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喜歡的代價 (15)
插進口袋裏,走了。
顧振雲一下就站了起來,沈慈連忙過去拉,“哎呀,小孩子念着姐姐,也是難免的。你不要總這麽大氣性嘛。”
顧振雲冷哼一聲,終于沒說什麽,坐下了。
沈慈也笑,“正好酒醒得差不多了,我去拿來。睡前喝一點葡萄酒,對身體好。”
顧秦睡不着,因為,晚上吃得太多了。
吃得多的時候,人就會煩躁。越煩躁,越不想睡覺。打開電腦移了一會兒紙牌,越玩越沒意思。索性再次躺在床上,低頭,卻看到手機有短信提示。
顧秦點開,居然是三師兄,叫他明早早點來晨練。
好奇怪。顧秦略蹙了蹙眉,立刻想明白了,大概今天,三師兄也不高興了吧。
陳竺果然是不高興了,卻不是為顧秦的态度。而是為顧秦的生活。
因此,顧秦起了個大早到球場的時候,等待他的不是疾風驟雨的對打,淩虐他的自尊,而是一個熱氣騰騰的雞蛋灌餅。
“沒吃飯?”陳竺遞了早餐,自己坐在前排的觀衆席上。
顧秦接過來,咬了一口,松松軟軟的,有他喜歡的辣醬,還夾了土豆絲。只是沒有外面賣的那麽鹹。
顧秦偏頭看這位師兄,只見他又遞過來一杯豆漿,顧秦咽下了口中的蛋餅,才道,“三師兄吃過了嗎?”
陳竺絲毫不隐瞞,“只有你才喜歡吃這種路邊攤。”
顧秦又咬了一口,細細咽了,還啜了一口豆漿,然後才道,“這應該是三師兄自己做的,不是路邊攤。”
陳竺向來是最疼師弟們的,也沒否認,只是道,“以後家裏的東西不合胃口,早飯也要吃了。這一頓,比什麽都重要。”
顧秦默默低頭吃蛋餅,沒說話。
陳竺看他,“怎麽,是要你師兄和你說?”
顧秦擡頭看陳竺,“師兄為什麽不送早飯給我吃?”
多好那是你(5)
自從顧秦小朋友開了口之後,王大師兄果然每天都送早飯給他吃。而且花式多樣,營養豐富。一看就是廚子精心做的,雖然是外賣送來的。
早餐送到第四天的時候,顧振雲的臉色就很難看了。在顧秦又一次簽收了蔥油餅和五谷粥上樓的時候,一指桌上的可頌面包和芝士玉米片,對身旁的男傭道,“送到少爺房裏去。”
沈慈停下紮着草莓的水果簽子,順口吩咐,“牛奶不要太燙。”說着就看顧振雲,“小孩子着急。”
“撲”地一聲,顧秦紮開了豆漿,含着吸管就上樓了。
就聽到“铿”地一響,金屬撞擊瓷器的聲音,顧振雲道,“你什麽态度!”
顧秦轉身,“父親早,阿姨早。”
顧振雲臉色更加難看,“你母親也是大家出身,怎麽就教得你一點教養都沒有。”
顧秦右手捏着豆漿杯,豆漿從吸管裏汩汩地冒出來,他的眼睛直直盯着顧振雲,幾秒鐘後,顧振雲避開了他充血的眼睛,顧秦道,“馮嬸,不好意思,地板清理一下。”
他跑上了樓,卻連最喜歡的蔥油餅也不想吃了。
那天訓練的時候,明顯狀态不對。
他打得很猛,很認真,可是,整個人卻像是失控的。
王致走過來,握住了他握拍的右手,“是球在控制你,而不是你在控制球。”
顧秦還沒說話,王致的另一只手放在他背上,“怎麽出這麽多汗?”
羽毛球一向是大強度的項目,可是,不至于一個晨練就讓他變成這樣。
顧秦咬住唇,不知道為什麽,他就是覺得特委屈,還有些生氣。在和師兄生氣。
王致握着他手腕将他拖到場邊,一張黑臉,“沒吃早飯?”
顧秦更生氣了。
王致本來是絕對要教訓他的,卻看到他眼睛紅紅的,眼神充滿了挑釁和不甘,倒是在心底嘆了口氣。只是語氣卻淩厲起來,“是跟我還是跟你爸置氣呢!慣得你!”
顧秦一把甩開他的手,可惜,沒甩脫。
王致順手就将他按在觀衆席的座位上了,顧秦手裏還握着拍子,手和胸口被鉻得生疼。
“啞巴了嗎?”王致訓他。
顧秦擰過頭,就是不說話。
旁邊董亞宏,徐适維走過來,“二哥。”
王致看到他們倆,順口吩咐道,“給他買一份早餐過來。”
董亞宏點了下頭,立刻轉身去了。徐适維看着顧秦,“小孩子要按時吃飯。”
“不用你們管!”顧秦就像摔倒了本已經準備自己爬起來卻看到旁邊有人打算扶他的小孩,一下子就鬧起脾氣來。
王致才不慣他這個毛病,反手一巴掌掄在頭上,“跟誰說話呢。”
顧秦說完,自己也覺得自己特別熊孩子,被師兄一打,面子上挂不住,更梗住了脖子不說話。
王致看他又犟起來,索性一把将他從椅子上拖起來,顧秦才要掙紮,王致順手抽掉了他手裏的拍子扔在一邊,将他兩只手全都扣住,從頭上倒着拉起來,用腳背一踢他膝窩,就将顧秦踹得跪倒在凳子上了。
顧秦掙紮了一下,王致将他兩條手臂向後一拉一按鎖死,顧秦疼得眼淚都要掉出來了。
師兄們都是很疼愛顧小秦的,他們比他大那麽多,哪裏會和一個十歲的孩子生氣,而且明顯能看出來,小孩兒是鬧脾氣呢,看二哥這麽收拾他,兩條手臂都擰到這個角度了,肯定疼也疼死了,立刻就心疼起來,“二哥。”
王致一句話也沒有,繼續手上使力,顧秦兩只手被他這樣扳着,整個肩膀不住後仰,身體都蜷成一只小蝦米了,抻筋曳骨那麽地疼,再想死犟疼受不住啊,眼淚不住地往下掉。
王致的脾氣向來是這樣,問話沒有第二句的,不說,那就撐着吧。
徐适維再要開口,王致的眼風略過顧勤掃到他臉上,徐适維一句話都不敢再說了。站在那裏,走又不忍,留也不是。終于,看到了陳竺。
“三哥。”徐适維眼巴巴地看着。陳竺感應到了他的目光,終于走過來了。
一來就看到顧秦被王致背扣在座位上,他先是對徐适維說了一句你去練球吧,而後才道,“把他手臂廢掉您還怎麽教?”
王致不動聲色地放松了手上的力道,讓顧秦好受一點,但依舊鐵青着臉色。
顧秦原本在和王致生氣一點也不想求饒的,可是,感覺到師兄松了力,再也忍不住了,抽抽搭搭叫了聲師兄,眼睛雖然是看着陳竺的,但誰都知道,他叫陳竺從來不會只單叫師兄兩個字。
陳竺看着顧秦已經變白的臉色,心道,怎麽這麽犟呢。即便如此,也給了這一大一小兩個臺階下,“怎麽,你師兄還教訓不得你了?你就是沒錯,也能這麽犟着?”
顧秦疼得兩只手一條後背早都不是自己的了,又感覺到師兄壓着自己的勁道又松了些,終于吐了口,“師兄,我錯了。”
王致放了手。
陳竺立馬扶住他,看了看他肩膀。确定沒什麽事,正要問問怎麽回事,就聽王致道,“阿維在三號場。”
顧秦揉了揉自己胳膊,從椅子上下來,還是沒和王致說話,卻是對陳竺道,“我先去和徐師兄道歉。”
陳竺看着他一瘸一拐地跑遠了,看王致,“這是怎麽了?”
王致就回了兩個字,“欠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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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顧這時候還是個孩子呢,而且,這是他最偏激的時候。雖然傲嬌了點,但是,你們不許讨厭他。
多好那是你(6)
徐适維自然不會和顧秦計較,尤其是小孩攥着手站在他對面一雙眼睛撲棱棱看着他的時候,顧秦還沒說什麽呢,他倒先心疼上了,“肩膀還疼嗎?”
那麽驕傲的顧秦哪裏受得了又被提起剛才被師兄收拾的事,連忙咬着唇快快地道,“徐師兄對不起,我剛才态度不好。”其實他根本不知道道歉是什麽,說出來的話也怪怪的。
“沒關系,你回去就和二哥說,徐師兄知道的,沒事。”徐适維輕輕拍了拍他肩膀。
顧秦下意識地躲了一下,徐适維卻沒意識到,只是又重複了一遍,“沒事兒。”
顧秦也沒有解釋道歉并不是師兄逼他的,畢竟沒有必要,他呆呆站在那裏,實在也不知再說什麽好,徐适維揮揮手裏的拍子,“沒事了,你回去吧。”
“謝謝師兄。”顧秦跑走了。回來,卻不理王致。自己一個人對着發球機練球。
肩膀真疼啊,沒有大動作的時候還不覺得,可是一揮起拍子來,就知道師兄是真生氣了。
顧秦也生氣,但是卻不知道自己在氣什麽。
王致沒生氣。在和陳竺聊天。
“顧家發了請柬來了,您去嗎?”陳竺問。
王致雙手撐在觀衆席的椅背上,“抓周儀式?”
陳竺點頭,“很盛大,幾乎能請到的人都請了。”他說到這裏頓了下,“大概是補償。”
王致冷笑一聲,“補償什麽?補償給嫡子取了個名字叫顧祥嗎?做人最好不要貪得無厭,又想嬌妻美眷,又不想委屈了兒子,手心手背還有個肉多肉少呢,這世上哪有四角俱全的事!”
陳竺心裏覺得二哥這麽大情緒不好,因此只是道,“我是會去的。”
王致聽出了他的話外音,“陳主席不去?”他問完了又立刻道,“也是。一個繼室的兒子。”
陳竺卻在這時搖了搖頭,“這倒不是。我爸媽是真有事。”看到王致明顯不以為然的樣子,又說了一句,又道,“那一位的叔叔也要去。”
王致道,“婚禮的時候那家的破落戶沒丢夠人嗎?”沈慈的叔叔,在婚宴上大肆吹噓自己和市長秘書的所謂交情,甚至端着酒杯對市長夫人拍胸脯,咱們家和羅秘書是老朋友了,有事您說一聲。這事兒現在在圈子裏都是笑話。有這種人出現的場合,陳竺的父母自然是敬而遠之了。
“您去嗎?”陳竺第二次問。
王致笑了,“去,不去怎麽看熱鬧呢。”
陳竺的目光很靜,“二哥,小顧年紀還小,需要一個母親——”
王致根本不等他說完,“你給我閉嘴!從懷上那個金疙瘩她出了多少幺蛾子,那樣的女人,你忍得,顧秦和我可忍不得。”王致沒說錯,陳竺的個性圓融,哪怕遇到同樣的境況,也足夠和繼母維持表面上的體面,讓人稱贊一句果然好家風。可王致和顧勤都是眼裏不揉沙子的人,自沈慈懷孕開始,先是有顧秦不孝不悌,容不得繼母有孩子的傳言,甚至連拿羽毛球打後媽肚子都傳出來了。後又是沈慈慈母心腸,為了原配的兒子寧願打胎,鬧得沸沸揚揚。一個懷胎十月比宮鬥劇還好看,顧家也算是名門望族,自從娶了她進門倒成了別人茶餘飯後的談資了。
陳竺被二哥呵斥了,倒也不放在心上,只是低聲道,“您盡可快意恩仇,只是您不在人家屋檐底下讨生活。”
王致眉毛一立。
陳竺沒擡頭,“我的話說得不合您的意,您大可揍我。但顧秦天天在親爹的眼皮子底下吃別人送的早餐,有時候,冷眼可比拳頭還讓人不痛快。”
陳竺這時才敢擡起眼睛看王致,王致卻根本沒有動氣,只是話依舊不好聽,就說了四個字,“你懂個屁。”顧小秦不缺心眼兒,他就是需要個人讓他覺得自己不是在讨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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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點不同吧。顧秦就需要一份獨一無二的愛,顧爸給不了,但二哥給得起。
多好那是你(7)
顧秦在和師兄生氣,師兄知道師弟在和自己生氣,所以,他本來不生氣的也生氣了。都沒揍你呢,還敢耍脾氣。不過,當他決定讓顧小秦更生氣一點的時候,董亞宏把早餐買來了。
王致一看見星巴克的紙袋就皺了眉毛,“怎麽買這個?”
董亞宏吓了一跳。
王致接過了點了下頭,直接找顧小秦去了。
顧小秦還在練球,同一個球場的球員們看到二哥親自到訪,紛紛停下了手中的動作,肅手躬身打招呼。
顧小秦不是最後一個停的,但是他是在看到他師兄走過來之後又打了兩拍子才停的。
王致知道他是故意拱火呢,倒也沒在意,只是在距離球網十來步的地方停步,等着他過來。
顧小秦別扭了幾秒鐘,實在受不了一整個場子的人都跟被定格一樣低着頭,終于走過去。
王致遞過早餐,“只有這個,吃了。”
顧小秦還想別扭呢,可是手比嘴快,“正在練球!”話沒說完,手已經接了。
王致一腳踹在他大腿外側,“還喘上了。”
顧小秦喝了一口咖啡,“甜的。”
王致等他喝了兩口之後才又伸手拿過杯子放在椅子上,“以後多喝牛奶。”
同樣的話,師兄說出來,口氣還是兇巴巴的,他卻很喜歡。只是顧秦沒好意思回答。
王致也并沒有要他回答,而是道,“下周五,我會去。”
顧秦一愣,然後立刻明白了,低下頭,更沉默了。過了一會兒,伸手越過師兄想去拿被他放在另一邊的咖啡,王致掃了他一眼,顧秦把手縮了回來。
王致擡腕看了下表,“過來。”
于是,顧小秦拎着早餐袋子跟師兄進休息區被他講了半個小時的技術。同時,非常變态地要求他畫技術要領圖。
顧秦最讨厭畫圖,因為,邵師兄會看到。
看到之後,會沉默着走開。
然後師兄就會叫自己重畫。
可是,今天邵師兄沉默走開的時候,師兄居然是說,“可以吃了。”
顧秦自己都被吓了一跳,然後,他就看到邵師兄也回了一下頭,他背着球袋,一臉嚴肅的樣子,只是眼神依舊是放空的,不知道在看什麽,“對的。”
王致走過來,親自看顧秦畫的圖,然後伸出食指比他手臂內側,“發力的時候,這一條——”又說了幾句,才道,“吃吧。”
顧秦打開袋子,雙手握着默默吃三明治,王致坐在桌子上看他吃,看得顧秦特別不好意思,又咬了一口,突然問,“師兄吃嗎?”
王致一巴掌拍在他腦袋上,“嘴巴裏有東西的時候不要說話!”
顧秦的臉“騰”一下紅了。
作為世家出身的貴公子,顧秦的用餐禮儀自然是很好的,王致當然也知道小孩兒只是一時窘迫了找話說躲避尴尬而已,但習慣就是習慣,他一點兒也沒有給他面子的意思。看顧秦整個人都燒起來了,坐得板板正正吃完了早餐,又收拾了桌子,也沒有說話。
王致不知道,顧秦其實是想起了媽媽。被師兄教導禮儀方面的事,當然尴尬,可是——
想到母親。
大概兩三歲吧,自己正在吃一塊棗泥糕,不記得父親是在訓斥什麽還是安排什麽,自己默默吃東西,也沒說話,父親說,“跟你說話聽不見嗎?”
母親只是用極優雅的手勢用茶筅擊拂,語聲素淡,“他正在吃東西。”
父親當時是冷哼了一聲吧。他們一向是這樣,父親不喜歡母親,母親,其實好像也看不起父親,小小的顧秦已經感覺到了。
顧秦吃完了早餐,突然擡頭,“我會努力聽話的。”
“嗯?”王致一挑眉。
顧秦的臉卻比剛才更紅了,仿佛什麽都沒說過一樣,低下頭繼續畫圖。
王致看他好像很入神的樣子,也沒有叫他吃完飯才不要坐着,自己推門出去了。然後,顧秦才擡起頭來,耳朵已經燙得要冒出泡來了——剛才是把師兄當成爸了嗎?母親在的那些年,如果自己能夠努力乖巧些,他是不是,現在也會看自己順眼一點。就像看到弟弟哭反倒會笑一樣。
陳竺在休息區的樓後看到二哥,他的手裏攥着一截煙,沒點燃,煙絲被撮得滿地都是。
陳竺驚訝,“您不是不抽煙嗎?”
王致将被自己撮得身首異處的半截煙頭扔在地上,突然自語了一句,“怎麽上個月沒幫顧小秦過個生日呢。”
多好那是你(8)
顧祥周歲的前一天晚上,沈慈突然來敲顧秦的房門。她剛嫁進來的時候很喜歡來對顧秦表示親近,幾乎每天都要來顧秦房間一次。可是被顧秦一次一次趕出去之後,就也懶得再擺慈母架勢出來了。
顧秦開了門,就看到沈慈依然是一副端莊大方的樣子,露出很親切的笑容來,“小顧。”
顧秦把門只開了一個身位的距離,半個身子還在門裏,問道,“什麽事?”
沈慈回頭看身後的女傭,“翟嫂子把衣服已經熨好了,你要是沒什麽事兒的話就試試吧。”
顧秦掃了一眼,是紅色的小燕尾服,然後,小孩的臉一沉,把門關上了。
沈慈看着那扇閉得緊緊的木門,臉色一下子暗了下來,眼底卻閃過一絲得意。等轉過身的時候,又是一副慈母心腸了,仿佛自語又仿佛對傭人解釋,“到底還是小孩子呢。”
帶着女傭才走到樓梯口,就碰到了顧振雲,顧振雲眉頭一蹙,“怎麽回事?”
沈慈笑着挽住他手臂,“不過是小孩子鬧鬧脾氣,姐姐去了,我卻只顧着祥兒,也難為他。沒什麽。”
顧振雲停步,回頭看翟嫂子,“怎麽回事?”
翟嫂子低着頭,“夫人叫熨好了衣服,大少爺不肯試。”
顧振雲一甩手,“不像話!”
沈慈溫柔道,“你別生氣,小孩子總希望父母最關注他的,為了祥兒身體不好的事,您這些日子對他是冷落了些。”
顧振雲壓根沒理沈慈,只是對翟嫂吩咐道,“跟我過來!”這還是他第一次動怒。不給繼母面子沒什麽,明天要周歲的可是親弟弟,那還是個奶娃娃!多關心了顧祥,顧祥身子為什麽這麽弱,他不知道嗎?為什麽小慈對他的一番好意他永遠體會不到,不孝不悌!總覺得他雖然個性乖張叛逆,但大面上不會錯的,沒想到,弟弟周歲禮這麽大的事,他居然還任性!這個兒子,恐怕不能再慣了!
顧振雲壓着怒火走到顧秦門口,卻猶豫了下,轉身回去。
翟嫂默默跟在顧振雲身後,一路提着罩好的衣服,手都酸了。
顧振雲吩咐翟嫂把那件紅色的燕尾服放在自己書房,回首叫他出去,而後吩咐自己的第一男傭,“去把少爺給我叫過來。”
無論怎樣,沒了娘的孩子,總要親爹在人後教導才是。
沈慈去嬰兒房看了熟睡的顧祥,又親自看了一遍明天的安排,等翟嫂子回來,才問道,“衣服送去了?”
翟嫂子道,“老爺走到門口沒進去,叫把衣服拿到書房。”
沈慈的手指滑過明天的流程表,笑了一下,然後道,“沒事了,辛苦您了,快去休息吧。”
那一邊,顧秦聽到父親叫他,不過一聲冷笑,果然嗎?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擺好在床上的白色禮服,關上門,走了。
“您叫我。”不知道為什麽,面對這個男人,他此刻不想給予任何稱呼。
顧振雲正在氣頭上,看見他這副樣子更來氣,只是順手一指旁邊的衣服,“你小媽叫人弄妥帖了,拿去明天穿。”
顧秦的眼光灼灼地掃過那件紅色的燕尾服——妥帖,他在心裏冷笑了下,就說了一句話,“我明天不會穿的。”
多好那是你(9)
顧秦的眼光灼灼地掃過那件紅色的燕尾服——妥帖,他在心裏冷笑了下,就說了一句話,“我明天不會穿的。”
顧振雲原本是壓着壓着我跟他說的,想到他小小年紀就沒了娘,也不願對他太苛求,對沈慈的态度,差一點就差一點吧。可沒想到,慣着他他居然得寸進尺了。兄弟阋于牆外禦其侮,看不上後媽沒什麽,但連親兄弟都不顧,未免讓人心寒。當時小慈要不是為了他的感受,顧祥也不會從胎裏帶出來弱病,即使這樣,他也已經壓着顧祥了,反正顧家也不缺錢養一個兒子,既然是做哥哥的,總得有一點手足情分吧。他倒好,竟然如此不分輕重。
顧振雲眼睛掃了一下衣服,“拿去!”
顧秦看着眼前這個人橫眉立目的樣子,什麽也不想對他說。從前母親在的時候,他哪怕和母親相敬如賓,但對自己總是很疼顧的,如今——他想起最近時常聽到的家裏傭人們私下裏的話,有後媽就有了後爹。果然如此嗎?
顧秦走過來,伸手一撩那套禮服,轉身就走。
顧振雲火冒三丈,“你那是什麽态度?!眼裏沒有母親兄弟就算了,你的心裏還有沒有父親!”
顧秦原本不想多說,聽到他如此诘問,突然回頭,一雙眼睛灼灼看着父親,“我的眼裏沒有母親兄弟,您的眼裏有妻子嗎?子生三年,然後免于父母之懷,我若連為母終三年服都做不到,才是不孝!”
顧振雲聽他說到子生三年然後免于父母之懷,原本有些尴尬,但聽他說完了,卻突然惱羞成怒起來。他是封建大家長,從來只有他命令子女聽着呢,哪裏輪得到做兒子的指責?
顧振雲當即哼道,“你母親已經去了,我在禮制上毫無虧欠于她。”他說着狠狠看了顧秦一眼,“你呢?你父親可還活着呢,難道還想斬衰三年不成!”在宗法社會中,父母雖然同為子女的生身之親,但父親為一家之長,父在而母卒,其子所服不能重于父親。顧振雲如此說,已經幾乎是指責顧秦不孝了。
顧秦嘴角微勾,“明以後,子為父母皆斬衰三年。我母親是軒轅氏之後,武進唐氏後人。”
顧振雲心底最不能觸碰的地方被顧秦活生生捅破了,他看着毫無避忌直視他眼睛的兒子,突然覺得氣血上湧,果然,和他那個自命清高以姓氏驕人的母親一樣,一有分歧就目中無人,清流世家又怎樣,現在已經什麽年代了,還拿這些來膈應人!顧振雲一甩手,虎目圓瞪,“你別忘了,你是姓顧的!”
顧秦一把将那套衣服扔在地上,“我從來沒有忘,但父親也別忘,我母親三年喪期還沒過,再也沒有做兒子的穿紅戴綠的道理。”他一腳踩在那套衣服的防塵袋上,“不止我,就是她也不行。顧家的祠堂裏,我母親面前,她也只是個端茶倒水打簾子的!”
“啪!”顧振雲一巴掌打在顧秦臉上,“你放肆!”
顧秦再沒想過,顧振雲會動手打他,他這十年,也只挨過王致的打罷了,顧振雲一巴掌下去,他臉上疼不疼先不知道,心裏是徹底寒了,他死死攥着拳,“他們說得果然都不錯,有後媽就有後爹!”
顧振雲一巴掌下去,也是氣急了,他倒沒有覺得兒子不該打,可是看見顧秦眼中含淚的樣子,實在也有幾分後悔,沒成想,竟聽到他說這一句。顧振雲一怔,“你說什麽!”
顧秦一聽胸脯,“你打死我啊!打死我,她生的兒子就是嫡長子了。我就孝順一回,也不妨礙你們一家三口團聚!”他其實還是個小孩子,自己說的話是什麽意思自己也不知道,只是書上電視上都這麽說。十歲的孩子,說小不小,說大,可也真的不大。
顧振雲可真是被他氣着了,再次舉起巴掌來,他不閃不躲,仔細看時,他的眼睛裏,竟然有恨!顧振雲是真的受不了了,他想不到,兒子怎麽變成了這樣,說不準就是唐家的人教的,這年頭,除了這些自命不凡的清流世家,誰還拿嫡嫡庶庶的說事!當初果然就不該娶那個女人,那一家人,酸腐都浸到骨子裏去了。
顧秦擡頭,看着父親遲遲不肯落下的巴掌,“您打嗎?不打,我就走了!”
顧振雲突然覺得,他跟他的大兒子,已經離得很遠很遠,他記憶裏這個兒子才剛剛開始學走路伸着兩條嫩藕似的小細胳膊讓他扶呢,怎麽一轉眼,就像是走到了天外。他長嘆一口氣,“你,你出去吧。”
顧秦往外走,顧振雲看着地上紅色的禮服,又覺得有些虧欠,小慈究竟也是小家子出身,雖說是姓沈的,可也早都是旁支的旁支了,和自己一樣,她哪裏還懂得這些繁文缛節,只是,究竟是疏忽了。顧振雲看着兒子背影,十歲的孩子,顧秦已是長得高的了,可身子越颀長,越顯得單薄瘦削,顧振雲心下又有些不忍,到底兒子是好的,“叫吳嫂煮個雞蛋,敷一敷。”吳嫂是照顧顧秦的保姆。
顧秦的自尊心哪裏受得了,被父親打了,還要搞得人盡皆知嗎,他的手握上門鎖,“您放心,我不會頂着這張臉讓您這個嚴父和那個慈母丢人的!”
多好那是你(10)
顧振雲看着被兒子緊緊關上的門,呆呆在房間坐了好久,他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他更不願意承認,他的兒子就是這麽自私。他不喜歡唐園,娶了她,也生下了兒子,她在的時候,哪怕夫妻情分很淡,但也從來相敬如賓,即便唐園根本沒有舉案齊眉的自覺。如他們這樣的利益聯姻,男人在外面紅顏知己不斷地不少,他卻始終維持着她的體面。她身子原就弱,不食人間煙火的美人燈,他雖談不上多愛她,但為了兒子,也是求醫問藥,用盡了全部的努力。可她呢,大夫最後是怎麽說的,說她抑郁多年,痼疾沉疴,毫無求生意志——她就是那麽自私的女人,別的做母親的為了兒子為了家族什麽都能付出,她每天只知道吟風弄月,這樣還把自己折騰出一身病來,不顧兒子年幼無依撒手人寰。她是什麽母親!
顧振雲摔了桌上的醒酒壺,82年的拉菲紅落滿地。
就算這樣,為了兒子,他也守足了一年,時時處處讓着唐家,可沒想到,兒子卻被人帶得那麽不懂事!
顧振雲順手一扔,将桌上的電子相冊也推下去,顧振雲愣了一下,然後撿起來,那是去年沈慈央着他拍的,做好了她一定要放在書房。
顧振雲重新點開看,發現沒有摔壞,又放回桌上,相冊裏的女人笑靥如花,溫柔順從,望着他的眼睛裏全是孺慕之思,她是旁系別支小門小戶的女兒,可是這樣的女人,才是女人。只是,到底這件事辦得莽撞了。
顧振雲按鈴叫傭人進來收拾碎了一地的酒,和躺在酒裏的禮服。一直在顧家服務的老人譚阿姨親自進來,看到地上狼藉一片,立刻帶領下人收拾。
顧振雲見是她,也收斂了些怒氣,吩咐道,“譚嬸,麻煩您再替少爺準備一套,白色的。”
譚嬸先恭恭敬敬地應了是,指揮傭人們将一切收拾妥當,自己卻留在了最後。
“怎麽了?”顧振雲看她。
譚嬸雙手交握放在小腹前,站得很恭敬,眼神卻很淩厲,吩咐最後一個女傭,“關上門。”
顧振雲不解。
譚嬸等所有傭人都退走了才側轉過身子,板板正正地道,“老爺,少爺十天前就準備好了明天的衣服,老身不敢有絲毫怠慢,三天前就送過去了。”她說話的時候絲毫不看顧振雲的臉色,只是繼續用毫無感情色彩卻絕對客觀的語氣語調,“今天中午,又叫老身親自服侍試穿過了,一切妥當。”
顧振雲覺得,自己被狠狠掴了一巴掌。
譚嬸依然保持着這麽多年的板正,恭敬,極度符合禮儀規範的站姿,“明天是小少爺的周歲禮,老爺還請早點歇息。”
顧振雲攥緊了拳——他是故意的——顧秦,他是故意的。他明明知道自己最後一定會問譚嬸的,他剛才卻什麽都不說,想起大兒子剛才譏诮的面容,顧振雲不禁惱羞成怒,他和他那個從來俯瞰衆生,自以為衆人皆醉她獨醒的母親一模一樣,都一樣,他們什麽都不說,只冷眼旁觀,俯視你的錯誤。
顧振雲屬于大家長的權威完全被挑釁了,他就是故意的,故意叫你知道你冤枉了他,他就是在用這種方式,不動聲色,卻狠狠地,絲毫不加掩飾地,打你的臉!好,唐園,你果然生的好兒子。
譚嬸依然保持着恭敬的儀态站着,紋絲不動,和她梳得一絲不亂的頭發一樣,她在顧家五十三年,親眼看着顧振雲長大,看着他娶妻生子,看着他中年喪妻,又續娶,再得子,再到今日——她太了解這個她以前叫少爺現在叫老爺的男人,他吃軟不吃硬,權威,是他的逆鱗。
男人其實都是屬驢的,會趕驢的女人懂得順毛捋,現在那位太太不就是這麽一個女人嗎?她是顧家的老人了,無意介入主人家的事,只是,看着老爺如今的眼神,想到大少爺中午小心翼翼地問她,明天有什麽安排是自己不知道的,不要一不小心在衆人面前丢了顧家的顏面。她,就不得不說。
“老爺如果沒有別的吩咐,老身就出去了。大少爺明日的禮服,夫人也是知道的,并無不妥。請老爺放心。”她說完躬身一禮。
顧振雲突然一怔,“小慈知道?”
譚嬸重新站定,又回複了那種無懈可擊的站姿,“漿洗熨燙的事,現在是由翟家的負責,夫人方才還見過她。”
顧振雲猛然想起,剛才送衣服來的,是被稱為翟嫂子的女人。他突然覺得,整個人像是被一盆冷水兜頭澆下,沉默了好幾秒,才道,“嬸嬸。”
譚嬸從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