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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喜歡的代價 (9)

知道了。”王钺息低下頭,在顧勤桌上拿了個本子,自己去牆邊跪了,從來沒有被這樣對待過的大少爺,膝蓋才剛剛觸到木地板,就覺得疼得要命。

顧勤将藤條順手扔在床上,自己關了門。

哪怕醍醐灌頂,也算是點透了,他知道王钺息是多倔強的人,究竟結果如何,也只能盡人事聽天命了。

顧勤去廚房裏給晾杯裏加了水,猛一轉頭,卻看到廚房裏竟然放着一把老式的高粱糜子編的笤帚,顧勤拿在手裏掂了掂,而後又放下。轉回客廳,打開電視,調到師兄最喜歡的綜藝節目,靠在沙發上,看得津津有味。

二十二章 能不憶少年(3)

顧勤握着遙控器,等廣告裏都插播開電視劇了王致才回來。

顧勤連忙上前,接過了師兄手裏的球杆,服侍他回房間,“A市有地方打雪地高爾夫?”

王致,“遲家的私人雪場。”

顧勤幾乎是驚呆了,那個遲家。

王致,“上次的記錄不知道被哪個多嘴的說出去了,他們的家主說,反正場子閑着也是閑着,喜歡了就來打幾杆。”

“遲慕瑀現在在A市?”顧勤更震驚了。

王致利落地換着衣服,語氣有些漫不經心,“沒有。是他的代理人來過,好像近年對造船業有點感興趣,和康家沒談攏。”

“惹上遲家,康家大伯夠沒腦子的啊。師兄您不會沖冠一怒吧。”顧勤笑着。

王致剛扔掉了襪子,用盡光的腳丫子踹了他一腳,“你以為你師兄是二百五嗎?”

雖然明知道師兄不是個沒譜的人,得到了确定的回答,顧勤還是放了心。遲家,那不是他們可以得罪的人。

“王钺息呢?”王致将衣服扔了一地,打算去沖澡,随口問顧勤。

顧勤邊低頭撿師兄的髒衣服邊道,“寫檢查呢。”

“哦。”王致打開櫃子,随便撈了條內褲,進浴室了。留下顧勤一個人将師兄的衣服都撿進籃子裏去洗。

王致洗完了澡,邊擦頭發邊往洗衣房走,看顧勤正坐在洗衣盆前揉搓那件厚毛衫,“丢進洗衣機裏就行了,不用那麽麻煩。”

顧勤回頭,“反正也沒什麽事。”

王致看着認真洗衣服的顧小秦,心道,這麽賢惠,早晚把你嫁了。

顧勤又在清水裏淘了兩遍,将毛衫用專用晾衣撐挂起來,才道,“王钺息應該寫完了,我去看看。”

王致道,“還揍嗎?”

顧勤一愣。

王致打着呵欠,“不揍我就上藥,還揍我就睡去。”

顧勤很想将這句話截圖給王钺息,你不應該問我是你師叔嗎,眼前擦頭發這個,是你親爹嗎?

推開自己的房門,顧勤看到王钺息已經寫完了,筆正放在他腳邊的地上,端端正正跪着檢查呢。

顧勤走過去,伸手,王钺息雙手将他的認識遞過去,顧勤道,“起來吧。”

王钺息輕輕揉了下膝蓋,緩緩站起來。再看着師叔,似乎盼望他能說一句褲子提起來。

可顧勤只是低頭看着他寫的認識。

紙面幹幹淨淨,字跡工整,文從字順,題目也不是檢查,就是《有關和女孩子談戀愛這件事的認識》,從頭到尾寫了他的想法,寫了他的不周全,當然,也寫了他的幼稚。最後一段是這麽說的,“謝謝師叔的教訓,讓我知道,自己先前所想是多麽不成熟。我不知道我可以負荷多少,只是,我會盡我所能。哪怕最後不如人意,至少我不能去給她傷痛。一切,以女孩子的意見為準,只要她不松手,我絕不放手。”

顧勤看到他的話,再看地上那一灘汗跡,相信他已經想得比較成熟了,這,恐怕已經是王钺息的最大讓步了吧。只是,他從這個帶着滿身藤條鞭痕,即使沒有被允許提上褲子,卻也依然站得端端正正的男孩子眼裏,看出了幾分不安。他知道,能說出這樣的話,王钺息對滕洋能否不改初心,并不是很堅定。

顧勤重新從床上拿起了藤條,尖端一指,王钺息的表情有一瞬間非常痛苦,已經傷痕累累的臀再加疼痛,他不敢想象,可是,他還是很快擺好了姿勢。他自己也知道,他的認識,師叔是不會滿意的。

“咻!”一鞭抽下去,王钺息疼的幾乎跪下。

顧勤等他重新撐好了,才又是一鞭,這次伴着嚴厲的喝問,“為什麽打你?”

王钺息沒有說話。他不是無聲的反抗,只是真的不懂。按理說,師叔是知道他絕不會和滕洋分手的,不該這麽問他。可是,究竟是為什麽。

“咻!”又是一下。

王钺息咬破了嘴唇,整個身體軟在地上,太疼了,經過了一個小時的休息,藤條再抽上去,更不可忍受。

顧勤沒說話,只握着藤條站着。王钺息實在爬不起來,半天,只好讓自己以一個比較不那麽狼狽的姿勢跪好,“我真的不知道,請師叔訓示。”

顧勤一把将他提起來,按在床上,連着又是五記,幾乎将王钺息打懵了,才松了手,然後道,“站好。”

王钺息咬住了牙,狠狠揪着床單才好不容易站起來,他調整站姿,望着顧勤,眼睛裏滿是不解。

顧勤道,“你不是要訓示嗎?訓示,先訓,後示。”

然後,他也沒等王钺息回答,立刻道,“你寫的那是什麽東西。只要她不松手,你絕不放手。如果她松手了呢?父母老師成績未來,這麽多這麽多壓上去,你要是滕洋,你能不能不松手。這是你喜歡的女孩子,即使因為年齡、因為時間,不能呵護到底,難道,還要讓她承擔分手的罪魁禍首的罪名嗎?跪了一個小時,就寫出這麽個東西,你是膝蓋軟了,骨頭也軟下去了嗎?”

王钺息第一次和師叔頂嘴,“我不是這個意思。”

“嗖!”師叔一藤條抽在大腿外側,“你就是這個意思。你懦弱到明知道繼續下去對她有害無益,卻連分手都不敢說!”

王钺息突然擡起頭,“我不會分手,不會放手。她是我喜歡的女孩子,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認定她一輩子,但是至少現在,我不會放手。她可以因為和我在一起受傷害,但是,她不能因為我受傷害。您說我自私也好、懦弱也好、強詞奪理也罷,這是我現在喜歡的女孩子,我不可能為了将來有可能影響她就放棄。師叔,手放開是愛,讓她選擇我要不要手放開,也是愛。您可以認為我推卸責任,但是,誰叫我沒長大,我能給的不能更多,所以,我要把我現在能給的,全部給她。”他說到這裏,聲音突然低下來,“師叔,如果是你是我,你願意,抓着父親的褲腳,求他,最後給你這個機會嗎?給你這個機會,再給你喜歡的女孩子,最後一個可能。”

顧勤輕輕嘆了口氣,轉身,将藤條收進抽屜裏,“褲子穿上吧。回房,讓你爸給你上藥。”

“師叔——”這樣冒犯了師叔,王钺息非常不好意思。

顧勤輕輕拍了拍他肩膀,“孩子,等将來的某一天,痛痛快快地難過一次吧。誰都不能替你,不過你也應該高興,滕洋的爸媽,也像我和你爸一樣,會永遠站在她身後。”

王钺息笑了下,只是,表情非常抽搐,他很小心地提上了內褲,想走到床側去拿褲子,短短那麽幾步,卻怎麽也走不動。

好久,王钺息才說了句,“師叔,還有至少七十下。”

顧勤看都沒看他,出門了,過了一會兒,拿了一條他的非常寬松的家居褲扔過來,“穿上吧。等你下次犯倔再打,也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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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大概就是生活中的家法吧,訓誡,是訓,也是誡。不是幾十幾十的恐怖數字,更多的是,交流。

小顧是個好師叔,不是嗎?

二十二章 能不憶少年(4)

王钺息扶着牆一步一步地挪回屋裏的時候,突然意識到,原來以前可以在自己的房間挨揍也是一種幸福。

房間太大,走起來,太疼了。

終于到門前,王钺息用指紋開了門,就看到父親正穿着一身寬松的白色家居服翹着腳靠在他床上,床頭放得是一個打開的藥箱。王钺息的臉騰地一下紅了,一句話在喉嚨裏轉了好幾個圈,半天只哽出一個字來,“爸。”

王致單憑腰腹的力量輕輕松松坐起身,然後拍了拍兒子的大床,“過來。”

“不用啦。”哪怕曾經被父親按住上過藥,這樣還是有些害羞。

王致道,“快點,我還給你換過尿布呢。”

王钺息窘到連身後的傷都忘了疼了,只呆站着。

王致倒是難得嚴肅了表情,“過來讓我看看,你師叔沒揍過人,下手沒分寸的。”

“師叔很好。”王钺息連忙說。說完了又覺得這句話接的特別奇怪,什麽很好,很好什麽啊。

王致笑了,他難得看到兒子緊張的樣子,索性伸腿下床,大步朝兒子走過來。

王钺息一着急,也向前走,一時不防,牽動身後的傷,竟打了一個趔趄。

王钺息連忙扶住床,二哥嘲笑兒子,“沒用死了,挨頓打就走不動路。”說着就過來,直接将王钺息抱了起來,輕輕放在床上。

王钺息一張臉都要燒着了,但目光相交,看到父親眼中的擔心,竟是再拒絕不起來。只默認似的埋頭趴着。

王致單腿跪在床上,另一只腳跨過了王钺息的腰,踩在他身側,單手托着王钺息的腰,用相當霸氣的姿勢小心翼翼地幫兒子褪掉了褲子,動作卻很溫柔。

等脫內褲的時候,王钺息的耳朵燙的都快燒着了。

王致看了一眼,不知為什麽,竟是有些心疼,他以前揍顧勤的時候,比這打得重的多的多,可看着那些凸起的檩子,斑駁的紅點,密密匝匝的橫亘在兒子赤裸的臀上,心裏究竟還是有些難受的。還是那句話,兒子被打成這樣,又當爹又當娘的二哥究竟是舍不得。

王致輕輕揚手,在兒子傷痕累累的臀上拍了一記,疼的王钺息差點彈起來,然後,就聽到二哥說,“打得不重。”

王钺息被父親那随手的一巴掌吓得變了臉色,爸不會還要打吧。

當然不會,二哥是沒有揍兒子的壞習慣的。他只是心疼了,于是自己再打一下。這會兒已經下床拿起乳液來了,因為顧勤下手并不重,沒有破皮,先前準備的棉簽什麽的倒是用不上了。

王钺息先是覺得臀上一涼,咬着手背趴在床上,臉燙燙的,漸漸就感覺到父親手上的溫柔了。

王钺息一時更難為情起來,“都是我的錯。”

王致笑了下,繼續替兒子塗,塗到另外半邊的時候,覺得坐在床邊有點不方便,于是索性坐在床上,将王钺息抱到自己腿上來。王钺息又不是小孩子了,從來沒有被這麽對待過,哪裏受得了,只能拼命說,“不用了不用了,不疼了。”

王致揚起了手掌,“不疼了,那我再打兩下。”

王钺息猛然意識到這個趴在父親膝頭的姿勢太危險了,立刻重新把頭圈進手臂裏去,王致笑了笑,繼續上藥,“你師叔是為你好。”他其實不是個會說這種話的人,此刻也不是為了說這個,只是感覺到王钺息伏在他腿上拼命克制着顫抖的身子,他知道,雖然他已經很輕了,可是真的很疼。

“嗯。是我不好,該被教訓。師叔已經講過道理了。”王钺息聲音悶悶的。

王致也不知道該怎麽沒話找話了,其實,他平時和兒子話挺多的,這會兒卻突然尴尬起來。

因為傷得不重,藥很快就上完了,王致先是用消毒濕巾擦掉了手上殘存的乳液,又用毛巾把手擦幹,才輕輕扶着王钺息重新趴回床上。

王钺息把頭埋在枕頭裏,耳邊是父親收拾藥箱的聲音,過了好一會兒,等父親從盥洗室洗了手出來重新坐在他床邊,王钺息才豎着耳朵探出了頭,“爸。”

王致一下又覺得好笑起來,順手揉了揉他腦袋,發根那裏全是汗,都是疼出來的,王致又心疼了。

王钺息用雙手撐着身子偏過頭,聲如蚊蚋,“爸,我不想分手,真的很自私嗎?”顧勤的話,還是讓他觸動很多。

王致看他又把頭圈進手臂裏了,這次卻沒有笑他,“這種事,要問你師叔。我只知道,一切對得起自己的心。你要是不明白,就當自己現在是二十四歲,三十四歲,想想,那個時候,自己這樣做會不會後悔就成了。”

王钺息是真的想了想,然後道,“我不知道。”

他這一次是真的認真了,抱着枕頭,偏着腦袋,“爸,我一直覺得,只要努力就可以掌控很多事。可是,她,她的情緒,她太容易分心了。”

王致将被子拉下來,替兒子蓋上上半身,而後才問,“你累了嗎?”

王钺息立刻否定,“不累。雖然有時候會被她氣到有些無奈,但是,為她做什麽,都很開心。”

王致道,“那不就好了。将來,就算是為她分手,雖然不會開心,但是想到這是為她好的,也不會有那麽多難過吧。”

王钺息沉默了。

雖然自己也知道初戀絕大多數都是分手,可是絕沒有想要這麽快,也不希望是這種方式。可是,師叔和父親好像都很篤定自己一定會分手一樣。

王致起身,輕輕摸了摸他露在外面的腳丫子,感覺不是很涼的樣子才放了心,“好了,船到橋頭自然直,你現在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不如先耐心等待,靜觀其變。”

王钺息在床單上蹭蹭鼻尖被熱出來的汗珠,“我最不喜歡遇到事情只能等着,什麽都不做。”

王致聽到兒子這句話,猛然想起妻子來,心抽得更疼了。阿元,咱們的兒子長大了,可是,我多希望他還像小時候一樣,騙他媽媽變成了天上的星星,他雖然疑惑,可因為是父親說的,就去相信。王致将被子虛虛拉下來,“乳液已經吸收了,早點睡。明天早晨起來——會更疼的。”

王钺息——哄小孩不是應該都會說就會不疼了嗎?爸,您真是我親師叔的親師兄啊。不過,親兒子還是說,“爸,晚安。”

二十二章 能不憶少年(5)

第二天早晨起來,王钺息的傷果然是更疼了。掙紮着穿好了運動衣,依然強撐着去晨練。顧師叔倒是真有點親師叔的樣子,想酌情免了,可惜親爹看了親兒子一眼,用特別關心地語氣問,“能跑嗎?”

王钺息點頭。

于是,親爹說,“那跑慢一點吧。”

“嗯。”王钺息開始小跑。

疼痛其實也是有好處的,因為疼起來了就顧不上想不開心的事,上圖書館自習的西洋鏡被拆穿,王钺息如今能做的惟有等待而已。

他等待的那個人,坐在自己半圓形的書桌前,一直在發呆。

馮婉芝看滕崇塬,“洋洋這個樣子,可怎麽是好。”

滕崇塬道,“讓她想想吧,總要想清楚的。”

坐在椅子上的滕洋目光是直的,被突然響起的短信鈴聲吓了一大跳。

她立刻起身,幾乎是用抓的動作拿起手機來,又緊張了。今天本該是約好一起上自習的日子呢,會不會是他打短信。

滿心惴惴地解鎖,卻原來只是曾經買過東西得淘寶店廣告而已。

滕洋又呆下來。我真的已經很努力了,難道,真的不行嗎?

她握着手機,很想打一個,可是,卻不知道要說什麽。

“洋洋,吃飯。”馮婉芝叫她。

滕洋從椅子上坐起來,洗了手,早飯爸爸媽媽已經端到桌上了,今天吃得是荷包蛋。滕洋等爸爸媽媽都坐到桌前,拿着勺子喝一口,馮婉芝問,“要不要糖?”

滕洋先是搖搖頭,然後又點點頭,馮婉芝道,“不就是談個戀愛嘛,一個初中生的戀愛,我們家洋洋不至于吧。”她也許是想用輕松的語氣,可她自己心裏實際上也不輕松,因此說出來的話倒帶了點假假的冷嘲熱諷的味道。

滕洋此刻根本不想接話,只想吃完了飯重新回自己房裏去。因此只是拿着勺子默默吃而已。

馮婉芝有些尴尬,只好數落滕崇塬,“胡蘿蔔淡了,我說再放點鹽。”

滕崇塬夾了一筷子,“還可以啊。”

滕洋突然覺得媽媽的做作挺沒意思的,你要說什麽就說呗,這樣又是何必,她突然放下勺子,“爸,我吃不下,不想吃了。”

滕崇塬還沒說話,馮婉芝先急了,“你不吃飯怎麽行呢?天大的事也要吃飯啊。從昨天到今天,你吃的那麽少,能頂住你的身嗎?”

滕崇塬幾乎從來不當面去駁妻子什麽話,家庭教育的大忌就是令不出一人,可今天,連滕崇塬也覺得妻子實在是有點過了。婉芝是心直口快的人,可是,這種心直口快的單純也太傷孩子的心了。于是,滕崇塬格外放緩了語氣,“再吃一點?”

滕洋一下連爸爸也覺得煩起來,幾乎是拍着桌子站起來,“我說我不吃了,不吃了不吃了!別的事也就罷了,難道吃飯我想自己做一回主都不行嗎?”說完了這一句,就立刻轉身回房去了,馮婉芝和滕崇塬坐在餐桌旁,聽到了她狠狠關門的聲音。

馮婉芝也放下了筷子,“你姑娘是怎麽了!她初三了談戀愛,我說她什麽了嗎?”

滕崇塬看着妻子,“她這兩天心情正不好呢,你讓她稍微冷靜一下。”

“冷靜,怎麽冷靜?我沒讓她冷靜嗎?她昨天一天定定呆在房子裏,我不是什麽都沒說嗎?誰還沒有個談個戀愛的事,怎麽她就連提都不能提了。”馮婉芝生着氣。與其說是生氣,倒不如說是被女兒猛然下了面子的一些找補。

滕崇塬也沉下聲音,“好了,她究竟是難受的時候。你還要上班,快吃吧。”

馮婉芝有了臺階下,又吃起飯來,滕崇塬看她吃完了才道,“你去吧,我收拾。”

“那我走了。你跟你姑娘好好說說。”女兒初三談戀愛,談的對象還是王钺息,王钺息居然還敢和打馬虎眼,還敢套自己的話要把那幅他畫的洋洋送過來,什麽嘛。馮婉芝也不高興了。她是很單純的人,連不高興都特別像小孩子。

滕崇塬笑着收碗,等妻子離開了才将碗放在碗池裏,沒有洗,只是放了水泡着。然後去敲滕洋的門,“洋洋,爸爸進來了。”

滕洋沒說話。

滕崇塬走進去,坐在女兒的床上,滕洋還是在那張椅子上坐着,眼睛紅紅的。

滕崇塬低聲道,“你媽媽就是這樣,她也是着急了。”

滕洋不說話。

滕崇塬接着道,“爸爸知道,你是很難受的。不過,總會走出去的。有爸爸和媽媽……”

不知道為什麽,滕洋現在特別不想聽這樣的話,她覺得沒意思透了,因此只是特別敷衍地“嗯”了一聲。

滕崇塬也明白女兒的心情,道,“廚房裏有面包,還有牛奶。你餓了的話自己去吃,爸爸去上班了。”

“爸爸再見。”滕洋終于說了四個字,然後又坐在那了。

滕崇塬走後,滕洋打開了全部的窗戶,她很煩,就是煩,心裏很憋悶,她不願意想王钺息,也不願意去想以後。這一刻,考鴻遠班什麽的在她眼裏都沒有任何吸引力,她什麽都不願意想,也什麽都不願意做。她更寧願就這樣靠着。

然後,滕洋就靠着。靠着靠着,昨晚上失眠的滕洋就着涼了。

馮婉芝回來,發現所有的窗戶都大開着,家裏冷得要命,正要數落兩句,又想起滕洋早上的反應,把話咽下去了。都換了鞋,也聽不到女兒出來打招呼,馮婉芝索性到滕洋房裏去,推開門,才發現滕洋半邊身子幾乎是挂在椅子上,什麽也沒蓋就那樣睡着。

馮婉芝一陣着急,連忙叫洋洋,叫了好幾聲,滕洋張開眼睛,頭卻重得難受,馮婉芝看她臉色就覺得不對,伸手一摸,果然額頭燙得驚人。馮婉芝連忙關了窗戶,回頭一看,滕洋趴在桌子上,又睡了。

馮婉芝推推女兒,“洋洋,你發燒着呢,不能這麽睡。走,媽媽帶你到醫院去。”

滕洋的身子軟得要命,疲憊地動都不想動,她隐隐約約睡得發冷的時候,都不願意往後走兩步躺到床上去蓋被子,更何況是現在。因此,只是趴在桌子上,“我要睡覺。”

“不行!你發燒了!”馮婉芝着急。

滕洋一味趴着,動也不動。

馮婉芝這下可是真的發了急,“你起來!你才十四歲,就為了一個男同學病得要死要活的,你丢人不丢人!”

這話這麽重,可是真的将滕洋炸起來了,滕洋潮紅着臉,眼睛都是腫的,聲音塞塞的,“是啊,我就是丢人,我就是喜歡王钺息,怎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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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大家久等了

二十三章 不過解意人(1)

“是啊,我就是丢人,我就是喜歡王钺息,怎麽了?”

當媽的一時情急說錯了話,可是當做女兒的真的頂上來的時候,馮婉芝竟是無言以對,好半天,才說道,“你才多大,反正就是不行。”

滕洋說完那句,自己也呆住了,又加上頭昏昏沉沉的,又是羞慚又是難受,只得沉默下來。

馮婉芝肯定是疼女兒的,也只好道,“我給你爸爸打電話,送你到醫院去。”說着就出去了,進來還端了一杯熱水。

滕洋接過,抿了一口,重新趴到桌子上。馮婉芝道,“到床上睡去吧,你爸馬上就來了。先換衣服。”

大概因為剛才說了太過的話,滕洋這會兒沒有再反抗,自己默默拿衣服,手伸到衣櫃裏,卻一眼就看到那件紅的,王钺息畫過的那件,牽過王钺息的手穿過的那件,他的手指輕輕撣掉上面的雪珠子的那件,滕洋拿了一件白的棉服。

馮婉芝看她拿了這件,立刻道,“你難受着呢,醫院裏髒得很,別穿這個白的。把那個大紅的穿着。”

滕洋站在櫃子前發愣,馮婉芝又急了,“你想什麽呢,快把衣服穿上,你爸爸馬上就來了。”

滕洋終究沒有穿那件紅的,而是穿了一件百家好的軍綠的厚大衣,滕媽媽倒是無所謂,只要她穿上就行了,“再喝一口熱水。”

滕洋坐在床邊,去拿熱水,喝了兩小口,聽到鑰匙開門的聲音。

馮婉芝立刻出去,“快把鞋穿上,咱們到醫院去。”

妻子打電話的時候滕崇塬正在開車,已經快到家了,如今連忙進來,連鞋也沒有來得及換,“洋洋是着涼了吧,燒得厲害嗎?”

他說着走進來,伸手摸摸滕洋的額頭,看女兒已經穿戴整齊了,蹲在那裏綁鞋帶的時候又有些晃動,連忙過來扶住,等滕洋一切都弄好了問道,“怎麽樣?爸爸扶着你。”

“我能走。”滕洋的聲音小小的,滕崇塬把衣服上的大帽子給女兒戴上,滕洋有很多戴帽子的大衣,可是她幾乎從來不戴,因為她有更多漂亮的帽子,不過,此刻,她并沒有拒絕。一是頭太暈了,二是不願意再在這些事上耗功夫。

滕崇塬開車,很快就把女兒送到了市醫院,挂得是急診。問了症狀,量了體溫,并不算太嚴重,打了退燒針,如今正靠在床上輸液。平時滕洋是最讨厭輸液的,一定會紮在左手上右手玩手機,或者玩ipad,看電影。可今天她不想躺着,只願靠着發呆。護士過來量體溫,她就伸手,配合,一句話也不說,好在打針之後燒已經退到了三十七度八,馮婉芝道,“你睡一會兒發發汗,醒來就好了。”

滕洋扭過了頭,“我不想睡。”

馮婉芝還想再說,又覺得是醫院裏,索性也不說她了。

液體輸了半瓶,滕洋自己用右手撐着床一點一點躺下睡了,滕崇塬和馮婉芝才算舒了一口氣。也能和同病房的病友低聲聊兩句諸如這個天就是愛感冒,姑娘多大了,在附中啊,學習真好之類的話。

液體輸了一陣子,滕媽媽摸着滕洋的頭,覺得燒已經退了不少,正好護士又過來了,低聲道,“好些了?”

滕洋媽媽點頭,正好有人的液體快輸完了,滕媽媽就接過體溫計道,“沒事兒,我量吧。你忙你的。”

護士點頭笑了下,就推着車到別的床去了。

滕洋其實并沒有睡着,只是一直坐着冷了,如今聽媽媽說要量體溫,就把一條胳膊伸出來。滕媽媽用消毒濕巾又擦了一遍體溫計,又用衛生紙擦幹淨了,才要滕洋擡起胳膊來幫她把體溫計放到腋下。

滕媽媽的左手剛從滕洋脖子伸進去,就摸到了一條細細的項鏈繩子,滕媽媽用手指一挑,往外拉了下,粉色的。

“你幹什麽啊?”滕洋一下就慌了,她正病着,聲音不大,可是态度卻特別急躁。

滕媽媽把體溫計塞進去,滕洋用胳膊夾緊,然後還單手又往上蓋了蓋被子。

滕媽媽皺着眉,聲音也很低,但是态度非常強硬,“你戴的什麽?他送的?”

滕洋閉上了眼睛,不說話。

滕媽媽着急死了,看滕洋的反應,自己絕對猜中了九成九,可現在她發着燒,又是在醫院裏,卻是沒法盤問的。

如此一來,母女二人都存着心事,尤其是滕洋,體溫又有了反複。

滕媽媽更急了,滕崇塬拿了藥進來,就看到坐在床邊的馮婉芝臉色特別不好。看滕洋閉着眼睛,卻不像是睡着了,就猜到不知道母女倆又起了什麽沖突。

滕崇塬道,“婉芝,你把醫保證拿出來跟我過去一下。”

馮婉芝不疑有他,從包的內袋裏拿了醫保證,出門就問,“又要醫保證幹什麽?”

滕崇塬道,“怎麽了?”

馮婉芝也是迫不及待地要告訴丈夫的,“我都不知道什麽時候戴的項鏈,可能是個挂墜,或者水晶什麽的。粉色繩子穿的,可能是粉水晶。”越說越覺得有道理,“肯定是粉晶。像洋洋這麽敏感的女孩子就不應該戴這個,粉晶會加重她的患得患失。”馮婉芝也是喜歡這類東西的,關于各種水晶寶石的說法,她也略知一二。

滕崇塬倒是不太在意這些,他覺得或許有道理,但是,這種東西對人的影響,肯定是微乎其微可以忽略不計的,倒是聯想到王钺息家世,只看他平平常常送的用來堵人嘴的風鈴都精致異常,若是真的送了水晶給女兒,肯定不是便宜貨。洋洋這個傻子,因為在乎而戴着,恐怕不知道這東西的實際價值吧。別的沒什麽,等洋洋情緒穩定一點,這個,是一定要還的。

滕崇塬道,“她現在還病着,咱們回家再說。你也別提了,你看,好不容易退了燒,又到三十八度了。你回家去,做點清淡的,我在這陪着洋洋。”

“你一個大男人,你看這醫院裏,姑娘哪有爸陪着的。”馮婉芝道。

滕崇塬笑笑,“女兒愛吃你熬的粥,我看你情緒也不穩定,可沒有帶粉晶吧。好了,打車吧,別自己開車了。”妻子的技術,他實在是不放心。本來應該是他回去做飯妻子陪着洋洋的,可是婉芝的性子,她繼續呆在這裏,洋洋還不知道有多少心思呢。

馮婉芝被丈夫打趣一句,瞪了他一眼,“什麽時候了還說這些沒用的。”然後就重新進去,把醫保證放好,對床上還閉着眼睛的滕洋說,“媽媽回去了,你還想吃什麽,媽媽給你做。”

滕洋眼睛還是沒睜,聲音小小的,“不吃什麽。”

馮婉芝拎起包包,叮囑滕崇塬,“你看着,馬上就輸完了。”然後又拍拍滕洋腳下的被子道,“不要胡思亂想,有事治好了病咱們回家再說。”和病友們打了招呼就回去了。

坐在出租車上,馮婉芝拿起手機,百度,“什麽挂墜用粉色繩子穿?”搜索,半天搜不到,心煩。

滕洋躺在床上,眼睫毛輕輕顫着,這些天一直戴着,竟然忘了這件事,被發現了,他們一定會讓自己和王钺息分手,一定會逼自己還回去的,怎麽辦?

聖誕節,牽手,摩天輪,滿天的煙花,海豚的承諾,即使閉上眼睛也逃不開的王钺息雖然嚴肅卻總是溫柔的臉,到底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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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未校對,趕着出門,有錯別字的話大家包涵。

二十三章 不過解意人(2)

躺在病床上想到的事情就會非常多,關于他,關于自己,關于未來,其實,滕洋也是想過未來的,穿着長長的白紗,戴頭紗那種,開始一場浪漫的草地婚禮。她是很簡單的女孩子,她的夢想也就是這麽簡單。住院的這幾天,爸爸媽媽都沒有說什麽,王钺息也沒有打電話,她不知道是因為王钺息怕影響到她還是別的什麽,只是,突然覺得自己被整個世界遺棄了。面對爸爸媽媽的眼神,她不知道該說什麽,握着手機,從天亮等到天黑,想他打電話,又怕他打電話過來。有時候她想,只要王钺息肯現在出現在她面前,她就和父母抗争到底也要和他在一起,但有時候又想,自己的學習已經退成這個樣子,再這麽任性,多對不起爸爸媽媽啊。

出院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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