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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喜歡的代價 (7)

默。滕洋以為是自己這兩次小測都答得不合他意呢,于是,小聲地求饒,“我,我在認真複習了。”

王钺息看他一眼,不說話。

滕洋咬着嘴唇,可憐兮兮,“我保證,下次一定考好。”

王钺息在開門之前再看她一眼,滕洋做出發誓的手勢,“我保證。我會說話算數的,我,我馬上就十四歲了。”

王钺息一下就笑了,刮了下她鼻頭,“是呢,十四歲啦。再說話不算,就白長一歲了。”十四歲,真是個讓人浮想聯翩的年紀啊。比如,十四為君婦,羞顏未嘗開。

王钺息推開門,滕洋好像看到他的眼睛裏閃動着些別樣的光芒,突然,像是也想到什麽一樣,臉一紅,急匆匆就進來了。

然後,第一眼,就看到——

巨幅的油畫。

畫的,是她。

她穿着那件紅色的棉襖,走在雪地上。

風不大,雪厚厚的,她一直都那麽笨,她,滑了一下。

被他扶住。

畫上的她,在笑。

畫外的她,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珠子。

早知道她愛哭,可真的又惹得她哭,王钺息還是手足無措。

他走上前去,把他家的小笨羊攏在懷裏,“怎麽又哭啦, 我特地畫瘦了兩斤呢?”

“我胖?”滕洋委屈了。

王钺息真是又好氣又好笑,輕輕拍着她脊背,“怎麽會呢,一點都不胖,沒看到我把你畫的多漂亮嗎?”

滕洋兩只手死死抓着王钺息衣服,王钺息覺得她用了好大的力,過了好久,滕小洋才從他懷裏擡起頭來,剛哭過的眼睛亮晶晶的,“王钺息,你要一直對我好。要不然,我會讨厭死你的!”

王钺息本來覺得好笑,還想逗逗她,可不知道為什麽,等她說完了,卻突然心疼起來。

他低下頭,輕輕的,溫柔的,再不能更溫柔的,吻上她的額頭——

笨羊。你這麽傻,我不一直對你好,你該怎麽辦呢?

那一天,滕洋考得更差。

只要一想到他拿着畫筆畫自己的樣子,她就完全沒有辦法學習啊。

王钺息在她腦門上輕輕彈了一下,繼續講給她講過無數遍的題目。

滕洋雙手托腮,仔細看,看窗外的陽光灑進來,王钺息微微皺眉的樣子,也很好看呢。

那一天,未來的霸道總裁王钺息同學拿着尺子威脅,“你要是再做錯——”

滕洋看着他嚴肅認真的樣子,撲哧一聲就笑啦,不知道為什麽,以前明明怕死了他皺眉的樣子的,今天,居然好像特別篤定他不會生氣一樣。

王钺息無奈搖頭,“算了,明天你生日,放過你。想吃什麽?”

滕洋低下頭,一張臉紅紅的,她剛才在想,明天,可以試着做個拔絲蘋果給王钺息吃的。

那天晚上,現任的霸道總裁王爸爸看小一號霸道師叔顧勤,“學籍卡片搬過來了嗎?”

顧師弟,“明天,是滕洋的生日。”

王總裁特別想把沒喝完的葡萄酒不小心灑在王钺息早早挂好的白色毛衣上。

第二天,王钺息,沒有騎自行車。

滕洋家,王钺息是非常熟悉的,在巷口等到了秦歷炜他們,正好一起過去。男孩子們三三兩兩,各自說着笑話,抱着一只碩大的毛絨熊的陳平打趣王钺息,“讓我看看,你送什麽?”

王钺息不置可否。

進了滕洋家,看到王钺息還帶着禮物,滕洋有一瞬間的失神,昨天那幅畫——太大了。不知道怎麽拿到家裏來。可不知道為什麽,接過王钺息遞來的盒子,臉上再次泛起了紅暈。

注意到滕洋的爸爸媽媽都在,小夥伴們忍住了沒有起哄。

滕爸爸笑着招呼一幫男孩子打游戲去了。

不知道為什麽,王钺息覺得,滕爸爸的目光掠過秦歷炜、掠過陳平、掠過許進傑、再掠過他的時候,有幾分玩味。

游戲機只有兩個手柄,看什麽電視也是衆口難調,雖然都是滕洋的好朋友,但大家還是很快分出小圈子來。

王钺息本就不是太合群的那種人,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看書。

滕媽媽端了又大又新鮮的紅提出來,一眼就看到王钺息一個人,立刻招呼道,“快來吃水果。”

王钺息站起身,笑笑,陳平拍着他肩膀,“你就不能少學一會兒嗎,不耽誤你成神。”

“就是!”男生女生們都對參加派對還要看書的王學神表示唾棄。

王钺息,他明明看得是一本雪山攝影集啊。

滕爸爸在他身邊坐下,“喜歡登山?”

王钺息禮貌地合上了書,先打了招呼,然後才道,“我父親喜歡。每年,總會出去一兩次。”

“聽滕洋說,你前一段去攀冰了?”滕爸爸好像很随意。

王钺息卻絲毫不敢馬虎,“是。和我父親,還有顧老師。正好,老師和家父是至交。”

滕爸爸看着他挺直的脊背,一板一眼的表情,還有,滴水不漏的言語。果然就是想象中的樣板優等生的樣子,只是,和過生日的同學的父親閑聊,也太過無懈可擊了吧。

“那正好。你本來就成績沒問題,又有顧老師督促,更好了。”滕爸爸倒是很随意,和王钺息聊了兩句之後,又和別的男孩子閑扯,像是剛才真的只是在閑話。

王钺息卻看到,在滕爸爸和他說話的時候,滕洋就站在圓桌那裏,被一群女孩兒包圍着,眼神一錯也不錯地看着自己。甚至,被打趣了也不知道。

王钺息看着滕爸爸和他從同一方向收回的目光,心中暗道,“真是只笨羊!”

王钺息站起身,打算融入張明他們的游戲裏,卻突然看到滕媽媽滿臉笑容地朝他走過來,王钺息心中一緊,禮貌卻很周到,“阿姨。”

滕媽媽神神秘秘的,叫他過來。

王钺息跟着滕媽媽走到了廚房的門口,然後,滕媽媽靠着門框,非常大氣魄地環視整個房間,确認沒有敵情幹擾,才又露出了笑臉,“王钺息?”

王钺息生母早逝,對看起來溫柔和善的中年女性其實很有好感,而且,坦白講,滕洋長得像她媽媽,阿姨,真的很漂亮。可是,他卻不知道為什麽,只覺得毛骨悚然,比剛才和滕爸爸交談還捉摸不定。

果然,滕媽媽一張口,秒殺滕爸,他說,“王钺息,你是好學生的哦。告訴阿姨,洋洋是不是談戀愛啦?是誰,悄悄跟我說,阿姨保證,絕對不告訴她。”

二十一章 請剪藍色線(2)

“王钺息,你是好學生的哦。告訴阿姨,洋洋是不是談戀愛啦?是誰,悄悄跟我說,阿姨保證,絕對不告訴她。”

王钺息先是一愣,而後,突然有一種就這樣說了吧的沖動。滕洋這些天的不安,他看在眼裏。這是他說過要保護的女孩子,他寧願把一切都交給自己承擔。哪怕,付出現在所能付出的一切代價。可幾乎是立刻,他又意識到不可以。就算要坦白,也要選一個合理的時機,現在這個時候,這麽多朋友——

王钺息擡起頭,“阿姨——”

滕崇塬站在不遠處,真沒想到,婉芝還是這麽會出狀況。他經常被妻子弄得手忙腳亂。如今,那個男孩子會怎麽說,他也有些好奇了。

王钺息笑了下,帶幾分狡黠,卻又好像有很多認真,“我也很想告訴您。不過,這種事,還是讓洋洋自己說吧。她,也該長大了。”

馮婉芝看了王钺息一下,突然像是有些警覺似的,然後,又像是用什麽理由說服了自己,随口道,“真的沒想到她會和你成為朋友。這個孩子,其實有些嬌氣。我本來很擔心她和同學們。”

王钺息道,“她很好。她幫了我個忙。我有一幅油畫作品,是畫得她。她是很單純快樂的女孩子,在畫上,很美。”他的答案很有技巧,每一句都是真的,但是,卻刻意引導了滕媽媽,以為滕洋是為他當了模特兩個人才熟悉的。

然後,滕媽媽聽着王钺息接着道,“那幅油畫是我很用心畫的,改天我親自送來給洋洋,阿姨也可以看看,指導一下。”

“那多不好意思啊。”滕媽媽拒絕着。她也知道畫一幅出色得人物有多不容易。

王钺息笑笑,“沒關系,我已經用完了。而且,畫得是洋洋嘛。”

“那謝謝你了。”滕媽媽看得出他非常真誠,于是也沒有堅持拒絕。

王钺息卻好像覺得很對不起這個善良的阿姨,禮貌地笑了一下,走開了。

那天,滕洋的生日大餐,雖然有滕媽媽做的他最喜歡的黑胡椒鲷魚,又有女朋友親自做得拔絲蘋果,可王钺息還是有些食不知味。看着被親人、朋友包圍着的滕洋生動的笑臉,不知道為什麽,他莫名地有些難過起來。

滕爸爸和滕媽媽都是開明的人,大家都很開心,在滕洋家玩到快九點。大家意猶未盡,要不是覺得冬天天黑的早太不安全,還想繼續玩的。

Party結束的時候,滕爸爸親自詢問了大家怎麽回去的路線,确認了誰和誰一起走,有兩個女同學是和王钺息一個方向的,滕爸爸還專門說了句,“王钺息,那就麻煩你。以後再來玩。”

大家都答應着好的好的,可王钺息卻很清晰地察覺到那句以後再來玩充滿了深意。

那天,王钺息始終沒有和滕洋說他爸爸媽媽已經知道的事情。今天是洋洋的生日,她理應無憂無慮一天的。

王钺息說話算數,第二天一早,就打了電話給滕洋。

已經十四歲了的滕洋非常高興,在電話裏叽叽喳喳的,“是王钺息啊,謝謝你送的風鈴,聲音很好聽呢。”媽媽現在讨厭得很,聽到一點風吹草動就要查訪。

王钺息握着手機,“洋洋。有件事和你說。”

“什麽?”快樂的滕洋毫無所覺。

王钺息,“今天是周天,叔叔阿姨都休息吧。”

“對啊。”滕洋握着手機,還回頭看站在門口的媽媽。

王钺息,“昨天我和阿姨說好了,把那幅畫送過來。”

“啊?”滕洋一驚。雖然,她也很想把那幅畫擺在家裏的。然後,她就聽到王钺息說,“洋洋。叔叔已經知道了,阿姨,除了不知道那個人是我,其他的也知道了。我們沒辦法再隐瞞下去了,都是我不好。我會親自過來,和叔叔阿姨說明的。”

剛剛長到十四歲的滕洋幾乎是被王钺息的一席話驚回到八歲,她幾乎是想都沒有想就否定道,“不行!不能說的!那怎麽可以!”

王钺息卻早都已經在昨天晚上想清楚,只看滕叔叔的反應,他就知道,這幾乎無可逃避。他,不能讓他的小綠雲一個人去承受這些,他的小笨羊太嬌了,禁不起一句重一點的話。這是他們兩個人的事,無論他們怎麽想,在現在這個時候,在滕爸爸滕媽媽眼裏,這就是錯事。他是那個做錯事的人,他得承擔。

本來聽到是王钺息已經決定走開了的滕媽媽幾乎是立刻被滕洋的尖叫招了回來,“洋洋?”

滕洋回頭,看到媽媽別樣的眼光,飛快地挂斷了電話。

王钺息那頭,是如同他心跳一般倉促的忙音。

他迅速穿上外套,向門外走去。

出門的時候,王钺息看王致,“爸——”

王致也看他。

王钺息終究什麽都沒說,他想,他是個男人了,這是他自己的事,無論怎麽樣,他,都要獨立承擔。

滕洋家。

滕媽媽看着滕洋,“洋洋,媽媽早都想問你了。你是不是談戀愛了,你的男朋友,到底是誰?”

二十一章 請剪藍色線(3)

滕媽媽看着滕洋,“洋洋,媽媽早都想問你了。你是不是談戀愛了,你的男朋友,到底是誰?”

滕洋一呆,瞬間僵在那裏。

馮婉芝也急了,“是誰。你說呀。肯定是因為這個成績才掉下來的吧,我就知道,怎麽可能好端端地退步那麽厲害。洋洋,媽媽跟你說過多少次,女孩子這個階段,最是緊要的時候,等上了大學,你愛談就談去,你怎麽不聽呢?是誰?是不是給你送大熊的那個,還是你們班長?”

滕媽媽的責問讓滕洋猝不及防,她是覺得爸爸媽媽好像有點懷疑了,可是,她沒想到會這麽快。她本來以為——

她也不知道她本來以為什麽,或者,她潛意識裏就是抗拒着有一天被知道被追問的本來以為的。

她說不出話來,只能呆呆得站在那裏。

滕媽媽急了,“是誰呀!我問王钺息,王钺息還不說。是不是你們班長!”

滕洋聽到王钺息三個字,臉色瞬間一白,再聽到母親攀扯秦歷炜,幾乎就跳起來,“不是不是,你不要亂猜了!”

“不是?不是那就是那個,高個子那個。那個學習不好的,你們不可能在一起的,怎麽行?”滕媽媽在腦子裏飛快過着她所知道的滕洋班裏的男孩子。

滕洋聽媽媽已經開始亂猜測了,連忙否認道,“不是,您不要亂猜了行不行?”說了這句話,又是低頭沉默。

“我不亂猜!我不亂猜你倒是說啊,是誰啊!已經初三了。”滕媽媽雖然單純些,可是并不是這麽耐不住性子的人,奈何這個時機太不對了。剛才洋洋是和王钺息打電話的吧,那天,王钺息是說,他也想告訴自己,但是最好讓洋洋自己說。連王钺息都知道她自己和父母說了別讓父母着急才對啊。剛才洋洋那麽大聲地說不能說,恐怕是王钺息勸她她不聽吧。這孩子,怎麽這樣呢,父母和王钺息還能害她嗎?

馮婉芝長長呼吸了一次,然後,在滕洋的床邊坐下了,“洋洋,是媽媽着急了。你坐下,坐下咱們慢慢說。”

滕洋咬着唇,只是站着。

滕媽媽放緩了語氣,“你們這個時候,正是——媽媽也知道,有男孩子喜歡你,那是很正常的。我們洋洋——洋洋,媽媽沒有怪你的意思,就是有點着急。”馮婉芝不斷地措辭,可是半天卻沒有表達出一個完整的意思來。

她再一次叫滕洋,“過來坐下吧,咱們慢慢說。”

滕洋低垂着頭。

馮婉芝又叫了她一遍。

滕洋走過來了,貼着床邊坐下。

滕媽媽開口,“洋洋,媽媽沒有別的意思。跟我說,那個人是誰?”

那個人謝過了司機楊叔,謝絕了他要幫自己把那一大幅畫搬到門口的好意。

扶着畫看楊叔開車回去,王钺息一回頭,卻正看到了拎着豆漿油條的滕洋爸爸。

避無可避。

王钺息單手扶穩油畫,跟滕崇塬很有禮貌地向他點了點頭。

滕崇塬老遠就看到了王钺息從車上挪下來的扁平的巨大木箱子,滕爸爸雖然不是王致那樣的公子哥,但明顯也是琴棋書畫略通一二的雅人,只看形狀就猜得到大約是一幅帶框的畫。

滕崇塬大步走過來,沒等王钺息打招呼,第一句話就道,“為什麽不把畫芯拆下來裝在畫筒裏?”

王钺息聽到他的問話,立刻就明白滕爸爸已經猜出來了箱子裏是什麽,出門時的一鼓作氣突然有些氣血不足起來。他回話的聲音有點小,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尴尬,“路也不遠。我都包好了。這樣再拿出來也容易些。”

滕崇塬立刻想到了擦個書架都能把自己從椅子上摔下來的笨女兒,眼前這個男孩子大概和自己一樣了解滕洋的笨手笨腳吧。只是,他竟然敢這樣送過來!其實,作為女兒的早戀對象,身為家長的滕爸爸很清楚的知道自己并不能真的對這個男孩子說什麽,他有他的老師和家長,作為女孩子的父母,他們不能太逾越了。更何況,他其實對王钺息,還是有一點點欣賞的。可是,他今天居然就這樣帶着明晃晃的犯罪證據登堂入室,滕崇塬是真的對他有些生氣了,這個男孩子太自負了,他需要一點教訓。

于是,滕崇塬幫他擡起了箱子的另一邊,再要邁向家門的時候,突然開口問,“畫得是洋洋?”昨天同學們散得太晚,滕媽媽收拾家裏就用了很長時間,又憂心着滕洋的早戀問題,直和滕崇塬說了半宿,還沒有來得及說到王钺息的畫。

王钺息從來不是不會看人臉色的大少爺,他看得出,滕叔叔生氣了。

王钺息這一刻才是真的緊張起來,他突然開始意識到,原來,人家的一個念頭,真的能夠決斷他和滕洋的一切。一向少年老成的王钺息從來沒有這麽不安過,手中的畫也仿佛有千鈞重。他的喉嚨開始發幹,想解釋什麽,卻偏偏說不出,可長輩既然問了話,是絕對不能不答的。他的心思在他的舌尖上過了一千遍,終于,什麽好聽的堂皇的話也沒有,他只能最無力的,“嗯”一聲。

滕崇塬定住了腳步,他一只手拎着豆漿油條,透明的塑料袋,滿滿的市井味,另一只手托着裝畫的箱子,他是那麽的理所當然而又強勢,仿佛能夠只手颠覆王钺息全部的希冀和未來,當他的目光終于停在王钺息臉上的時候,那句最可怕的話,還是被說出了口。“謝謝你的好意,只是這幅作品,我們滕洋不能收。”

“叔叔。”王钺息從來沒有試過在這樣的重壓下開口,他幾乎都沒有想好要說什麽,就已經開了口。

滕崇塬的目光不算嚴厲,但是很堅決,“你的司機應該還沒有走遠,和平路的岔口那裏就能調頭。”

“叔叔。”王钺息措辭了半天,依然只能擠出這兩個字。

滕崇塬這一次是将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王钺息只覺得,好像皮膚和貼身的內衣是剝離的,整個身體冷冰冰,寒氣直從腳下湧上來。而後,他聽到了最官方的話,“王钺息,這些天麻煩你幫滕洋補課。同學之間的正常交往我們歡迎,但我相信你也知道,滕洋很簡單,她的心思只能放在一件事上。”他說完了這句話就不再多言,立刻下了逐客令,“馬上到和平路了,打電話吧。”

王钺息只覺得全身的骨頭都是緊的,甚至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因為手指太過用力摳着木箱子發出了聲音,他幾乎是提起了全部的心氣,向那個他喜歡的女孩子的父親請求,“叔叔,給我十分鐘,我能和您談談嗎?”

滕崇塬居高臨下地看了他一眼,面無表情,語無波瀾,“我會和你的老師和家長談。”

“啪!”王钺息似乎感覺到自己的心髒狠狠地拍在了胸腔裏,浪打礁石一般,拍出無數無數的血沫飛揚——我會和你的老師和家長談——王钺息終于明白了什麽才是真正的家長,不是不行,不是不信任,甚至不是拒絕。而是你根本沒有資格獲得面對面的表達。他不需要你認錯,更輪不到你說服,因為,在他眼裏,你根本沒長大。

二十一章 請剪藍色線(4)

滕爸爸走進家門的時候,滕媽媽和滕小洋并沒有像往常一樣高興地從門裏迎出來,接他手裏的早餐。滕崇塬把油條放進碟子裏,分好豆漿,才走到滕洋卧室去叫妻子和女兒。

“過來吃飯。”因為昨天收拾得太晚,滕崇塬特地八點半才叫了妻子和女兒起床,今天的早餐時間已經比平常晚了許多。

走到門口,卻看到滕洋坐在床邊,低着頭無聲地哭泣。馮婉芝的聲音很疲憊也很無奈,“哭什麽,你倒是說啊。到底是誰?”

滕崇塬一看這場景就知道妻子究竟沉不住氣了,他走進來,低着頭的滕洋看到父親咖啡色的厚底棉拖鞋離自己越來越近,近到差不多還有一個人的距離,才聽到屬于爸爸的穩定沉着的聲音,“好了。有什麽事先吃了早飯再說。”

滕洋不動。

馮婉芝也不動。

滕爸爸的下一句話,平地起驚雷,“剛才王钺息來了。”

滕媽媽和滕洋立刻都擡起了頭。

滕洋的臉色立刻變得蒼白。

馮婉芝先開得口,“你沒叫他進來?他昨天是說過有一幅畫要送給洋洋的。怎麽這麽早?”

滕崇塬的語氣很淡定,“我沒有收。”

馮婉芝接口道,“也是。太費功夫了,我們怎麽好意思。”

滕崇塬的目光落在滕洋身上,“洋洋,去洗下臉,起來和媽媽吃早飯吧。”

滕洋一瞬間覺得,自己的心肝脾肺腎都被貫通了,她從來不認為能在父親面前隐瞞什麽,可是,就這樣被戳破,她卻真的無措起來。滕洋站起身,除了束手就擒,別無選擇。

滕洋起身去洗手間洗臉,越洗,臉上的淚水越多。她看着洗手間裏那面巨大的鏡子,裏面映出一個可醜的人,眼睛是泡的,鼻子是紅的,嘴巴是癟的。醜到她覺得被王钺息看到,他一定再也不會想畫自己了。想到這一點,眼淚又無聲地墜下來。

滕洋離開房間後,馮婉芝終于後知後覺,她幾乎是用不可思議的眼神望着丈夫,“是王钺息?怎麽可能!”

滕崇塬在妻子身側坐下,“就是他。”他說着,順手環住了妻子的腰,“洋洋的事也不急在一時,先吃東西吧。”

“哪裏吃得下!”滕媽媽是真的不明白了,王钺息啊。确定了罪魁禍首是王钺息,她再想王钺息那天說的話,終于明白了他的那些話是什麽意思。滕媽媽一下就生氣了,“他是什麽意思啊。他還想說,想說什麽,難道還指望我們同意他和洋洋在一起不成!”

滕崇塬放輕了聲音,“好了。先吃飯吧。天大的事,也吃完了再說。”

馮婉芝站了起來,嘴裏猶自埋怨,“真是的。這孩子我覺得挺好的啊,怎麽能犯這種糊塗。已經初三了啊。他學習好他不怕,咱們洋洋可不一樣。”說着又看丈夫,似乎想從他那裏得到一點認同似的,“這個王钺息也太過分了,他自己倒還是第一名呢,咱們洋洋呢?”

滕崇塬本來也有些生氣王钺息的不知輕重,但聽妻子這麽一說,倒是被她說樂了,“這可怪不得人家王钺息。看到咱們洋洋的筆記本了吧,做了那麽些題,都是他給講的。半個假期了,每周堅持着,真的不容易。如果不是他,咱們這個笨女兒成績可能掉得更厲害。”

馮婉芝猶自忿忿,“如果不是他,咱們洋洋的成績根本不會掉。”

一家三口坐在餐桌前,吃了一頓食不知味的早餐。滕洋只吃了半根油條就吃不下去了,悶着頭看着碗,眼淚吧嗒吧嗒地又掉進豆漿裏。

滕崇塬看她實在可憐,自己喝完了一碗就道,“不想吃就放下吧。爸爸媽媽都沒有怪你。”

他不說話還好,這一開口,滕洋的那些內疚、慚愧和不安一下子就突破了臨界點,排山倒海地撲出來了。無聲之泣立刻變成了嚎啕大哭,哭得連氣都喘不上來。

馮婉芝幾次想勸,都忍住了。

滕洋哭了大概五分鐘,說了第一句話,“我吃不下了。”

“那就收了吧。”滕爸爸道。

于是,滕洋站起身,把碟子和碗都收到了廚房去,接了水把碗碟泡起來。滕洋走出來,坐在沙發上。滕崇塬,坐在她旁邊。

可能是滕爸爸交代過了,滕媽媽到房間去了。

“洋洋。”滕爸爸輕輕摸了摸女兒的頭,“洋洋長大了。”

滕洋不說話。

滕崇塬看着女兒,“你不用低着頭,喜歡別人,和被別人喜歡,都不是你的錯。”

滕洋擡起眼睛,滕爸爸注視着女兒的臉,這麽近的距離,能清晰地看到她無措的表情和紅腫的雙眼,他想,他應該認真和女兒談一談。哪怕他并不知道,其實,他一開口,說得就是和顧老師同樣的話。

此刻,顧老師正坐在他那張舒适的人體工學椅上,聽王钺息坦白他的錯誤。等王钺息陳述完了所有,顧老師施施然開口,“所以,就是說,你帶着你親手畫的剛滿十四歲的女朋友登門挑釁,還沒進門,就被人家父親趕了出來。”

王钺息深深吸了口氣,“是我的錯。”

顧勤“嚯”地一下從椅子上站起來,“本來就是你的錯。人家父親昨天已經明示暗示你他知道了,你不甘心适可而止,也該明白徐徐圖之,你居然還頂着風上,你以為一個被拐帶了未成年女兒的爹會覺得你是勇敢執着有擔當嗎?在他心裏,你就是個欺負她閨女的王八蛋。我要是滕洋爸爸,不打斷你的腿!”

王钺息站在那裏,一句話都沒說。

顧勤真想提起腳來把他飛出去,可終于壓下了心頭的這撮火,用無比冷靜也無比冷漠的聲音說,“滕洋爸爸說得沒錯,你沒有資格跟他談。你還只是個小孩子而已,是我和你父親把你當大人了。”

這句話,比剛才那句更重。就好像火辣辣的一巴掌抽在王钺息臉上。可是,他卻不得不接話,“她爸——滕叔叔說,他會親自跟您、還有爸談的。”

“他不會。”恢複了冷靜的顧勤異常的篤定。

王钺息反應了一下,也贊同了,“是的。他不會。”

“你先出去吧。”顧勤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師叔——”王钺息突然覺得自己特別沒用,被逼到險境的時候,除了叫叔叔、叫師叔再無他法。

顧勤擡起眼,用得是下結論的語氣,“這件事從上一刻開始,你已經做不了任何決定了。回你房間去,給我仔細想想清楚。”

“師叔。”這一次,他飛快地說完了自己想說的,“我不是沒考慮過你們擔心的那些情況,我想麻煩您,我想和滕洋的爸爸談一次。”

顧勤的目光突然凜冽起來,他本來就是一個嚴肅的人,平時和王钺息相處的時候,總免不了幾分執拗的刻板,可那種刻板,是嚴謹和規矩的,帶着屬于班主任和師叔的教育的味道。哪怕他手裏握着家法,也有一種濃濃的囿于規則的板正,讓人緊張,但不會令人畏懼。可是這一眼,王钺息突然從他的臉上發現了幾分類似于父親的味道,一種泰山壓頂般的氣勢強壓下來,悍然生威,讓人不自覺地懼怕起來。

而後,王钺息就聽到了他說,“讓你想清楚,是尊重的意思。你給我立刻滾回去,閉門思過。沒有把你這些天從頭到尾的無知和胡鬧想明白,就不許吃東西。”

“是。師叔。”王钺息再一次在他面前說出了這幾個字,可不知為什麽,他似乎有些意識到,這,才是低頭。

顧勤擡腕看了看手表,等到了十點半,才給滕洋的父親打電話,“滕洋爸爸,您好。我是孩子的班主任,顧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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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篇教誡文,在我的教育理念裏,餓飯從來不是教育的一種,甚至不該被作為懲罰。不過,這種情況下,王钺息顯然是本來就吃不下的。但是,他自己吃不下和權力被剝奪,又是兩種完全不同的心理體驗了。

不過,是顧老師的戰術而已。小顧是出色的老師,教育心理學,滿分。

二十一章 請剪藍色線(5)

喜歡別人,被別人喜歡,都不是錯。

錯的,只是這個時間和地點吧。滕洋微微擡起頭,卻始終不敢看父親的眼睛。

滕崇塬站起身,給女兒倒了一杯溫水,他不是想讓滕洋喝,而是覺得,手裏握着什麽,洋洋能更放松些。

滕洋接過了水杯,睫毛輕輕眨了下,像是哭夠了,眼淚倒是沒有再流下來。

滕崇塬坐在女兒身邊,聲音很輕,“已經在一起有一陣子了吧,那是一個很好的男孩子,跟爸爸講講吧。”

滕洋沉默。

滕崇塬的聲音一點也不急躁,淡淡的,淡淡的,“爸爸也喜歡過人呢。第一次喜歡上人。是我們班裏的班長,現在想想,也不是頂漂亮。但那時候,全校都覺得她漂亮。可厲害了,罵起人來,連男孩子都怕她。那時候我們的班主任是個才畢業的男老師,個子不高,說話軟趴趴的。大家怕她比怕老師還多呢。”

滕洋從來沒聽父親提起過這些,如今聽着,微微偏過了頭。

滕崇塬接着道,“喜歡她的人挺多,也有膽子大的,給她寫情書什麽的。”

“那爸呢?”滕洋看父親停下來不再說了,忍不住問道。可問出了聲,又有些後悔,紅着臉。

滕崇塬卻像是沒發現她的不好意思,“我?我有幾次都想說的。一次是被班主任冤枉,她給我作了證。還有一次是籃球比賽,我們班得了第一名。最想說的那次,是我考試成績終于超過她了。我那時候就想着,怎麽也不能比她差。可是,終于還是沒說出口,就這麽過去了。”

滕洋聽着父親的初戀故事,就這麽無疾而終,到底是有幾分悵然,她忍不住接着問,“後來呢?”

滕崇塬笑了,“後來,就碰到你媽媽了啊。那時候,我們都上大學了。我們那個年代,能上大學的女孩子沒有不聰明的,偏你媽媽單純得什麽似的。有一回我們開玩笑打賭來着,讓我問你媽媽借五十塊錢。那年頭的五十塊錢可不是小數目,我和你媽媽又不熟,更何況,她也拿不出來啊。我都忘了自己是編了個什麽理由了。你媽媽拿不出,急得都快哭了。我心裏有些過意不去,草草找了借口就走了。誰知過了兩天,你媽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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