聽到聲音了。
滕洋吓了一跳,“你怎麽不躲?”
王钺息指着自己胸膛,“二十多下都捱過來了,還躲什麽。”
滕洋又臉紅了。
王钺息順勢在旁邊的凳子上坐下,還給滕洋讓出一個座位來。滕洋也坐了。
王钺息看她,“和何老師道歉了嗎?”
滕洋搖頭。
王钺息正想說怎麽能不道歉,卻立刻想到她肯定是一進辦公室就開始哭了,什麽也沒說。“中午把作業補上,下午早點來交,和何老師道歉。”
滕洋雖然低着頭,可聽到他的解決方案又犯難起來,“怎麽說嘛。下午顧老師肯定在。”
“那也要解決問題。”王钺息特別果決。
于是,小嬌包又要哭了。
王钺息沉下臉,“滕洋。”
小綠雲現在真的是帶着露水的小綠雲了,“怎麽說,怎麽說得出口!”
王钺息看她,格外嚴肅,“自己做錯了事,為什麽說不出口。”
滕洋賭氣,不理他。
王钺息看表,“馬上二十了。中午也別睡了,時間不多,走吧。”
滕洋不動。
王钺息伸手牽她,望着她的眼神無比認真,“不單是你的錯。我也陪你罰一遍,不許鬧脾氣,嗯?”
滕洋被他拉起來,卻是有些不服氣,“你哪有錯,為什麽也要寫。”
王钺息的目光深邃如廣海,語聲卻溫柔如細沙,“我哪裏有錯,你難道不知道?”
護花使者已經感覺到小綠雲的臉要紅成緋扇,立刻止住她的心猿意馬,“沒有下次。”
滕洋雖然受不了他訓,可心裏就是怕他,只好委委屈屈的,“知道了。”
于是,王钺息松開了握着她的手,去她位桌裏拿了她的圍巾和帽子,“以後再生氣,也不許凍着自己。這個,也沒有下次。”
滕洋把自己的東西一股腦兒地奪過來,整了一陣,卻又把帽子摔在他懷裏,自己系圍巾,王钺息等着她系好了,再把帽子給她,自己則折返去拿了英語書和一個草稿本。
滕洋雖然知道他為了陪自己甘願罰寫,可還是覺得有點舍不得,小小聲道,“我會補的,你別這樣。”
王钺息根本不接這個茬,只是催她快一點,關住了教室的門。
原本等在門外的廖翊葦在确認有男神護航好朋友已經不哭了的五分鐘前先走了,王钺息拿着課本,和滕洋并排下了樓。出了學校門口的小巷子,立刻打車送滕洋回家。
下午,滕洋咬着嘴唇将補完的英語作業交給何玫,張了好幾次口,一句對不起還是沒有說出來。
何玫倒也不是教條的老師,她其實也是因為和顧勤說好,最近要格外關注滕洋才會留意她的作業。滕洋小女孩心思,寫作業都用粉藍色的果凍筆,寫一手漂亮的花體英文,只要老師留了心,很容易認出她的作業來。何玫批完了五班全部的本子,都沒見到她的,課代表又明明說都交齊了,叫過來一問,小姑娘又不是身經百戰的人,很快就暴露了,哭個水漫金山。何玫其實也發現她最近的狀态很不好,但因為和顧勤說好了,不要逼得太急,于是,也沒難為她。
下午第一節課,王钺息打報告進辦公室,正巧顧勤正在和何玫讨論滕洋的事,看到王钺息進來,顧勤便回了自己座位。
王钺息這次站的位置距離顧勤比往常都近,顧勤鑒貌辨色,知道他有事相求,揚聲道,“怎麽?”
王钺息低下頭,卻一點兒猶豫也沒有的說出自己的請求,“顧老師,滕洋不是故意的。今天下午的班會課,能不能,不提這件事。”
這件事,顧勤其實本來也沒打算提。滕洋原就很敏感,更何況,又是現在這麽一個時候,顧勤是最知道,初中生最可怕的問題就出在心态上。對滕洋這樣從小順風順水慣了的女孩子,更要慎重。滕洋和王钺息的事,絕不能操之過急。他做了這麽多年的老師,很多事,他自有分寸。他也不信,深谙他性格還制定出一整套戰術的王钺息會想不明白這個道理。可今天還是跑到他辦公室來公然提要求,顧勤擡起眼,定定,定定地看着他,就說了一句話,“王钺息,不要,恃寵生驕。”
那天的班會課,顧勤沒有批評任何人,只是就班裏近期的小問題做了簡單的強調。又發下大家上次交上來的期末考試目标,讓大家根據這兩周的複習狀态給自己打分。
滕洋看到自己寫的目标是:希望考進前三名。心裏一下就難過起來。現在這種狀态,怎麽可能會有前三。
這個任務的時間其實并不長,顧勤也不是多話的人。簡單總結兩句這周表現不錯,又鼓勵大家下周繼續努力之後,重新收上計劃表,就把時間交給秦歷炜了。因為下周的周四要班會展示,還有其他地區的老師們來參觀,大家在幾個班委的帶領下又走了下流程。
大概是因為做賊心虛,也或許是因為時間太短,反正無論王钺息還是滕洋,都沒有再提去琴房練琴的事。
班會這種課,如果老師要罵人,一定很漫長,但用來排練節目,就顯得很緊湊。顧勤站在講臺上宣布了下課,王钺息立刻跟出去,走廊裏,低低叫了一聲,“師叔。”
顧勤轉過身,王钺息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卻還是堅定地說,“謝謝您。”
顧勤滿含深意地看了他一眼,特別恨鐵不成鋼地說,“你是一定要逼得我在這裏動手打你嗎?”
王钺息被他一句話鎮住,到底還是愧疚多起來。其實他也猜得到對滕洋這種敏感的性子,師叔估計是不會當衆批評的,可是,看她害怕的樣子,他,不能冒那個萬一的險。這麽冒冒失失的,師叔很失望吧,對自己。哪怕這些天,和他繃了這麽多天,還以為是胸有成竹,其實,早都自亂陣腳。王钺息長長嘆息,是不是有一天,終會證明,過來人的經驗才是對的。
王钺息攥住拳,顧勤早已回了辦公室,他想了一會兒就轉身回班,進教室第一眼,就看到滕洋。
王钺息一直知道,她的眼睛很大,很漂亮,可是,當她用那樣的眼神望向自己,卻還是瞬間就心疼了。她就像一只美麗的小鹿,即使不哭,眼裏也自然帶着水光。她是那麽的擔心他,又那麽的怕。可是,她卻什麽也不敢說。王钺息心髒最尖端的那個地方,就像長出了一簇一簇的春草來。嫩嫩的,綿綿的,池塘生春草,處處憐芳草,遙看近卻無的那種草。
王钺息向她走過去,“我要搞衛生,你一會和廖翊葦一起回家。我今晚打電話給你,明早,一起去圖書館自習。我七點半過來接你。”她不是笨的女孩子,可是,她既然依賴,他自然要把一切都安排好,“昨晚的物理題目做得很好,一個都沒有錯。今晚看一下圓的部分,我明天會問。”
他說了這麽多,滕洋卻只說了三個字,“我等你。”
王钺息正想勸什麽,就聽到秦歷炜叫他,“王钺息,一起淘拖把。”
“馬上。”拖地不是秦歷炜的活,王钺息也知道他是在解圍了。他繼續看滕洋,“顧老師已經在盯我們了,不要任性。”然後就叫早都收拾好書包的廖翊葦,“稍等下,和她一起走。”
廖翊葦背着書包過來,滕洋還是那一句,“我等你。”
王钺息只是道,“我明早來接你。”
廖翊葦拉滕洋,“走吧。”
滕洋就是擔心,她總覺得,王钺息下午怪怪的,尤其是剛才,顧老師明明走了還追過去。
王钺息看她站在那裏就是不動,秦歷炜又提着兩個拖把在講臺上等着,尤其今天更讓顧勤很不高興,還要這麽高調也太嚣張。她知道滕洋擔心他,可是,有的事情他不必解釋,因此,這次是用有些嚴肅的口氣,“乖乖回家,我沒事。”
“你騙人!”滕洋聲音一下大起來,連講臺上的秦歷炜都聽到了。
廖翊葦覺得在學校裏這樣太明顯了,碰了滕洋一下。
王钺息看她正正經經生氣的樣子,不知為什麽,居然覺得還蠻可愛的,忍不住笑了。滕洋的臉繃得更難看了。
小嬌包生了氣,王钺息也和緩了神色,“聽話回去,先練琴,再看書。明天我會抽查。”
滕洋還是不想走,王钺息終于拿出殺手锏,“不用廖翊葦陪你去買毛線?”
滕洋被點破心事,臉騰地一下就紅了,猶猶豫豫好半天,想到時間緊張,終于忍不住,“那你晚上打電話給我。”
“嗯。早點回去,路上小心。還有,我要最簡單的樣子。”王钺息吩咐完了就上講臺,接了秦歷炜手中的一把拖把,出去了。
秦歷炜和他并排走,穿過中廳,快到水房那一段,才低聲道,“不管你覺得我是多事,還是別的什麽。王钺息,你和滕洋,真的已經太明顯了。”
王钺息沒說話。
秦歷炜加一句,“連外班的人也知道了。”
王钺息進水房,把拖布放進水池裏,水開到适中位置,秦歷炜緊随其後,“我不知道你究竟怎麽想,但是,馮京飛和徐萍,已經分手了。”
王钺息終于轉過頭,看了秦歷炜一眼,似乎是信口回應,又似乎是已經決定,“我不知道別人是怎麽想,只是,我和她,只要她不說分手,我,絕不放手。”
“good luck.”
那天晚上回家,王钺息并沒有等到師叔,他在和父親一起吃飯的時候,甚至還忍不住問了一句,“這個冬瓜盅是師叔喜歡吃的,他怎麽沒過來?”
王致的回答毫無人性,“他只有打算過來才提前跟我打招呼,不來又不用請假。”
“哦。”
王致看兒子低頭沮喪的樣子,終于沒有完全泯滅良知,“不過,他今天說晚上要來,已經吩咐門口了。”
“那,師叔什麽時候過來?”王钺息追問。
王致夾了一片顧師叔沒吃着的冬瓜,“你不是要給他介紹師嬸嗎?如果成功的話,你以後就問她啊。”
那天的晚上,是惴惴不安的晚上。
88個黑白鍵起起伏伏,演繹着他彷徨不知所措的心事。每一段旋律在腦海中似乎都會交織成一個故事,而每一個故事都以堂吉诃德一般的可笑失敗而告終。他不知道為什麽今晚旋律在他腦海中會是那麽奇怪的畫面演繹,只是他知道,他彈得實在是爛透了。
于是,索性讓自己更瘋一點,用《野蜂飛舞》将心緒放縱到極限。
彈到後背濕透,連內衣都被黏住的時候,王钺息終于覺得不可以這樣。起身換了件衣服,平複呼吸,坐下來做數學題。
做卷子的時候,王钺息幾度懷疑師叔會不會敲他的門。尤其是八點半到九點半那一個小時,他幾乎是每隔五分鐘就要看一次表。當他終于做到第三問發現題目沒法做,回頭檢查卻看到自己居然連最簡單的第一問都算錯了,他知道,今天的狀态是真的不對。
王钺息用了整整一分鐘來深呼吸,完成了那一套數學題。然後,打開門。去盥洗室為父親準備熱水,這一次,甚至沒有等到插廣告。
王钺息一放下盆子就問,“爸,師叔還沒回來?”
王致把腳伸進溫度适宜的熱水裏,舒服地呼了一口氣,才淡淡回一句,“早都回來了,在房間裏。”
于是,王钺息潑着水花,忍不住擔心,他,會不會覺得,我在逃避。
“咚、咚、咚。”三下。
“自己開。”顧勤的聲音。
王钺息推開門,又轉身用雙手關上,呆站在門口不敢多走一步的他只看到坐在桌前的顧勤挺拔的背影。他攥着拳的雙手握緊又松開,終于安定,“師叔,請問,您現在有空嗎?”
面窗而坐的顧勤轉身,聲音舒緩而平靜,“我正在等你。”
王钺息目光向下,心突然一抽。
師叔的手裏握着的正是——一段藤條。
顧勤起身,坐在了大床斜對角的海綿沙發上,翹起腳,舒服地靠着,手裏依然握着那根藤條,“進來吧。”
王钺息往進走了幾步,站在顧勤旁邊。
顧勤擡眼看他,“我們聊聊,就在這裏。”他用手中的藤條虛指了下大床的位置,問,“你坐還是站?”
王钺息沒坐。
顧勤眼前的王钺息,穿的是一套淺灰色的家居服,非常寬松自在的樣子,大概是純色的緣故,勾勒得他身形格外颀長。他向前走了半步,離顧勤更近了。
顧勤似乎能感受到他的誠意,也沒有刻意再擺師叔架子,輕聲叫他,“王钺息。”
不知是心理作用還是什麽,那種叫他的發音和方式,王钺息總覺得很像父親。王致是不會打他的,但是,當他覺得自己有一些事做得的确不好的時候,就會這麽叫他。然後,王钺息發現,自己居然很習慣,一點也不反感,于是他也回應,“師叔。”
顧勤點了下頭。
短暫的沉默。
終究是王钺息先開口,“師叔,對不起。”
顧勤的态度很平靜,可是語氣不算太柔軟,“對不起,因為我是老師,還是師叔。”
王钺息低下頭,想了想,“都是。”
顧勤道,“情之所至,情窦初開,不能算錯。”
王钺息沉默。
顧勤道,“我沒有在和你生氣。我只是說,這件事,我和你,包括——她,本身都沒有辦法控制。”
王钺息還是那句話,“對不起。”
顧勤款款道,“你不是小孩子了,你也不是那個所謂的優等生王钺息,我不用去循序漸進誘導你,你告訴我,這件事,沒有狀況百出,更不會劍拔弩張,就這件事本身,你覺得,你有沒有錯。”
王钺息沒有說話。
顧勤看他,“是不會答,還是,怕答了我會不高興。”
王钺息舔了下嘴唇,喉結滾了一下,低聲道,“我明白老師——”他頓了一下,“和師叔的立場。”
“嗯。”顧勤示意他繼續說。
王钺息咬住嘴唇,瞬間又放開,面前的人是他師叔,不管他手裏是不是有一條他推斷有可能是藤條的刑具,至少,目前,他們是平和的交流的狀态。他是他的師叔,他做一切都是為他好,所以,他的想法,他更不能隐瞞。
“談戀愛這種事,沒有班主任會喜歡,不管,有沒有影響學習。”他說了這一句,不知道為什麽,心就是一跳,好像那個可怕的刑具就要敲在他的屁股上一樣,卻還是依然道,“更何況,還真的影響了學習。”
“嗯。”顧勤只是點頭,靜靜聽他說。
“一般的家長,也會反對的。”他似乎很困擾,望着自己的師叔,又覺得有些猶豫。
顧勤看他欲言又止的樣子,很快抓住核心,“想到滕洋?”
王钺息沒回避,“她爸媽要是知道了,一定不會答應的。”
“想求我不要告訴她家長?”顧勤看他,就是很平和那種問。
王钺息今天被警告不要恃寵生驕,突然間有點不敢答,好半天,才措辭道,“如果不是真的特別有必要的話,還是希望,希望她爸媽越晚知道越好。”
顧勤并沒有罵他,反是聊天那種語氣,“有想過,要一起多久嗎?”
王钺息搖頭。
顧勤也知道,自己問了句廢話,中學生的戀愛而已,女孩子或許會充滿憧憬,激動的時候想着要嫁給他,但細想想都覺得太遠,男生就更沒有那麽多想法了。他們離法定結婚年齡都還有七、八年。“有沒有想過,最壞的結果會是怎麽樣?”
王钺息點頭。
顧勤靜靜等着他說。
“剛開始,沒想那麽多。我不知道我什麽時候喜歡她,我只知道,我不想看見她哭。甚至,有一點點的可能,我能想到的一點點的可能,都不要讓她受委屈。她對我好,我願意接受,也願意——”他想了一想,給了一個詞,“回饋。”
顧勤看他,“你覺得這是喜歡嗎?”
王钺息站着,他坐着,王钺息很容易看到那枝藤條,每到他覺得危險的問題的時候,他就會覺得身後憑空抽一下,卻還是很快回答,“我沒有喜歡過人。但是,我知道,就是喜歡。哪怕一開始還懵懵懂懂,可是現在,我确定,就是喜歡。”他看着自己師叔,“我不知道十年以後怎麽樣,但我确定,現在的她,就是我認定的那一個。我願意保護她,盡我全部的努力,也,也希望——”他看顧勤,“其實我很擔心她,也想問問師叔,到底應該怎麽做。”
顧勤看他,沒有任何的猶豫,“你兩個星期以前問我,我的确可以教你怎麽做。現在,你和我,都知道不可能了。”
王钺息也明白,他攥緊了拳頭,低下頭,恭恭敬敬地請求,“請您責罰。”
“為什麽?”顧勤看他。
“這個世界上,很多東西都情有可原,可是,那不一定是對的。就像允許越位足球一定更好看,可就是不可以一樣。師叔沒有問我,談戀愛是對還是錯。我們都是要守規則。”王钺息低頭。
顧勤看他,“所以,你一早就想好了。”
王钺息搖了下頭,他沒有什麽特別親近的朋友,這些話,也一輩子都不會對別人說,師叔認真地聽他的想法,他就會誠懇的回答,“剛開始的時候,不會想這些。等到開始想這些的時候,其實我自己也知道,除了挨一頓打之外,什麽都不能做。”他擡頭看顧勤,“我和滕洋的事,讓您很為難吧。”
顧勤想了想,“還好。就算你不是我侄子,也一樣要處理這個問題。早戀,尤其是你們這種情況,班主任都會為難。”
“請您幫幫她。”王钺息是認真的請求。
顧勤看他,等他說。
王钺息道,“她的狀态有些不好。今天的事,其實您也知道。她,畢竟還是個女孩子,有一點風吹草動,自己就會吓唬自己了——”
顧勤看他,“你喜歡她。”
“是。”王钺息非常幹脆。
“所以,你怕如果你提分手,或者說,冷落她,她的狀态會更差。”顧勤的表情帶着點審視。
王钺息否認,“那是在給自己借口。我是真的喜歡她,她也喜歡我。”他特別認真地看着顧勤,“您可以打我,罵我,怎麽重罰我都沒關系,可是,當我确定我們互相喜歡,我解決問題的方式就絕不會是和她分手。”
顧勤看他,特別認真地說,“如果你是我兒子,我就立刻給你一巴掌。但是,也會在心裏,為你驕傲。”
王钺息卻只是苦笑一下。
顧勤很快回到節奏中,“說說你現在的計劃。”他太了解,王钺息絕不是個只有一腔熱情為了他的偉大愛情不顧一切向前沖撞的愣頭青。
王钺息道,“起初,我以為我可以控制。後來,我才知道,我連自己都控制不了。你以為你可以理智,其實只因為你并沒有喜歡她那麽多。我上課都會忍不住看她,想她,怕她沒有在專心聽課,她——”他的确沒有任何打算瞞着顧勤的地方,也不必瞞。他不止是來請罰的,還是來尋求幫助,“她喜歡我,明顯比我喜歡她更多。或者說,喜歡我這件事,給她帶來的影響遠比我喜歡她大。”
顧勤是個好聽衆,他也承認,王钺息的确是很冷靜,很聰明。在他用了百分之九十的心力去喜歡她的時候,至少還有百分之十的理智,那種屬于天才的天然的控制力像一只無形的抓手,抓住他,逼迫他必須去考慮這件事的未來。
王钺息道,“我的想法是,現在正是最好的時候。我和她,都是。我有時候會有些擔心,怕她成績這樣下去,瞞不過她父母不說,她自己也會難受死。可是又想,這種滿腦子都是對方的狀态,應該在穩定了之後,會更好。”他是一點也不防着師叔,“我會向她表白,正式确定我們的關系。然後,一起努力,考好的高中。”
王钺息說完這些,就看着顧勤,顧勤就在那一刻覺得自己一定要負起這個責任來,王钺息已經給了他目前能夠給的,全部的信任。這個高傲的小孩,在被他威脅或者說是對立的時候,沒有選擇對抗,而是選擇相信他,他突然有一種,此子日後必成大器的震撼。他知道王钺息優秀,可實在不敢去期待一個十三四歲的初中生,他的優秀居然到這種程度。只是,他并沒有太大的表情波動,只是用很值得信賴的口氣說,“已經是目前,能挽救的,最好辦法。”
王钺息點頭,“我能幫她的前提,是我自己先不能亂。”他看顧勤,說了一些細節,“我制定了一個期末考試的複習計劃,每天單獨為她整理複習提綱,給她做測試,補習,也提醒她,上課多注意。”
顧勤道,“可以。”
王钺息長出了口氣,“結果可能并不一定很樂觀。不過,我想試試看。”他看他師叔,“其實,女孩子談戀愛是比較容易分心。我想過了,也——”他沒有往下說,但他的确是特別認真的思考了這個問題,“剛喜歡上的時候,心思比較多。吵架,出狀況的時候,更影響狀态。所以,我覺得自己應該能比別人處理得好一點。”有些話,對顧勤也不必說那麽多。他在确定喜歡上滕洋的那一刻,已經在為他們的感情發展考慮。他會盡他所能,給她最好的,讓感情很快進入平穩狀态,然後,甜甜蜜蜜,回歸正軌,把彼此陪伴當成習慣。他知道,他的小綠雲比誰都嬌嫩,都任性,所以,他更要對她花一百分的心思,決不讓她出狀況。他沒有談過戀愛,但是,他見過別人戀愛,那些一般男孩子會犯的錯,他絕對不犯就是。他各個方面都是一流,照顧自己的女朋友,就更應該做到最好。
顧勤卻并沒有那麽樂觀,只是,有些話,現在卻不到說的時候,因此他只是道,“可以。盡自己努力去做,別有遺憾。”
“嗯。”
王钺息嗯過之後,事實上,氣氛一下就冷下來。因為,兩個人都知道,談心,交流,現在都已經結束了。這件事結束了,另外一些事,就到了該開始的時候。
王钺息手貼着質地優良的家居褲,站端正。和剛才聊天,完全不同的姿态。
顧勤也挺直了脊背,表情嚴肅起來。
有些等待,一觸即發。
觸發第一根弦的,是顧勤。
他,站了起來。
王钺息腿後一抽。
顧勤單手拿藤條,“既然,道理你比誰都明白,現在,說說你的錯。”
“我——”王钺息張口。
“咻!”一記藤條,毫不留情地抽下去,就抽在大腿後側。
疼,原來,這就是疼。
銳利的,刺痛的,無法抵擋的,不能設防的疼。王钺息正在長成的少年的清俊五官完全抽在一起,藤條抽下來的一瞬間,就像整個人的意識被撕裂了。
他被戒尺敲過,被皮帶打過,可是,他竟覺得,直到今天才知道,所謂的疼,究竟是什麽。
原來,這才是懲罰,以前的,只能說是教訓。
從嚴肅,到嚴厲。
顧勤的聲音很低,他音質音色原就是很有氣勢那種,他用藤條抵着寬敞的大床,藤條的尖端在柔軟的床墊上戳出一個窩,他的語氣,比任何時候都要随意和理所當然,卻又無可抗拒,“趴那去,一條一條,想好了說。”
王钺息抿住了唇,卻終于沒有抗拒。走到床邊的時候,有點猶豫,究竟應該怎麽趴下去,羞澀加上局促,倒是讓顧勤有些心疼了。他那樣游刃有餘的人,短暫的十四歲生命裏,應該沒出現過比這更難堪的體驗了吧。于是,顧勤又用藤條點一下床邊,“手臂伸直,撐好。”
王钺息自己都不會想到,聽到這個指示的時候,他的第一反應居然是——還好。同時,太過敏銳的他也意識到,和上一次伏在枕頭上的家長教育不同,這一次,更偏重是教育。
王钺息伏下身子,用雙手撐住柔軟的床,顧勤手中的藤條就懸停在距離他身後一尺的地方。
王钺息的呼吸陡然加快。
“倏!”不重的一下,敲在他臀上,提醒更多過懲罰。
王钺息一痛,眉頭皺了一下,很快領悟到如果不說話會被打得更慘,立刻道,“為了這個年紀,這個身份,做不該做的事。”他說到這裏聲音有一個短暫的停頓,然後才說,“請您責罰。”
“幾下?”顧勤的聲音很穩定。
王钺息想了想,似乎是在找一種什麽樣的狀态,顧勤這次沒有再催,等了他好一陣,王钺息才微微側過了頭,又意識到自己沒有資格轉過身去,低聲道,“十下。”語聲又是一頓,“可以嗎?”
顧勤的回答是——
“自己數着。”
“咻!”
揚手,揮鞭,落。
幹淨利落,沒有一絲猶疑
“一!!”第一下,王钺息就喊了出來,他想到會疼,他沒想到,會這麽疼。
疼得鑽心。
“二。”他的聲音是往下沉的,幾乎咬住牙。
原來,所謂懲罰,就是這種姿态。
細的,銳的,一下下去抽破了風的。很疼,疼在皮膚的外面,會讓人忍不住想掙紮。
“三。”王钺息攥緊了床單。
“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