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喜歡的代價 (11)
顧老爺子不懷疑顧勤掙了點錢,但是,那裏的房子卻不是有錢就買得了的。于是,老爺子一聲冷哼,“你有房子,還是王致有房子?”
顧勤懶得糾結這種問題,“師兄的房子空着,我過去住很方便。”
顧老爺子冷笑,“師兄?你拿他當哥哥敬着,我沒話說,畢竟你小時候跟他玩過。不過,他終究是個外人。”
顧勤不欲争吵,沒接話茬。
老爺子放緩了語氣,“既然回來了,就在家裏住着。你如今也大了,也該回來了。”顧老爺子心裏還是惦記大兒子的,他們這樣的家世,這樣的家業,一句長子嫡孫,就什麽都抵得過了。
顧勤笑了下,“您先休息。”
聽了顧老爺子的話,顧祥臉上立刻就有些不對,沈慈想說什麽,卻被顧祁截住了話頭,“哥,咱爸說得是。您這麽多年沒回來,父親和母親都很惦記您呢。家裏早都備好了房間,母親花了很多心思布置的,您就住下吧,也好叫老爺子放心。”
顧勤冷笑,家,哪家的兒子回家還要提前備好房間的,有這樣的家嗎。于是只是道,“有勞費心。”說完轉身就走。
沈慈向前邁了一步,看似是從托盤裏替顧老爺子拿毛巾,實際是攔住了顧勤的路,顧勤與她目光相交,“多謝沈姨。”
還穿着西裝的顧祥立馬急了,“爸,您看他什麽意思。我母親也是明媒正娶的。”
顧老爺子心裏雖不舒服,但一家之主的霸氣還在,“什麽他,他是誰?”
顧祥顧祈兩兄弟,哥哥比較愚魯,弟弟卻很精明,顧祁立刻就攔住話頭,“爸別生氣,二哥就是個直脾氣。”說着又看顧祥,“二哥,大哥心裏惦記着前面母親也是難免的。今天是你的好日子,大哥肯回來,就是給我們兄弟面子了。父親面前,咱們是做弟弟的,不要和大哥争鋒。”說着就看顧勤,“大哥,您大人不記小人過。今天,就看在是二哥好日子的份上在家裏住一宿。父親這麽大年紀了,難道,還要他當着兒女的面求您嗎?”
顧勤從小就吃顧祁的虧,知道他挖坑,但如今他不再是必要辯出個四五六的八歲,他不用求着老爺子,自然也懶得戳穿什麽,于是,甩掉了顧祁拖住他手臂的手,“多謝好意。不過,這是你的家,不是我的。今天,是你哥哥的好日子,不打擾你們一家團聚。”嘴上的官司他打夠了,從他五歲沈慈進門那一天起,他就沒贏過。索性,現在即使不贏也不用怕什麽。他将托盤順勢遞在了顧祁手裏,幹淨利落地走了。
顧振雲勃然大怒,“反了反了,給我拉住他!”
顧勤回頭,望着老爺子漲紅的臉,只說了一句話,“我十幾歲身無分文踏出這個家門的時候,您拉過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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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大家久等了。
二十四章 酒幹倘賣無(4)
顧勤回頭,望着老爺子漲紅的臉,只說了一句話,“我十幾歲身無分文踏出這個家門的時候,您拉過我嗎?”
“你,你!”顧老爺子梗住脖子說不出一句話來。
顧勤停住了腳步,有一瞬間得難受,為他日漸衰邁的父親,他其實也明白,人上了年紀,想要的無非只是團圓而已。可惜,這樣的願望,即使他可能,別人也不可能了,“爸,這世上,沒有四角俱全的事。我走了,您自己保重。
還沒邁出兩步,突然聽到沈慈尖細的聲音,“老爺子!老爺子你!唉呀!這也太不懂事了!”
顧勤聽到沈慈尖叫,三步并作兩步的回去,就看到老爺子一口氣梗在喉嚨裏,臉色蒼白,顧勤連忙伸手替老爺子撫着胸膛順氣,老爺子氣息喘勻了,一把推開他,“不要你管!”
這一下推得很猛,但到底人上了年紀,勢頭不是很急,顧勤只一個趔趄,不小心撞倒了在身後的沈慈。沈慈哎呦一聲,倒在地上。
顧祥連忙上前去扶,瞪大了眼睛看盯着顧勤的背影,就要罵出來。
顧祁截住哥哥的話頭,立刻道,“二哥別在意,大哥也是着緊父親,不是故意的。”
沈慈被兩個兒子扶起來,輕輕扶着腿側,“哎呦,沒事兒。”
顧祯站在最後面,聲音小小的,“媽。”
顧勤轉過頭,微微欠身,“抱歉,沈姨,您突然站在我身後,我沒注意。”
顧祥叫道,“你什麽意思!”
老爺子狠狠瞪了顧祥一眼,然後看顧勤,“這麽大的人了,還毛手毛腳的。”說着又看沈慈,“既然摔了,就叫阿祯陪你回房歇着。”
沈慈強笑道,“沒什麽的。”卻還是叫了顧祯扶他回去。
顧勤望着老爺子,“爸——”
顧老爺子看沈慈和幾個兒女走遠了道,“我知道你怨恨我娶了你小媽。可是,我已經娶進了門了,顧祥他們也不小了,你還要怎麽樣呢。一家人團團圓圓、高高興興地不好嗎?縱然你小媽有對不住你的地方,你就不能看在你爸的份兒上,能過去就過去嘛。實在不行,我讓阿祥他們幾個給你賠罪。”
顧勤知道,依老爺子封建大家長的個性,能這麽說,已是向他道了軟了,只是,有些事,不是父親想的那樣,在他眼裏,他和他們都是兒子,可是,在他們眼裏,他卻是個占着位置的搶奪者,雖然,用世俗的眼光看,那個搶奪者是他們,“您言重了。您也說了,她是繼母。我是做小輩的,有什麽對得住對不住。”
顧振雲看他,“你還是恨我。恨我沒為你親娘守着。”
顧勤輕笑,“您中意溫柔和順的女人,對母親,原就不過爾爾。小時候雖不懂,可現在長大了,做兒子的也明白。”
顧老爺子瞪起了眼睛,“你明白個屁!我跟阿園雖不如和小慈這般伉俪情深,但我哪一點對不起她對不起唐家。她自進了門,就是顧家的當家主母,哪怕後來續了沈慈進來,我也是為她守足一年的。禮法規矩,我哪一條不是妥妥當當,就是唐家,也說不出半個不字來。
顧勤看着老爺子拼命數說自己對母親毫無虧欠,不知道為什麽,竟有一股無名之氣堵在肺裏面,仿似父親全部的剖白都只讓他覺得可笑,“發妻過世一年就續弦,宗法律法都說不出您什麽來。您願意娶就娶,沒什麽大不了。我呢?我媽走的那年,我才五歲。五歲的孩子知道什麽,我只知道,我媽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再也不會回來。我只知道,顧祥顧祁都有娘,我沒有娘了。您說這是我的家,可是我告訴您,自從她進門,我就是個外人。我在自己家裏活着,卻像是寄人籬下。一杯水,一口飯,吃蘋果還是吃香蕉都要看人臉色。您過過這種日子嗎?您知道,不想被人喂飯,不想被人抱,不想叫別的女人母親是什麽滋味嗎?”顧勤擡起頭,“您知道剛剛挨了鞭子,就要背着書包去上學,肩帶壓在傷口上是什麽滋味嗎?您知道,哭都不願意哭出來又是什麽滋味嗎?”
顧老爺子看着顧勤的眼睛,“那些都過去了。你是個男人,就不能讓它過去嗎。”
顧勤道,“當然可以。所以,顧祥訂婚我回來了。我還是可以和她打招呼,還是可以和她道歉,哪怕我只是輕輕碰了一下她就摔倒。”
老爺子沉下臉,“我知道,你小媽後來是糊塗些。可她剛過門的時候,未必是對你不好的。”
顧勤沉默。
顧振雲感嘆道,“她是個可憐人。當初,甚至為了你,願意把顧祥給打掉。要不是我發現的早,老二可能就生不下來了。所以,老二腦子慢,不争氣,我也不願意怪他。當年那一碗藥下去,誰也不敢說她不是真心。她也是當人母親的,那時候還是個孩子,不能說全不是真心。顧秦,人要知道感恩,你小時候不懂事做了多少事,她都忍了。她難道不是想一心一意跟我過日子?你長大了,學着大度一點,她到底是你小媽,是我明媒正娶的女人,哪怕是繼室,你做人兒子,就把那些怨氣收一收吧。”
顧勤看着父親,“我早都沒有怨,但要說感激,我敬她為您生兒育女,打理家務。其他的,她和我,誰都不必說。”
顧振雲死死盯着兒子,“顧秦,人心是偏的,可道義要擺正。你過不了自己心裏的坎,覺得她占了你媽的位置。可是你要知道,你小媽也是好人家的姑娘。難道,讓我像王老二那樣始亂終棄就是對你好了?那康家的姑娘,難道就不是人?”
顧秦原本已經不想争辯什麽,在父親眼裏,他是兒子,可繼母也是父親兒子的媽,此刻聽到老爺子說起康君,卻突然忍耐不住,“您不必說了。我不知道康君要是進了門,會不會今天的顧勤就是以後的王钺息。但論起做父親,這世上,誰也不必去比我師兄。比,也比不起。”
顧老爺子已經被壓下去的火突然蹿起來一丈多高,抓起床上的枕頭突然就扔出去,“畜生!你給我滾!我只當,沒有生過你這個兒子!”
顧勤将枕頭撿起來放在床上,“您不高興,大可以再拿鞭子抽我。反正我不是七八歲,挨得厲害了,也就知道跑了,大可不必擔心再打死了我。”
顧老爺子就一句話,“滾!”
顧勤走出房門,轉去傭人房裏叫芳姐,“我回去了,麻煩您照看着點父親。有事,叫小姐幫忙。”
“是。大少爺您慢走。”芳姐連忙答應。
顧勤深深向後一仰脖子走出了家門,突然狠狠掐住了自己掌心,他不知道為什麽,他其實真的,不想再惹老爺子傷心。
開車回淮下路去,打開門,竟覺得有熟悉的氣息。
向裏一走,便聽到電視的聲音,看着那雙穿着藍色襪子的腳在茶幾上輕輕晃着,不知為什麽,突然覺得鼻子酸酸的,“師兄,您怎麽來了?”
王致把整個身子舒服地窩在沙發裏漫不經心地換着臺,特別舉重若輕地答,“買年貨。”
顧勤呆呆地站在不遠處的地方。
王致招招手,“過來。讓我看看是不是又和老爺子吵架了。跪這兒掌嘴。”
顧勤知道師兄才不是真要罰他,笑嘻嘻地跑過來,蹭着師兄小腿,“師兄吃飯了嗎?我給您下碗面去。”
王致狠狠抽了他一記脖溜兒,“你還沒呢吧。鍋裏給你剩了米飯了,案板上呢,自己熱。”
二十四章 酒幹倘賣無(5)
顧勤吃過了飯,坐在師兄旁邊,放低了聲音道,“師兄怎麽會突然過來的。”
王致關了電視,把遙控器放在茶幾上。
顧勤知道師兄有話說,立刻站了起來,垂手立着,俯首帖耳的樣子特別聽話。
王致輕輕拍了拍沙發,“坐。”
顧勤輕輕坐下來,特別乖,就差把手放在膝蓋上。
王致端起茶來輕輕抿了一口,顧勤連忙起身去茶船那邊,“烏龍茶不能盛太久的,我重新去泡。”
王致擡起眼,瞟了他一下。
顧勤重又坐下了。
王致悠悠道,“我看你是想挨揍了。”
“沒有。”顧勤小小聲。但是,他是真的很怕師兄和他聊父親的事。
王致特別利落,“我這次來,其實也是要幫你父親做個見證。。”
顧勤咬着唇。
王致看他,“老爺子打算趁着顧祥訂婚,本家長輩都在,請了律師,把遺産做個交割。”
顧勤一愣。
王致沒有理會他陡然發白的神色,接着道,“你家老爺子你也知道,不願讓外人看了笑話。不過,我不請自來了,他也只好認下。”王致說着就很認真地看顧勤,“都是做人老子的,我知道老爺子還是疼你的。”
顧勤被師兄的目光看得心裏直打鼓,将頭埋得低低的,“我知道。老爺子一向想自己的兒女都好。”
王致看他,“那你自己是個什麽章程?”
顧勤不說話。
王致蹙起了眉。
顧勤盡管一直不敢看師兄臉色,卻還是感覺到了他的不快,乖乖起來跪了,不說話。
王致訓他,頗有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意味,“你也多大的人了,王钺息都不這麽鬧脾氣。在老爺子面前,要有我這裏一半乖,能吃那麽大虧嗎?”
“那不一樣。”顧勤回嘴道。
王致狠狠道,“當然不一樣。因為他是你親爹!我難道沒打過你,沒罵過你,脾氣上來的時候,沒冤枉過你?你不是最不受氣的嗎?”
顧勤道,“師兄打了就打了。”
王致看他,“那我疼王钺息還比疼你多呢,你心裏就沒個別扭?”
顧勤道,“那怎麽會。王钺息多大。”
王致用特別銳利的眼神掃得顧勤一個哆嗦,“也就是你現在大了,要不然,非抽死你不可。小顧,親爹就是親爹,師兄對你再好,也比不上你親爹。你心裏不會和王钺息比,但怎麽能不計較顧祥和顧祁。你怪老爺子,是因為什麽,你比我清楚。”
顧勤不說話。
王致道,“好了,別可憐巴巴地跪着了。我不管你今天怎樣,明天乖乖回去,好好和老爺子認個錯。無論他說了什麽了,總是你父親。難道,王钺息和我頂了嘴,你還要和我算是我錯他錯不成。”
顧勤還是跪着。
王致輕輕一哼,“嗯?”
顧勤咬住嘴唇,“知道了。”
王致長舒了口氣,“這就是了。我聽老爺子的意思,是要你回顧家——”
“我不回去!”顧勤道。
王致揚起手,一巴掌,手背停在他臉頰那裏,“還真成了孩子了。”
顧勤側過臉,“我插師兄的話了,我不對。”
王致收回了手,沒打他,“自己有點數吧。跑了多遠,該你的,總是跑不掉,無論你想不想要。小顧,顧家給你的,不只是産業,還有責任。錢可以不要,可有些事,不能換人。”
顧勤聲音很低,“師兄也是這個意思嗎?”
王致突然笑了,“我?我要你自己想。你覺得該接,就接着。不該接,師兄不是說了嗎?王家的,我做不了主,可我自己賺的,你和王钺息一樣分。”
二十五章 家和萬事興(1)
很多東西,該是你的,跑不掉,躲也躲不開。不是你的,追不着,搶也搶不到。無論顧勤願不願意,本家的叔叔伯伯們都來了,他還是要回家。
顧勤陪着王致一路走進顧家的大門,很有幾位年老的長輩哼哼着鼻子,露出痛心疾首又不屑一顧的表情來。
沈慈穿着一件銀紅色的蕾絲中裙招呼客人,看到王致的時候,立刻迎上來,“王少來了,快請進。小顧,招呼你師兄。”說着又叫自己兒子,“阿祈阿祥,快帶王董去見你們父親。”
王致微一颔首,“顧夫人客氣了,我還要先見嬸嬸。”
顧祁臉色一變,顧祥沉默不語,顧勤低聲道,“謝謝沈姨,我先帶師兄去見母親。”
沈慈微微點頭,道了一聲失陪,就立刻去迎新的客人,“佟太,少康是上大學了吧,我聽說是學建築,排名第一的專業呢。”
顧勤陪着王致走遠了才道,“您看,她多厲害,八面玲珑,我母親永遠也比不上。”
王致停下腳步,看了顧勤一眼,才繼續向前道,“唐家的女兒,要八面玲珑幹什麽。”
顧勤在心裏嘆了口氣,是啊,清流唐家的女兒,清高自許就夠了,到了年紀,自然有門當戶對的謝、李、蔣家的溫文公子娶回去供着,再生下同樣箸姓名門的兒女,詩禮傳家。誰讓書香門第的女兒嫁給了腳夫起家的搞貨運的顧氏呢。說是百年名門,其實在四大清流眼裏,覺得他們血液裏都透着汗腥味兒。其實,不止是父親不中意母親,母親也看不起父親吧。哪怕顧家有錢了,栖身上流了,抽雪茄,喝威士忌,在母親眼裏,全是沐猴而冠的做作。
王致說是要給唐園上香,當然不可能一去就要人家開祠堂,照例還是要先見見顧老爺子的。顧勤引師兄進正屋去,顧振雲正和顧家的幾位長輩,唐家的舅舅們聊天。看到王致來了,倒也很客氣。“二少來了,坐。”
王致掃了一眼,在唐家人的旁邊坐下了。顧振雲有些微的不快,卻也沒說什麽。幾個人随意閑話了幾句,便又有人陸續地進來。
唐家如今的掌舵人唐囷便看了顧勤一眼。
顧勤雖有點不情願,卻還是道,“我去請沈姨和顧祥顧祁進來。”
他這話才說完,就有一個硬着胡子的老頭道,“哪有女人進祠堂的。”
顧振雲一擡眼,就說了四個字,“她是宗婦。”
胡子老頭咔得一放茶碗,“繼室續弦,算什麽宗婦!”
王致突然從桌子上拿起一支煙,咔地一打打火機,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他那裏,然後,就聽到王二少悠悠地道,“律師呢?難道法律文書也要燒一份供祖宗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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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正在逐漸恢複,先少寫一點,細水長流。
二十五章 家和萬事興(2)
王致突然從桌子上拿起一支煙,咔地一打打火機,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他那裏,然後,就聽到王二少悠悠地道,“律師呢?難道法律文書還要燒一份進祠堂不成?”
胡子老頭冷哼一聲,“我們顧家人說顧家的事,你一個外人插什麽嘴!”
王致輕輕晃着打火機,火光閃動,“外人?老子和顧家小子在關二爺面前撚土為香,磕頭飲血的時候,顧家的祖宗還沒死絕呢。”
“王致!你不要欺人太甚!”胡子老頭暴跳如雷。
顧振雲微微一咳嗽,“六叔,他是大秦的結拜哥哥,也不算外人。更何況,今天是請了這麽多長輩來,還有阿秦母家,在律師面前做個見證。孩子們都大了,我也一把老骨頭了,許多事,得有個交代。”
顧勤聽着父親維護他,又嘆息自己老了,語氣中免不得有幾分頹然,倒也覺得一時難過起來。先幫老爺子續了茶水,才去請沈慈母子。
事實上,沈慈這樣精明的女人早應酬了不得不應酬的客人過來了,進了門,也只微微對幾位上座的叔伯麽點頭,看着倒有幾分當家主母的端莊模樣。
其實,今天沈家也來人了,但一則唐家的人都在,沈家的人底氣便沒有那麽足,二則,沈慈是偏房偏支,跟名門沈家早多少輩就出了五服,雖然顧家在唐家面前是“新貴”,可沈慈家在這些家族這裏卻連暴發戶都算不上。因此,沈家只來了沈慈的父親和一個叔叔坐在角落裏,連沈慈母親都沒到。
王致點燃了煙,夾在食指與中指指尖,卻只是靜靜看着煙氣升騰,不曾吸一口,等律師進了門,輕輕一擡眼尾,便将煙在煙缸裏熄滅了。
律師是在顧振雲的兩個兄弟顧振環和顧振傑的陪同下進來的,一行五個人,走在最前面的一個王致認識,姓胡,B市最有名的處理遺産官司的律師。顧振雲起身和律師握手,略寒暄了兩句便進入正題。
顧勤不知為什麽,就覺得特別難受,心裏憋悶地不行,在父親身邊站着,覺得所有人都在看他,好像要将他看穿似的。
王致的目光掃過房間內所有人,看到沈慈,又看到顧祥,再看到顧祁,順着他們的目光再望向胡律師手中的文件袋,笑了。
胡律師對顧振雲一點頭,“老爺子,那我就開始了。”
顧振雲只默默抽着一根雪茄,這次,沈慈沒有過來,是他自己點的。
胡律師面向所有人,身後是兩名助理,先進行了檢查文件袋,拆分一系列走過場又不得不有的程序後,終于抛出了遺囑的內容,“根據顧振雲顧老先生的意思,顧氏恒通造船公司由顧老先生的長子顧秦繼承,顧氏昌達貨運集團由顧老先生的配偶和子女共同繼承,依次持有的股份為,長子顧秦百分之六十五,次子顧祥百分之十,三子顧祁百分之十,長女顧祯百分之十,配偶沈慈百分之五。另外,顧氏家族恒豐的股權放入中興置業旗下,以家族信托基金持有,由顧振雲、顧振環、顧振傑共同持有,顧振雲的三子一女每月均可領取信托基金;顧振雲先生楚夏路的祖宅由長子顧秦繼承,金南璐、淮城路的兩處房産,分別由顧祥和顧祁繼承,泉灣路的兩層樓、商鋪及所有古董、珠寶,由顧先生的女兒顧祯繼承,顧祯出嫁前,暫時由顧夫人沈慈保管……”
王致掃視在場的所有人,唐家的兩位舅舅漸漸放松下來,顧秦如他們所願,拿到了大頭。
然後,是顧家的兩個叔叔,也不錯。掌管家族信托基金,以後,大家都要看他們臉色。
顧家的長輩,似乎也覺得很自然,很公允。
顧祥微微撇了撇嘴,顧祁臉色晦暗不定。
沈慈,沈慈攥着一條手帕,不知道哪裏來的手帕,坐在自己父親身邊,一言不發。
終于,漫長的遺囑宣讀結束。除了顧家大的産業,還有一些地産、房産、現金、珠寶、首飾,簡單地說,老爺子把錢留給了他的繼室和二兒子,把産業留給了長子,他的三兒子,依然掌控着造船公司的財務部,完全沒有要退出的意思,顧老爺子,好像忘了這件事。
“這是我的意思,孩子們大了,小慈跟了我這些年,生兒育女,總該有個交代。”說着,就看顧勤,“你小媽不容易,我分她百分之五,你不要計較。”
顧勤還沒來得及說話,王致“嗤”得一聲就笑出來,笑得剛剛分過遺産,還沉浸在沉默中的正房氣氛一陣詭異。
然後,顧勤果然說了那句王致早知道他會說的話,“我什麽都不要。”
聽聞此話,胡子老頭也顧不上質問王致笑什麽了,立刻道,“胡說!你是正子嫡孫,不要因為你爸偏了你弟弟妹妹就置氣。”
顧勤擡起頭,目光平靜地望着胡子老頭,“六叔祖,錢財、産業都是爸的,爸想給誰就給誰,我從來沒想要過。顧家有什麽事,我是爸的兒子,自然責無旁貸,跟分不分錢,沒有關系。”
胡子老頭氣壞了,伸手指着顧勤。唐囷忙道,“阿秦,和六叔祖說這些幹什麽,他久在老家,又不管顧家的事。正是你的話,錢財産業是你爸的,他想給誰就給誰,你是顧家的兒子,你爸選了你,你就要把擔子接下來,這才是個男人。”
顧振雲原被顧勤頂了一句心裏蹿火,可又不願意當着這麽多人的面再和兒子起争執,如今聽到唐囷的話,便也點頭道,“正是這話。”說着也不欲節外生枝,就這樣站了起來,“今天勞動大家來,也是這個事,這些年,一直在我心上,如今定下了,我便也心安了。我這邊備了薄酒,這便請大家入席,都是親戚,今天,勞動了。胡律師,多謝你。請——”
他說完了這番話,大家都依言往外走,只有王致一個人慵靠在椅子上,伸着懶腰,顧振雲氣不過,卻終究招呼道,“二少,勞您屈尊來一場,實在是枉駕了。”
他原是說句客氣話,不料王致居然點頭道,“是啊,就這麽三瓜倆棗,還分得不明不白,真是沒必要叫這麽多人來一場啊。”
前面的親戚已漸漸向外走,聽了王致的話,都頓住了腳步,顧振雲也覺得他插手別人家事,太過惹人生厭,分明是你不請自來,互相給面子也就罷了,沒想這人幾十年過去,還和小時候一樣不着調。顧振雲是姜桂之性,老而彌辣,尤其是又覺得自己這家業分得合情合理至極了,當即就道,“這麽說,二少對我顧家如何分家有意見。”
王致也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深深點頭,道,“有。而且,是替我那早去的幹娘,意見,還很多。”
二十五章 家和萬事興(3)
王致也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深深點頭,道,“有。而且,是替我那早去的幹娘,意見,還很多。”
顧振雲對他的忍耐實在是已到了極點,論親疏,王家和顧家交情不多,論公私,顧家分家沒道理要外人插手,論輩分,王二少再嚣張,究竟還是小輩兒。顧老爺子聽聞此言,怒極反笑,就勢便在王致旁邊的圈椅上坐了下來,“老叔叔糊塗了,這就請二少指教。”
王致輕輕一笑,“您是我結拜兄弟的親爹,一定要擡輩分,我叫您幹爹也行。”
顧振雲就說了四個字,“願聞其詳。”
王致理了理衣襟,站起身,魚貫而出的人都停下了腳步,走出門去的又折了回來,王致道,“如果我沒聽錯,您不是分家業,而是給夫人、兒女們都給個交代。”
“那是自然。”父母在,不分家。顧振雲可還活着呢。
“既是如此。我沒記錯的話,我幹娘也是您的夫人吧,而且,還是元配夫人。”王致道。
顧振雲只是哼了一聲。
王致接着看唐囷,“唐伯伯,請問,我幹娘故去後,顧家可曾将嫁妝退回去?”
唐囷正色道,“我唐家詩禮傳家數百年,豈會做出貪慕出嫁女嫁妝的事!更何況,我的親外甥還在顧家呢。”
王致看顧振雲,“二百年清流,果然名不虛傳。”
顧振雲老臉一紅,什麽都沒說。其實,唐園故去剛剛一年,顧家立刻續娶,後又傳出繼母逼走嫡長子的事,顧家的确是理虧的。
王致的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最後落在顧振雲身上,“您想到了繼室、想到了兒女、連未出嫁的女兒的嫁妝都考慮到了,只恐怕忘了,有些東西,不僅僅是顧家的。淮城路的房産是顧家發達後買的,三十年前的金南璐,沒有一個唐字,恐怕連片紙也別想買到。”王致一句話,說得顧振雲臉色由紅轉為青黑。
當年,唐家為了保全家門,聯姻于與當局關系密切的顧家,唐園與顧振雲的婚事,與其說是政治聯姻,倒不如說,是老一派清流對當局的妥協與投誠。清流最硬的便是骨頭,這一低頭,和光同塵了,可也泯然衆人了。唐園與顧振雲的婚姻不幸,與其說是因為這個女人自矜姓氏的驕傲,倒不如說是家族風雨飄搖,她不得不犧牲自尊的不甘。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唐家的勢力,實力,也是不容小觑。名門千金即使落魄,也依然不是新貴可比,當年唐園的嫁妝,可是看傻了本以為已經步入上流的顧氏宗族。
王致偏偏不懂得見好就收,接着道,“您說,珠寶首飾都留給小女兒做嫁妝,恕我做小輩的鬥膽問一句,現在的顧夫人當年進門的時候帶了多少珠寶首飾可以給她女兒做嫁妝。”
顧振雲是要臉的人,王致的話幾乎已經是說他貪墨了前妻的嫁妝給繼妻和繼妻生的女兒了,這對任何一個男人而言,都是極大的侮辱,顧振雲臉色發白,食指顫抖,半晌,才道,“阿秦母親的東西,我全收着,一樣,一樣也不曾動。”
王致就坡下驢,立刻道,“顧叔叔果然是敞亮人。”他說着環顧四周,“既然如此,那幾棟別墅和一塊地,該是誰的,大家都有數了吧。”
胡子老頭這回倒是捧了王致的場,“有理。咱們姓顧的雖不是什麽名門之後,但也不眼熱媳婦的東西。”
一句話說的顧振雲差點沒背過氣去。
王致轉過頭,一笑,看顧勤,“你弟弟妹妹都是你爸的兒女,出了家門,總不能叫他們露宿街頭,你做大哥的,在望河給他們買棟房子吧。”望河在河岸邊,是B市最貴的住宅區,不過,離顧家所在的老城區可就遠得多了。更何況,王致自己在那裏就有幾處房産,随便扔兩套就夠打發人了。
顧勤其實根本不想争這些,要不是師兄提到了母親的嫁妝,他壓根就什麽都不想要,如今,師兄當着這麽多人的面吩咐了,他向來習慣了聽師兄的,加之也不在乎這些,便立刻應了“是”。可一個是字說完了,就想到這就是自己點頭出手把弟弟妹妹逐出顧家了,看着父親的臉色,又有些心酸。顧勤在心裏打定主意,哪怕為了父親,也不叫他們吃虧就是。正好,他們在乎的,恰恰自己都不在乎,不就是錢嗎,就當讓父親舒心吧。因此,也打定主意聽起師兄的意思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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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條只是鋪墊,咱們二哥精着呢,哈哈~
咱們小顧其實也不傻,只是,他懶得計較罷了。誰叫人家有二哥呢。分家産的時候,可以盡情發呆~
二十五章 家和萬事興(4)
顧振雲見顧勤都點了頭,想到依顧勤的性格,确然不會虧待了弟弟妹妹,倒也沒說什麽。
王致立刻感嘆,“顧秦當真有王祥之孝。”
顧老爺子剛剛緩和的面色立刻陰了下來。王祥那是什麽人,二十四孝孝感動天的那一個,早年喪親,繼母朱氏不慈,數谮之,又失愛于父,後卧冰求鯉,黃雀入幕,終于感動了繼母。話是好話,可放在這裏,暗示和警告十足。
這時,才有厲害的人聽出一點門道來,原來,王家的小二真的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