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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喜歡的代價 (13)

叔要輸好多的,卻不想顧師叔是越挫越勇型的,倒還贏了一局。邵誼偉也是使喚師弟半點不手軟,自己忙着的幾天索性吩咐了顧勤陪着王钺息打,這三個人玩起來,倒是冷落了二哥。王致沒什麽事,又懶得自己上手,只好陪着他們打,也不正經玩,就是随意揮幾拍子,反被王钺息說,沒有跟師叔們打起來痛快,王致也不計較,只是笑笑。倒是和他打完第二天,再和邵誼偉打,王钺息便有些打不動了。

邵誼偉問道,“你昨天和師兄打了?”

王钺息點頭,邵誼偉就放下了拍子,“那你自己練練的。”

王钺息自語,“昨天沒覺得這麽累的。”

邵誼偉難得說了句帶情緒的話,“你才和師兄打了幾次啊。”

王钺息自忖:絕對有故事。

王钺息的舅舅們聽得他每日打球,倒是也來了興趣,偶爾也過來玩一早上。邵誼偉也不阻攔,只看着他和業餘水平的人随便過招,到得幾天以後,才親自揮拍子教他沒有章法的球怎麽接。王钺息和邵誼偉練得越多,心下越佩服他。于是,練得更用心了。等到邵師叔開口說以後可以帶他一起去訓練的時候,王钺息才意識到,原來寒假也快結束了。

有個事情幹真好,時間過得多快。王钺息整理好了寒假作業,等着開學。

顧勤特意看了他一眼,見他面色如常,也什麽都沒有說。

報名那一天,再收物理作業,王钺息不可避免地想到滕洋來。滕洋瘦了。她原就不是圓潤的女孩子,只是有點驕矜的感覺,如今,倒是整個下巴都尖起來,整個人都單薄了似的。王钺息去淘拖把,滕洋剛進教室門,兩個人狹路相逢,互相看一眼,什麽都沒有說。等到王钺息再回來時,免不得偷偷再去留意她,便見到她眼圈紅紅的。不知怎麽聽到一耳朵,說她剛剛不知怎麽趴在教室牆面上哭了。

王钺息咬了下嘴唇,終于沒說話。

搞完了衛生,再檢查了作業,發了新書,下午便不要求到校了。不知是不是因為她哭了,王钺息心裏總有些說不出的感覺,又因為知道今天要發書,便也沒有騎自行車,坐着公交走了。在公交車站等車的時候,附中在兩個車站中間,滕洋一般會等在更靠近學校的那一個,王钺息特地往遠多走了半站,卻不知道為什麽,竟在往外走的時候看到了廖翊葦。她背着書包,拎着一袋子書,又拿着滕洋的書包,王钺息猜到滕洋又去買奶茶喝了,沖廖翊葦點了下頭,廖翊葦也點點頭,王钺息就走遠了。走遠的時候,卻感覺到有人在望着自己背影看,突然覺得,芒刺在背。

明天是星期一,再到學校,這一次好巧不巧,推車進校門的時候,竟是又碰到滕洋。王钺息先打了招呼,滕洋居然也笑了下,兩個人一下就又好像正常了。

之後是上課,再也無話。

王钺息抱着新發的物理練習冊的時候,又一次和她目光相交,她點了下頭,繼續去做題。王钺息不知為什麽,竟覺得好像一切就這麽結束了,結束得太平淡似的。他仿佛慶幸又好像不相信,那麽一段感情,真的就這麽簡簡單單完了。

各科老師站在講臺上,數說着距離一診還有多遠,王钺息似聽似失神,終于忍不住,目光又落在她身上。

她的馬尾也剪短了,她依然用粉色磨砂杆子的中性筆,筆袋卻換了個鵝黃色的。

王钺息看她低頭做筆記,輕輕在心裏嘆了口氣,就這樣吧。一個月後的一診,真心希望她能考好。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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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這章的時候,就像有種情緒在我心底悄然滋長,說不上是什麽。突然特別矯情了,想說一句,是不是,就是青春。

關于王钺息,關于滕洋,我想,真的就是這樣吧,青春期的故事,就這樣。

二十七章 我在你左右(2)

“王钺息,今晚和我出門。”王致随口吩咐。

王钺息從新發的練習冊裏擡起頭來,“去哪?”

“有個酒會。”王致在沙發上翹着腳。

王钺息一愣,這種場合,帶自己幹什麽。不過,他什麽都沒說,款款寫完了最後一個題,又給父親續上了茶才去換衣服。

王致看他整整齊齊穿了燕尾服,輕輕點了下頭,自己也換了一套褲線筆挺的酒紅色西服。

酒會的地點王钺息很熟悉,不過,他卻很少來,酒會的主人,是康君。

王钺息親眼看見她落落大方地迎客,把一身褲裝穿得精致優雅。

“小康姐姐。”王钺息笑着打招呼。

康君微笑寒暄,王钺息看她,她沒有對父親多說任何一句話,也沒有少給任何一個眼神。那麽平靜,那麽自然,好像什麽都沒發生。

那天晚上,父親留到了最後,雖然,他沒有和任何一個前來打招呼的人說超過五句話。一旦父親懶怠答言的時候,自己就要過去救場,王钺息覺得自己的社交詞彙都要用光了。終于到散場,王钺息覺得一次觥籌交錯的應酬比和邵師叔打一天球還要累,王致掃了他一眼,笑,“辛苦兒子了。”

王钺息攤了下手,無所謂的樣子。

回到家,顧小秦給師兄打好了洗腳水,“您去康家的酒會了?”

王致無所謂地點頭,顧小秦半跪着給師兄脫襪子。

顧勤的話酸味四溢,“師兄人還真好呢。”

王钺息看着顧師叔,默默吐槽:賣萌有罪,賣腐可恥。

康家。

康老爺子看康君,“王老二今天來了?”

康君還沒說話,康家大伯就道,“來是來了,鼻孔翹得比天高。随身還帶着兒子。他和小康那點事兒,打量誰不知道呢——”

康老爺子還沒等他說完,便重重咳了一聲,“你少說兩句。”

康大伯看康君道,“你怎麽不去問他,水壩的項目,他到底注不注資?”

康君還是精致優雅的樣子,一邊幫老爺子捶着肩膀一邊道,“和官方打交道的事,他從來不會涉足的。”

“哼!”康大伯鼻孔裏出氣,“既然如此,你明知道趙家要來人,還請王致做什麽!”

康君向來不将這位志大才疏的堂伯放在眼裏,康家做主的,從來是他父親。因此并不答話。

康大伯卻像愈發得了意,“小康,你小時候不懂事也就算了,如今,到了該收心的時候,既然和王致斷了,就不要藕斷絲連,趙家的人可眼看着呢。”

康君的叔叔康廣溢看不慣堂兄含沙射影,“小康和趙家的孫子只是朋友。”

康大伯冷笑,“朋友?朋友人家一等她十三年?”

康君這時才冷下了臉,“什麽十三年,我們只是同學而已。”

康大伯擺出長輩的款來,“你當初跟着王老二說這話,誰都知道你心眼瞎,大伯就不說什麽了。如今,要是資金周轉不過來,前頭大把的投資可都打了水漂了,姓趙的小子是什麽意思,我不相信你不明白。說句難聽的,趙家的嫡房小孫子,怎麽都比上趕着給人當後娘人家還不要強!”

“咔!”康老爺子将煙袋重重磕在桌子上,語氣悠緩,“康家就是再難,也不至于到賣女兒的地步!”

康大伯噤了聲,半晌不言語。老爺子依然陰沉着一張臉,讓人不敢說話。康廣溢想要打個圓場,卻不知怎麽開口,正在這時候,康君的父親康廣源卻走了進來,進來先對老爺子點頭,“蔣家同意牽線,文氏那邊也答應注資了。這件事如果順利的話,已經有了五成。”

老爺子輕輕點了點頭。

康廣溢看着康君,“這次,多虧了二少,蔣家和文家才這麽痛快。”

康大伯嘿嘿一笑,“還算他王老二是個男人。”

康廣源懶得理自己這個不着調的堂兄,只是對康君道,“無論如何,多謝他。有空,請他出來坐坐。”

康君先是一笑,而後突然回頭,一雙眸子利劍一般劃過康大伯的臉,“不用了,他向來是個男人,幫着自己妹妹,再不必生分!”

二十七章 我在你左右(3)

開學之後最重要的事是一模,中考的倒計時牌已經挂起來,顧勤給優等生王钺息安排了個任務,每天換倒計時牌的數字。于是,王钺息比往常出門的時間又早了兩分鐘。初三生的生活大抵可以用八個字來形容,緊鑼密鼓,泛善可陳。知道努力的人都已經在努力了,不知道努力的人努力也晚了。王钺息既不是知道努力的人,也不是不知道努力的人,他是已經習慣了按自己的方式生活的人,沒有任何事能夠讓他狼狽。

畢竟在複習卷,模拟卷,自測卷,考試卷中穿行的人生他是游刃有餘的,偶爾還會用左手做試卷,右手折紙模型,題目的準确率高得令人發指。

顧勤是偶爾去他房間找他的時候發現他這個壞習慣的,一向崇尚專心致志的顧老師看着桌上一排3D的變形金剛戰隊在終于為王钺息也是有童年的松了一口氣的同時,馬上板起臉來了。

“什麽時候養成的壞習慣?”顧老師很威嚴。

王钺息立刻放下筆,低頭垂手,神态恭謹,然後他說,“邵師叔要求的。”

顧老師完全為邵師兄的創意折服,這是什麽訓練方法,“為了練什麽?”

“上個禮拜和邵師叔打球的時候,有點走神。他告訴我,以後不能全神貫注的時候可以這樣做。”王钺息倒是很老實。

“你為什麽走神?”顧老師很擅長抓重點。

王钺息的答案相當欠揍,“沒有人可以每分每秒都永遠集中注意力,我也不能。”

顧老師仔細端詳他的臉,試圖找到任何一點蛛絲馬跡,可惜都沒有,于是,順手牽羊拿走了惟妙惟肖的擎天柱,訓斥道,“做錯題目小心點!”

王钺息嘴上應了是,心裏卻知道師叔不過是說說而已,于是,繼續左手做題,右手折半拉的通天曉,然後在突然發現自己填錯了一空完型的時候連忙改掉,下意識地往門口看了一眼,還好,顧老師沒進來。

接受了每天換倒計時牌的任務後,王钺息突然就覺得日子過得很快了。轉眼,就到了一模。哪怕自以為已經能夠平常心,卻還是暗暗希望滕洋能夠考得好一點。滕洋因為上次考試的失誤,并沒有進第一考場,王钺息無法觀察到她的考場狀态,只是,根據上課的情況來看,她的表現,并不十分令人滿意。只是,自己已經沒有立場再去做什麽了。

答完了最後一道題,王钺息放下筆,習慣性地去檢查,只是不知道為什麽,也習慣性地用草稿紙折了一只紙風車,驚得監考老師走到他身邊接連看了兩次。

年級第一名第一次這麽窘迫,卻也沒有将那只風車收起來。

考完試,年輕的監考老師不由得問,“題目簡單嗎?”

王钺息笑了下,還是一排從容的樣子,“還好。”然後,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将那只立體的風車拍扁收進文件袋裏了。

而後的一個星期,他的心都不定,折的紙模型越來越多,終于到分數出來。

不出所料,哪怕別人奮筆疾書,他奮手折紙,也依然是第一名,滕洋的年級排名依然不太理想,不過值得慶幸的事,市排名居然不是很差。王钺息松了一口氣,就被劉仲才在腦袋上輕輕拍了一巴掌,即使是和物理老師私交很好的課代表,可劉老師從來沒有這樣和他玩笑過,王钺息回頭,就聽他道,“聽說你為了不考全市第一都折上紙飛機了。”

王钺息考了全市第三名,比第一名總分低五分,王钺息笑了下,然後被劉仲才狠狠瞪了一眼,“你進來。”

于是,優等生又被提進了辦公室。

劉仲才先坐下了,然後指着對面,“你們顧老師不在我才說。九分的計算題,全做對了老師沒寫分數,為什麽不來找。”劉仲才前一陣去參加市裏的考前吹風會,閱卷的時候并不在。考卷是流水閱的,算成績的時候還沒有拆封,否則,王钺息物理考了79,老師們是一定會重看的。

王钺息低頭沉默。

劉仲才看了他一眼,也沉默。

然後,王钺息面對劉仲才鞠了個躬,還是什麽都沒說。他只是,看到滕洋理化150的合卷只考了98就再也沒什麽心情了。多少又能怎樣呢。她的成績退得那麽大,自己還要去要分數,是不是第一,有那麽重要嗎?

劉仲才又看了他一眼,終于說了一句話,“王钺息,你還小得很呢。”

王钺息咬住了嘴唇,“不會有下次了。”

劉仲才一揮手,叫他出去了。王钺息出門的時候,正碰到顧老師,王钺息淺淺鞠躬打招呼,“老師好。”

顧勤看了他一眼,“怎麽了?”

劉仲才笑了笑,“物理考得不好,我收拾他呢。”

顧勤其實早就見過王钺息卷子了,物理考出那樣的分數,他不可能不去算的。只不過,顧老師也不說罷了。

于是,顧勤順手替劉仲才添滿了水,一笑,“是啊。正該好好收拾。”

劉仲才看顧勤用搖紅酒的手勢涮着杯子,一副氣定神閑的樣子,明顯心照不宣,也拿起筆來,“沒事兒,還有時間。”

然後,在王钺息馬上要踏出門的時候,顧老師突然叫住了他,“王钺息,來日方長。”

王钺息一愣,不知道他到底是指什麽,顧勤一揮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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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任性,真幸福。

二十七章 我在你左右(4)

顧老師并沒有追究物理成績的事,王钺息的日子毫無波瀾,學習成績百尺竿頭,羽毛球水平突飛猛進,直到二模之前,王钺息的兩個舅舅來到王家。

蔣元是蔣家這一輩唯一的女兒,兩個哥哥都視她如珠如寶,她離去的那天,王致死死攥着她的手跪在蔣家人面前,恸哭失聲,被脾氣暴躁的蔣易打到脾髒出血。事實上,蔣易也知道,蔣元的死,不過是天命如此罷了,怪不得王致。王致自覺沒有照顧好今生最愛的女人,對蔣易毫無怨恨,那時的他,也寧願承受那些疾風驟雨的疼痛,好過錐心刺肺的哀毀。可正因如此,蔣家的兩位兄長也覺得對不住王致,雖然仍然極為疼愛王钺息,但極少上門了。

今天來,說得,是一件大事。

關于王钺息的事。

事情很簡單,蔣家二哥蔣夏因為在植物學上的傑出成就成為第一個被世界著名學府ECTC邀請執教的亞洲人,ECTC被上流社會稱為看不見的浮冰層,如今在整個世界執牛耳的人物,許多人的中學時代都是在這裏度過的。蔣舅舅認為王钺息自信而不張揚,勇毅而不強橫,淳厚而不仁懦的個性非常适合ECTC,因此,打算借此機會為王钺息額外申請一個參加入學考試的資格。盡管ECTC的考核是出了名的嚴格,但是他相信,只要他的外甥願意,是沒有任何問題的。

對于蔣舅舅的心意,王爸爸的态度是非常感激。哪怕他好似從來沒有關注過兒子的學習,但是他非常明白這個機會對于王钺息而言意味着什麽。這所學校之所以被稱之為看不見的浮冰層,就是因為他幾乎是隐形的,十年前的王家,連他的名字聽都沒有資格聽到。也只有蔣家這樣的老牌世家,蔣夏這樣真正的學者,才能帶王钺息到那樣的世界去。蔣夏的獨子上高二,他也同樣需要這個機會的,可是,蔣夏提都沒有提。舅舅們對王钺息的寄望真是太深了。盡管如此,王致依然只是微笑着請兩位舅兄飲茶,“王钺息的事,他自己決定。”

王钺息如何決定。

作為王致的兒子,他想出國讀高中,幾乎是太容易的事,可是,他從來沒有這樣打算過,在舅舅提起ECTC之前,他都只是在積極地複習準備二模而已,如今告訴他,放棄中考,去準備到更大的世界迎接更遠的人生,哪怕他再成熟,也覺得太突然了。

蔣夏從來是拙于言辭的,看着王钺息素來少年老成的臉上難得顯現出吃驚來,也只是道,“舅舅會照顧你。”

蔣易看了一眼王钺息,“小元當年很喜歡ECTC的天鵝,可惜沒有機會親去畫一畫。”

王钺息聽大舅舅提起母親,連忙站了起來,肅手立着。蔣易又嘆了口氣,擡頭的時候卻立起了眉毛,“準備一下,下個月和你二舅舅走。”他向來是雷厲風行的人,說一不二。

蔣夏回頭看大哥,“太突然了些,他們那邊又叫得急。讓小息考慮一下。”

蔣易先狠狠看了蔣夏一眼,蔣夏依舊板正筆直地坐着,只是因為對兄長得尊重欠了欠身,王钺息輕聲道,“我知道大舅舅和二舅舅都是為我好,所以,我一定會認真考慮的。”

“嗯。”蔣易是極為疼愛王钺息的,聽了他的話,還點了點頭,“也是,凡事多想想,不要因為長輩說了就屈從,才好。”

“是。”王钺息恭敬答應了,又立刻笑起來,“大舅舅難得過來,在家裏吃飯好不好?”

蔣易沒說話。他當初,傷心妹妹殇逝,遷怒太過。他雖是霸道的脾性,卻很懂得控制情緒,但那一次,王致直直跪着任他打,他一時失手——正因為深知王致為人,他才沒有道歉,可也正因如此,也一直耿耿于懷。

王钺息也知道這位大舅父的心病,他是把責任看得太重的人,所以才不如父親灑脫,但是他是很喜歡舅舅的,“小息親自做兩個菜好不好,雞毛菜油面筋,肉丁毛豆炒青椒,顧嫂說,很像媽媽以前的手藝呢。”

王致也起身誠摯留客,“大哥二哥,小息很想念你們,一起吃飯吧。”

蔣夏沒說話,蔣易倒也不是拘束到連飯也不吃,索性點頭道,“好。把酒也擺上。”說着看王致,“你也陪我喝兩杯。”

王致點頭,“正該如此。”

王钺息心裏高興,倒也不急于考慮是否出國的事,只想着這兩天讀《詩經》正有些植物的事兒要請教二舅舅,如今拉着蔣夏,和他說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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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校名字随便起的,不要代入三次元,太雷了~

二十七章 我在你左右(5)

“去嗎?”蔣家的兩位舅舅酒足飯飽,将王致灌到直接睡倒之後心滿意足地離開了王家。王钺息單膝跪在沙發邊上給父親擦臉的時候,王致張開了眼睛,目光清明,哪有半分酒醉的樣子。

王钺息不答反問,“顧老師帶完我們就會回顧家了吧。”

“嗯。他也逛夠了,三十的人了,總不能一直不成樣子。”王爸爸誤解了兒子的意思,以為王钺息因為顧勤不再教他,所以沒什麽留戀。他心裏是舍不得兒子的,可也知道這個機會很好。如果王钺息願意出去,他是絕不阻攔的。

“哦。那不去了。”王钺息道。

王致先是一怔,驚詫于他這麽快做決定倒比驚詫他決定了還多,然後,立刻明白了,一手扶着額頭上的毛巾一手撐着沙發坐起來,“你不用擔心我。北歐那邊我也常飛。”

王钺息笑“着坐在老爸旁邊,“我還是喜歡每次曬好了被子等爸回家。”

王致瞪兒子一眼,“說得你爸和廢物一樣。”嘴上雖如此說,心裏卻是十分熨帖的。

可等将毛巾遞給兒子之後,才道,“小元是很喜歡那裏的。尤其是那些鴿子,我曾陪着她去過一次,但她知道我的性子,怕我等得急了,因此也沒畫。其實,只要靜靜看着她畫,我又怎麽會性急呢?”

王钺息看父親的目光又一次遠了起來,他知道,每次見到舅舅們,爸爸就要郁郁好幾天。他不是裝醉,只是,不知道怎麽和舅舅們相處。

王致從來不瞞着兒子他對蔣元的感情,少年失恃已是事實,越不觸碰越痛。有個人和他一起想着,就像他的妻子他的母親還在一樣。

王钺息端了水杯給父親,王致看一眼,“又是番茄汁。”

王钺息很固執,“酒後飲茶傷腎,這個最好,新榨的。”

王致雖抱怨,到底是兒子親手榨的,還是喝了。不過雖領了兒子的心意,但說得話卻很嚴肅,“也這麽大的人了,去不去,用對自己未來負責來決定,不必顧慮我。我這頭,你去或不去,我都是稱意的。你舅舅對你寄望很深,別為了父母牽絆反辜負了他的好意。”

他是很少用教訓的語氣跟兒子說話的,王钺息聽父親開口說正事,立馬正襟危坐起來。恭敬聽父親說完了,才應道,“是。我會好好考慮的。”他明白父親的意思,自己去,是了了母親的心願,不去,是能陪在父親身邊,所以,去或不去,父親的傾向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對這件事本身怎麽看。

于是,王钺息去房間翻那一大堆舅舅帶來的資料,又打電話給王致的另外一個私交很好的朋友井騰,說自己明天晚上想去他家的檔案館看看。王致雖然有些匪氣,但到底也是貴公子出身,又與蔣家聯姻,和許多世家子弟私交甚篤,王钺息是蔣家的外孫,想查資料,這些叔叔伯伯家的圖書館檔案館藏書樓是絕對為他敞開的。

他是主意很正的男孩子,答應了父親認真考慮,就真的從自己的角度思索起來。因為ECTC的貴族學校性質,公開的資料很少,二舅舅帶來的這些,已經是難得一見的內部資料了。從圖片上看,真是一所漂亮的學校呢。王钺息看着夕陽下波光粼粼的湖面,穿着騎士服裝悠閑走過的少年,心道,真靜啊,難怪媽媽會喜歡。

喝着番茄汁的王致卻明顯沒有兒子那麽悠然,他重新翻出了當年和蔣元去旅游時輾轉托人找到的ECTC的平面圖和其他一些資料,蹙着眉頭細看。王钺息是受傳統文化熏陶養大的男孩子,去了那裏,會不會不适應。ECTC有的教材是拉丁文,還有的課程是希臘語授課的,會不會很吃力。更何況,異國他鄉,就算有舅舅照顧,是不是也會不習慣。從小到大優秀慣了的兒子,他太相信兒子即使在最頂尖的學府也一定會是最棒的學生,但是,剛開始的适應期,會不會讓他看起來溫和實則不容侵犯的驕傲和自尊受挫。

王致的手指扣在平面圖的亞裏士多德臉上,深深陷入了沉思。

“顧小秦。”王致在将手頭所能查到的全部資料都翻看了一遍之後打電話給師弟。

“師兄——”顧勤明顯能夠感覺到師兄的情緒和往常不同。

王致也不啰嗦,“王钺息的舅舅想帶他去ECTC,作為他的班主任,你有什麽建議?”

顧勤作為班主任的關注點果然和師叔不同,“ECTC不是每年五月下旬才考試嗎,今年這麽早嗎,還招亞洲學生?”

本來就喝了酒肝火旺盛的王爸爸瞬間被點燃了心火,“王钺息需要考慮會不會考上嗎?”

顧勤在心裏默默吐槽,要考拉丁文的好吧師兄,您的自信心也難免太爆棚了一點吧,不過,顧小秦還是從班主任的角度給出了科學建議,“如果是小息的話,當然要選擇更大的平臺。附中的高中能給他的許多東西,他現在其實已經得到了。”

于是,收獲了兒子班主任極為溢美的稱贊的學生家長心情一下好起來了,“也不能這麽說,傳統的高中,還是有很多值得學習的地方的。好了,你去睡吧。晚安。”

正在備課的顧勤低頭看了下電腦顯示時間——師兄,您老人家太客氣了,這可是您第一次跟我說晚安啊——十九點五十六。

二十八章 現在正啓程(1)

做一個決定對王钺息而言,并不是很困難。他查閱了很多資料之後——睡了。

當然,時間不是十九點五十六。

第二天一早,收拾好東西去上學,毫無例外地被顧老師圍追堵截了。

“做了決定告訴我一聲。”顧師叔如是說。

王钺息點頭,特別淡然地繼續看書。

初三的孩子,大抵都是自覺的。到了這個時候,顧勤也不用操心太多的事,每天按部就班就是了。

只是,多了一項任務,觀察他師侄。

然後,顧老師也做出了一般班主任從後門玻璃裏偷窺的事,可惜,除了抓住兩個上化學課發呆的,并沒有逮到王钺息因為心思浮動而走神。至少沒有那麽明顯的表現出來。有鑒于此,連顧老師也不得不感慨,這是怎麽養出來的性子啊。

實際上,王钺息并不是全然無動于衷的,只是,他不習慣讓自己可以做選擇的事影響自己的生活。這種面對選擇的雲淡風輕,也來自于父親。王致一直言傳身教的是,選擇恐懼症不必有,因為選擇權在你自己手上。

王钺息一向是視父親的教導為金科玉律的,當然學習得很好。他在每天的課業之後,通過父親的人脈和自己的了解,反複查閱了很多資料,橫向、縱向比較,然後在某一天,對父親說,“報名吧,我決定去考一下。”

王致并沒有塵埃落定的釋然,反倒從他的話裏聽出了玄機,事實上,兒子最近借了不少拉丁文的書,“考一下?”他在面對兒子的教育問題時,一向時嚴肅的人,因此,當他挑眉重複王钺息的話的時候,王钺息情不自禁地心跳了一下。然後故作鎮定地道,“嗯。我想試試。”

王致的眉頭徹底蹙了起來。

王钺息可不敢和父親玩文字游戲,立刻解釋道,“雖然我覺得,西方的紳士教育和我從小受到的影響不大一樣,但是我不抗拒這種文化。考着試試也未嘗不可,但是真正去念的話,我還是想等大一點,再做考量。”實現母親的心願當然很重要,可是他很清楚,母親的心願很多,父親這麽講,只是不想讓他因為留戀自己而影響決定罷了。事實上,他認為母親最大的心願就是他和父親活得開心。

王致深深,深深地看了王钺息一眼,讓這些天一直用波瀾不驚折磨顧勤和王致的小屁孩徹底抖了一下,他不由自主地垂手立正,“爸。”

王致微微擡起下颌,表情略有些嘲諷又有點閑淡,然後說,“定了嗎?”

“是。”肯定是定了才和父親說的啊。

王致于是繼續開始換電視劇的頻道,無可無不可地道,“把你的決定跟你師叔說一說吧。”

王钺息知道,是有些不妥當了,只是他不知道有什麽問題,因此再度确認道,“二舅舅那邊在等答複。”

王致看都沒看他,“先和你師叔說,再告訴你舅舅。”

“是。”對父親的話,他向來不會質疑的。

王致換了七八個臺,發現都是廣告,終于不吝再看王钺息一眼,“說的時候,別忘了帶上家夥。”

王钺息只覺得身後倏地一跳,然後就看到某綜藝節目開始了,父親微微向前傾了傾身子。王钺息不敢再呆,轉身離去。王致聽兒子走遠了才看他背影,搖了搖頭,輕笑,“這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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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在不好意思,因為我的忙碌與懶惰,大家久等了,抱~

二十八章 現在正啓程(2)

王钺息是聰明孩子,聰明孩子的意思是他沒有真的去把自己的決定告訴師叔,而是以請教的姿态向師叔征詢意見。于是,最近被王钺息的淡定狠狠虐待了的顧師叔在聽到他的誠懇問詢後,很是擺了一番架子。

“所以,你的意思是,去考試,但是不去念書。”顧老師果然是射箭的高手,一語中的。

王钺息有些不好意思,“倒也不是這麽說,總是一個難得的機會,所以想試着考一考,也想知道,自己的程度究竟怎麽樣。”

顧勤是一點兒面子都沒留,“所以,你舅舅為你争取的也許是全中國僅有的入學機會,在你眼裏,就只是一場自我檢測的考試。”

顧師叔果然沒有讓王钺息失望,一開口就點到了症結所在。

王钺息垂下了頭。

顧老師道,“我希望你沒有把這個愚蠢的決定告訴你舅舅。”

王钺息難得有些不冷靜,連忙否認道,“沒有。”

顧勤看了他一眼,一眼看得王钺息臉紅了,然後,一句話說的王钺息頭都擡不起來,“你真是被寵大的孩子啊。”

這不是一句壞話,可放在這裏,可以等價于不懂事,任性,自我為中心,辜負大人的心意等等等等。王钺息難得的咬住了嘴唇,低聲道,“是我想得太簡單了。”

顧勤絲毫不放過他,“是你得到什麽都太容易了。”

王钺息想否認,但想想自己的經歷,終于沒開口。

顧勤坐了下來,語重心長地道,“小息,你是很聰明的孩子。做什麽都很容易。從小被父母捧在手心裏長大,生活環境安逸,即使,大嫂去得很早。可是,你并不缺少愛和關懷。你父親,舅舅,還有其他的長輩們,把覺得失去了母親虧欠的通通翻了倍補償給你,你可以說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生活對于你,幾乎從來沒有挫折這件事。有的只是挑戰。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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