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喜歡的代價 (16)
帶過他,倒是好多年不曾聽他這樣稱呼,“老爺請吩咐。”
“多照看些顧秦——”他說到這裏,停了半晌,而後道,“就像當年,照看我一樣。”
多好那是你(11)
顧祥的周歲禮那天,顧家冠蓋雲集。大概所有的滿月、百天、周歲都是一樣,真正作為主角的孩子出場時間很少。尤其是顧祥,因為胎裏帶來的弱疾,沈慈更是看得眼珠子一般,空調嫌吹風,關窗怕氣悶,被傭人抱着展覽一圈就很快被帶回去。
沈慈穿着一件剪裁合體的荔枝紅色旗袍,挽着顧振雲的手臂翩然走出來,一對藍紫色的玻璃耳珰,稱的她眉梢眼角都是溫柔,飄藍花的镯子空蕩蕩挂在腕上,更顯得她手臂纖細,柔若無骨,面上帶着恰到好處的笑容,随着顧振雲時不時地與人交際。稱贊這位太太的兒子出息,那位夫人的女兒漂亮,與每個需要結好的人相談甚歡。
陳竺是帶着祖父和父親的意思早早來的,因此他雖是小輩,顧振雲倒也并沒有冷落他。
沈慈依舊笑盈盈的,面上一點看不出昨夜泫然欲泣與顧振雲訴衷腸的可憐模樣,反是端出了長輩的架子來,很是親切地對陳竺道,“多謝你這兩年照顧我們家顧秦,他年紀小不懂事,讓你們費心了。”
陳竺只是低頭道,“阿姨客氣了,顧嬸嬸很照顧我們,顧小秦和我自己的弟弟一樣。”
顧振雲眼睛一眯。
陳竺向來是行止有度的孩子,他可不是王致那樣的二世祖愣頭青,王致會不看人臉色快意恩仇,陳竺卻是分寸拿捏極準的,作為十六歲就被老爺子欽定的陳家繼承人,他今年已代表陳家出席過無數次很高端的宴會了,因此,自己才會親自和一個小孩子打招呼。沈慈是續弦,沒錯,可一般人都不會在這種場合點破,更何況教養極佳的陳竺。世家出身的貴公子,大場合裏給別人難堪,其實丢得是自己的教養和家風。他能這樣刺回沈慈,就意味着,陳家對自己的态度很微妙了。
沈慈先是愣了一下,臉脹得通紅,而後很快就笑道,“這孩子讓你們費心了。”
顧振雲深深看了她一眼——到底是小門小戶的出身,這種時候,閉嘴就是最好的回應。你既然端了長輩的架子出來,他說了不适當的話,丢臉的是他,但是還要接茬,可不是自認了這份排揎。
顧振雲什麽話也沒說,牽着沈慈走了。
陳竺輕輕晃着酒杯,淺淺啜了一口酒,環顧四周,依然沒有看到顧秦。
陳竺皺眉,這孩子,越來越不像話了。這種場面不出來,無論什麽原因都是他不對。正打算明天訓練的時候好好敲打一番的,卻見顧秦穿着一件合體的白色小西服陪在顧家三叔顧振傑旁邊,陳竺略放快了步子一路交際着走過去,顧秦看到了三師兄,先是動了下腳,然後卻又停住了。
顧振傑身材高大,顧秦站在他側邊,只露出半個身子來,陳竺以為他因為自己來了繼母弟弟的周歲禮鬧脾氣,又向前走了一步,正打算開口訓他,卻見他又退了一步。
陳竺心裏咯噔一下,顧小秦是小孩子脾氣不假,但絕不是不懂事的孩子,更何況,他除了和二哥,和誰怄過氣,更不可能躲着自己。如今這樣,肯定有問題。才要開口,卻突然聽到有個人的聲音傳來,很是愚魯傲慢的腔調,“顧秦過來,跟你舅爺照個相。”說話的正是沈慈那位不着調的叔叔。陳竺不動聲色地往前邁了一步,攔在那人前面。
顧秦又往後退了一步。
沈成業惟恐自己的聲音太小,“快,你不是什麽比賽上電視了嘛,我就說了我孫子錯不了的,他姓張的還不信,開公司的有什麽了不起,還什麽金融,不就是放高利貸的嘛。”他邊說着邊往前逼近,陳竺又攔了一步。
沈成業想要伸手去拉顧秦,被陳竺連着擋了兩次,立刻就不高興了,但想到能來這裏的都是非富即貴,用胳膊肘別了陳竺一下,很快腆着臉笑道,“你又是誰家的,小顧的朋友家的兒子,咱們一會兒也照個相。我跟你說,跟我照過相的人可多了呢,談秘書,知道嗎”他好像壓低了聲音,卻又故意讓人能聽得見,“那跟我可是鐵子,我們就不知道照過多少相。”
陳竺微微一笑,“不好意思,我閃光燈過敏。”
沈成業立刻道,“沒事兒,我不打閃光燈。來——”說着就要把手搭在陳竺肩膀上。
陳竺腳下一動,立刻就離開了沈成業一臂遠,沈成業正想說話,卻突然“啊!”地叫了一聲,捂着屁股跳起來,手中的相機也掉在地上。
此時大廳裏并不喧鬧,沈成業叫得那聲又格外突兀,所有人都把目光聚集到了這裏,沈慈剛剛調整出的賢妻良母笑容瞬間崩壞。
衆人正不明所以,就見沈成業手腳并用着爬起來,嘴上還罵道,“哪個兔崽子打我屁股!”
陳竺眼風一掃,地上一顆羽毛球正打着旋兒,他正想着怎麽不引人注目的撿起來,就見二哥扛着拍子進來了,“你又不是兔子,哪有兔崽子要打你屁股。”
沈慈下意識地拽了下顧振雲衣袖,顧振雲正要開口,卻見王致突然一揚拍子,指着剛剛爬起來的沈成業,對門口道,“警察叔叔,就是這個人。”
多好那是你(12)
王致說話的時候,顧振雲還覺得他只是在瞎胡鬧,但等到一隊制服整齊的警察列陣而來将剛剛爬起來的沈成業圍住,當頭第一個還認真出示了警官證的時候,他突然意識到,王二并不是一個虛張聲勢的纨绔。更何況,他已經認出了來人,顧振雲迅速伸出了右手,“葛隊長。”
葛隊長卻并沒有和他握手,只是道,“顧董,令舅父涉嫌一宗借賭洗錢的國際犯罪,我們要帶他回去協助調查。”
顧振雲絕沒有想到王致居然狂妄到這種程度,在他兒子周歲禮上就帶人來抓人,正欲周旋,卻突然看到了在葛隊長身旁站着的兩個男子,一高一矮,典型的南方人長相,另外還有三、四個穿着便衣的人看似站在外圍,實際上眼睛一錯不錯地盯住沈成業,無論站姿、方位,都是監視得姿态。顧振雲立刻想到葛隊長說道的國際犯罪,難道是香港警察?
顧振雲心裏咯噔了一下,沈成業怎麽可能惹出這麽大的禍。他心裏做了最壞的打算,便不再多言。
葛隊長也只是打個招呼,不讓面子上太難看而已,這次的案子很大,沈成業只是一只小蝦米,但借着他,卻可以在香港警察那裏争取到更多的主動權,因此,他明知是顧家的周歲宴,也帶人過來了——他一揮手,眼神掃過一旁正在墊球的王致,小小年紀,算得可真準啊。難怪王家那樣一個爛攤子,現在還能支撐不倒,背後掌舵的竟然是他媽。這次的事,波及進來的家族不計其數,王彥骅如此短視,竟然沒能摻進這趟渾水裏,果真後生可畏。
葛隊長辦事幹淨利落,沈成業卻是吓得屁滾尿流,看到一群戴着大蓋帽的,吓得腿都軟了,要被帶走了才叫着,“振雲,振雲你給說說啊,賭船上的事兒我真不知道。我就是玩兩把。那個英國人我不認識啊!”
顧振雲恨不得堵上他的嘴!
陳竺也在暗暗搖頭,原本只是協助調查的,他卻嚷嚷地人盡皆知,這已經不是丢人了,簡直是愚蠢!
顧振雲不欲他再丢人下去,立刻道,“您先配合調查,葛隊也不是要抓您。我馬上請律師。”
沈成業被拖着才能走,不停回頭找人,看到縮在角落裏臉色蒼白的沈慈,“小慈,慈,你可要救我啊,請好律師,保釋我啊。小慈,你爸爸不在了,我可是你親叔叔啊。你媽媽也會讓你救我的啊!”
這話說得沒頭沒尾,偏偏聽起來又玄機重重,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聚集在沈慈身上。
沈慈原本只是害怕,畢竟警察抓人的場面只在電視裏見過,卻不想他拉拉雜雜說出這許多,臉上一陣青一陣紅,更是引人猜測。
周歲宴被警察當場帶走了客人,還是主人家的長輩,這場宴會自然草草結束。就在大家紛紛告辭的時候,卻突然聽到酒杯乒呤乓啷落地的聲音。一整座酒杯塔都被一個馬馬虎虎的貴婦撞了下來。
那貴婦是沈慈新結交的閨蜜,身材很胖,卻穿着雙鞋跟很高的細根鞋,她先是踢到了桌角一個沒站穩,又在扶桌子的時候帶到了酒塔,酒杯碎了一地,她晃晃蕩蕩難以保持平衡,伸手去拉正走過她身邊的一個女服務生,卻又因為腳踩在了剛才被自己帶翻的果盤裏的葡萄上,又滑了一跤,連那女服務生也帶倒了。
她原就是笨手笨腳的,經常鬧笑話,同一個圈子裏的人便很少和她一起,沈慈是多八面玲珑的人,刻意去結交,沒多久,兩個人就成了閨蜜。今天沈成業丢了這麽大的人,人人對沈慈避之不及,她卻還上前去安慰。沈慈更不能放掉這樣一個機會,在她面前又掏了一回心窩子,她才留到了最後。卻不想她老公并不願沾染這事,見她猶自和沈慈說個沒完,立刻叫人叫她走了,她走得着急,才又鬧了笑話。
那貴婦一摔倒,壓在了女服務員的身上,身旁兩個女人硬是沒有将她拉起來,還是她老公親自過來扶她的,扶起了她,先問了一番她的腳有沒有事,又很是風度翩翩地又和那女服務員道歉。
衆人交換了下眼色,彼此目中都是了然——看她爺爺死了她那個模範老公是不是還能這麽忍着她。
貴婦的老公早就已經習慣了為妻子收拾爛攤子,他扶着妻子就要走的時候,卻突然聽到了身後的哭聲。男人略蹙了蹙眉,世家酒宴的服務員也不是誰都能做的,發生這樣的事,主人家更不該讓客人尴尬,過去了就是,怎麽還要哭起來。
他回頭去看,卻見那服務員還是很年輕的樣子,跪坐在地上,右手卻是扶着左手的手腕,看見男人回頭看他,哭得更大聲了。
“抱歉,你是受傷了嗎?我代內人向你道歉,醫藥費的問題——”他整個說話的儀态都很好,态度也是無懈可擊的大方自然。可誰知他的話還沒說完,那個小姑娘哭得更厲害了,她拿起了捂在左腕上的手,“镯子,碎了。”
貴婦因為嫁了如此俊朗又體貼的老公,非常防着各處的年輕貌美小姑娘,剛才丢了個大人,眼看一個服務員竟然梨花帶雨地哭上了,望着老公的眼神怎麽看怎麽幽怨,心裏那根弦一下就緊繃起來了。那位D小姐一杯酒潑在傳媒大亨身上就變成了傳媒大亨太太的事這圈子裏可是無人不曉的,就有一些心機重的小姑娘,借着這種機會攀扯有身份的男人。她都顧不上自己扭痛的腳,扶着自己老公肩膀就擰了半個身子過來,正要說話,眼睛看到地上碎成兩段的镯子,聲音立刻尖起來,“這不是小慈的镯子嘛,我剛才還見她戴着呢,怎麽到了你手裏?你一個送酒水的,小慈就算給傭人又怎麽可能把镯子給你!是不是你偷的!”她一下被人認為腦子反應慢,今天卻對自己很滿意,一下就抓住了重點,還會推理呢。卻沒想到,腆着個肚子撅着屁股擰着半拉腰指責服務員,更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她話中又帶出沈慈來,大家就忍不住往沈慈身上看去。沈慈今天是挽着顧振雲出來的,一路招呼,長袖善舞,大家都看到了她手腕上的翡翠镯子。
貴婦的一席話立刻勾起了人們的好奇心,要走的人紛紛借故再看一眼,果見那女服務員右手裏拿着給男人看的半截也是個飄藍花的翡翠镯子。于是,大家紛紛放慢了腳步。
那服務員哪裏受得了被指責偷東西,立刻就道,“這是夫人賞給我的。”
貴婦看着她手上的镯子,更得意了,“我沒看錯的話,這可是玻璃種,這樣成色的,小慈自己都沒幾件,怎麽可能賞給你!”她一開口,連社交場上最聽不懂別人說話的都忍不住為他高大挺拔的丈夫感到惋惜,沈慈就算是小家小戶出身,當衆揭人瘡疤,這閨蜜還做得成嗎?
服務員看着貴婦一臉自得的樣子,倒是鎮定下來了,“不是新太太,是夫人。我們家夫人本來就很少戴翡翠,更別說是這種發邪色的镯子,也是因為種好,才留着賞人的。”她說完這一句還刻意擡高了聲音,“這真不是我偷的,不信您看,新太太的還在手上戴着呢。”
她這番話一說完,幾乎所有的人都盯着沈慈手上那只猶未褪下的镯子看,邊看還邊用眼神議論,也是,顧家原來的夫人可是唐家的大小姐。唐家的家底,這小服務員說的應該不是騙人。
沈慈卻恨不能找個洞鑽進去,一直炫耀的镯子,此刻竟無法藏起來,自己長子周歲特地帶出來的首飾,在她那裏,竟然只是随随便便用來打賞下人的,她,她也太——!
上流社會其實更是名利場,名利場的規則是很現實的。像貴婦、像沈慈,這樣大家眼裏的笑話,閨蜜之間私底下過過嘴瘾就罷了。真在這種場合,還是要維護同一個階層的人的。
今天的酒宴可真熱鬧,誰也不欲再待下去讓人難堪,紛紛告辭。甚至經過沈慈身邊的,還特地又打了招呼,場面一派和諧。
早有人來收拾酒杯果碟的一地狼藉,王致的眼睛看着那個已經揉着手腕站起來的服務員,臉色沉了下來。
多好那是你(13)
二哥的心情很不好,不好到陳竺、黃遠、張進霆等一衆師兄弟都不敢讓他一個人回去。
顧家酒宴散了之後,衆人又陪着他去常去的酒吧坐。
王致不說話,誰也不敢言聲,大家更沒有喝酒的興趣,坐了一會兒,王致就揮手叫他們回去。
黃遠笑着找話題,“小顧秦這次總是沒有吃虧。”
王致的臉比鐘馗還黑,“什麽叫沒有吃虧!你看到他臉上的印子了嗎就說他沒有吃虧!”
黃遠一句話也不敢說,王致倒是覺得自己話說得太沖了,推了一杯啤酒過去給他,自己也端起了酒,才喝了一口,就放下了杯子,看着陳竺道,“欠收拾!”
陳竺依然一副不緊不慢的樣子,“沈成業這次也算吃足了教訓,到底是小顧的長輩,點到即止也就是了。”
王致深深看了他一眼,他就不信陳竺不知道他說得是顧小秦。
張進霆一直沉默,直到服務員進來,他招招手,随意點了幾份小點。
一旁的喬希舉手道,“我要柳橙鵝肝醬。”
他的哥哥喬溢瞪了他一眼,“要不要再開一瓶Sauternes給你。”
喬希小小聲,“那要烤雞翅膀,還有松餅和焗土豆泥。”
張進霆一下就笑了,“已經幫你點過了。”
喬希很高興的樣子,“還是七哥對我好。”
張進霆看服務員,“柳橙鵝肝醬還有嗎?”這一間店的鵝肝确實很出名。
服務員點頭。
張進霆看了一眼王致,“一客沙朗。”
王致搖搖手,“不用了,看喬希、業子他們要吃什麽。”
張進霆先是對服務生道,“今天的菲力還有嗎?”然後又看坐在一旁的看起來同樣年輕的常靜業,“幫你點了歐培拉,菲力還有,晚上少吃甜的。”
常靜業安安靜靜點頭,“是。謝謝七哥。”然後又看王致,“謝謝二哥。”
王致看着常靜業乖巧聽話的樣子,又喝了一口酒,怎麽人家的師弟就這麽懂事呢!二哥更有點大家長的意思了。
喬希到底還是小孩子脾氣,被喬家的大伯帶着參加今天的周歲禮,長輩們都走了,剩下他和哥哥和王致一起出來,十四五歲的小孩兒,又是養尊處優長大的,沒什麽心眼兒,點心一上來,就道,“可惜小顧秦今晚不能來,這家的雞翅膀他也喜歡吃的。”顧小秦沒加入這個圈子以前,他是最小的,被親哥哥和一群師兄們慣着,顧小秦來了,他也當師兄了,因此,他喜歡顧小秦喜歡的不得了。
王致看到喬希樂呵呵的樣子倒是笑了,真的看張進霆道,“我在這裏存了一瓶Sauternes的,給他。”
大家看到二哥終于不皺眉頭了,倒也都放心起來。宴會上的點心自然吃不飽,張進霆又是妥帖的人,點的不是招牌就是每個人最喜歡的菜品,除了王致,大家基本都被美食填飽了肚子。
陳竺見王致還是不吃東西,送上來的牛排一口也沒動,倒是勸了兩句,“就算要揍人,也要吃飯吧。”
王致道,“我揍他還需要吃宵夜攢力氣?”雖是這樣說着,到底夾了片胡蘿蔔吃了。
因為不喝酒,飯吃起來就很快,喬希還鬧着酒沒喝夠,被他哥哥瞪了兩眼也閉嘴了。劉丙成就是在這時候進來,除了陳竺,所有人都站起來和他打了招呼,王致手裏端着酒,靜靜等着。
劉丙成先是問了喬希和常靜業吃飽了沒有才走過來,壓低聲音對王致道,“已經查過了,镯子的确是顧嬸嬸賞出去的,卻是送給譚阿姨的侄媳婦的。”
王致面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劉丙成明顯察覺到了他的不悅。
陳竺打量桌上杯盤狼藉,看常靜業眼皮子都有點耷拉了,于是吩咐道,“好了,都回去吧。明早六點來練球。”
喬希依然是沒心沒肺的樣子,“小顧秦也來嗎?我們上次還說好一起打球呢。”
喬溢又要瞪他,卻聽王致道,“明天他沒空,叫業子陪你打吧。”
喬希笑嘻嘻的,“那我約他後天。”
王致先是沉默了半秒,然後道,“後天,他應該也沒法有空。”
多好那是你(14)
顧秦在晚宴結束後一直呆在房間裏,今天的事實在太多,猝不及防。
因為知道料理不了,所以惹不起躲得起,直到傭人來送晚餐給他吃。
晚宴幾乎都是吃不飽,更何況顧秦本來就沒有吃什麽。
燒茄夾,白汁圓菜,香幹馬蘭頭,因着天熱,還專門送了一道西瓜雞。其實,看到菜色的時候,顧秦略微愣了一下,他在家裏倒是從不缺吃少穿,但也不會精致到這種程度。沈慈喜歡吃西餐,這些菜都是母親在時廚房才會常常燒的,聯想到今天跌倒的那個服務員,即使很可口的飯菜也吃不下去了。
傭人過來收碟子,看他幾乎是一口沒動,一直照顧他的田嫂問,“少爺今天沒胃口?”
顧秦卻只是問,“爸和阿姨吃了嗎?”
田嫂先是勸道,“少爺今天一天都沒怎麽吃,總不能空着肚子睡。”又道,“太太肯定早吩咐了,應該吃了吧。”
顧秦看着那盅完完整整的西瓜雞便道,“這是單做給我的?”
田嫂是厚道人,不明白其中彎彎繞繞,點頭道,“廚房叫送過來的。”
顧秦只是道,“端出去吧。”
田嫂端出去了,可沒過一會兒,又送來了一桌子,一碗柔軟滑爽的銀絲面,蓋了黃瓜絲,配了一碟子晶瑩剔透的炒蝦仁,一碟子黃裏帶紅的蘿蔔幹,大夏天裏,看着就覺得可口,令人口舌生津、食指大動,更加上邊上還有一碟子脂香撲鼻的網油卷。
田嫂邊擺了菜邊道,“廚房說曉得少爺不愛吃大菜了,這面雖是裹了蛋清的,但一點也不膩。少爺好歹吃一點。”
顧秦是真餓了,菜色也的确漂亮,樣子也做得勾人,可別說是這兩年,就是母親還在的時候,廚房也沒有這麽奉承着他的。
顧秦沒拿筷子,只問,“這是誰讓送來的?”
田嫂也覺得今天廚房的人客氣得過分,自新太太嫁進來,廚房除了老爺慣用的兩個廚子,許多人都閑下來了,“今天的菜是老康做的。”
顧秦一愣,老康,那是母親的人。自繼母進門後,沈慈說是留下他做點自己愛吃的,可除了自己生日沈慈讓他做點常州菜裝相之外,早已搶不到什麽活了。
其實,母親去了,母親留下的人日子難過,顧秦也是知道的。這兩年也有人往他面前獻殷勤的,只是,他不欲做得太難看,能說話的時候說兩句,沒有兒子和繼母争權的道理。想到今天那只镯子,他苦笑了下,自己十歲了,繼母生的弟弟也滿月了,他們,總該坐不住了吧。
想到這裏,即使都是愛吃的,也不想多動筷子,但不欲他們今日再生事,也只坐起來吃了幾口。
才動了不過兩筷子,就聽到敲門,一聽敲門聲,便知道是譚嬸。
“少爺,老爺請您過去一趟。”譚嬸依然是板板正正的樣子。
顧秦放下筷子,怎麽可能躲得掉?
顧振雲叫顧秦去的,是自己的書房。
進門之後,顧秦先叫了一聲爸。然後,顧振雲問道,“你平常總和王二在一起,他什麽時候和穿警服的搭上關系了,你知不知道。”顧振雲不是二百五,顧家的面子,黑道白道都會給的,今天能在他兒子的周歲禮上來抓人,抓得還是妻子娘家親戚,就是打臉了。聯想到最近的形勢,明明是一灘渾水,王家卻好像不沾不靠了,他不相信王彥骅有這個本事。
顧秦卻不懂,他父親問他并不是因為後媽,而是因為家族,因此,聽他打聽到師兄,心裏總有些不舒服,只冷冷淡淡說了一句,“我只是和師兄學打球而已。”
顧振雲一看他眼皮都不翻一下的樣子就知道他壓根沒打算多說話,眉頭皺了皺就問道,“學打球?學打球,能學到他肯為你打你老子的臉!”
顧秦一聽父親的話就生氣,母親去後,他從來沒有好好和自己說過一回話,不知道那個女人又在他面前哭了什麽,他自己的親兒子,冷了熱了吃什麽喝什麽他全不問,一張口,就是一副沖冠一怒為紅顏的樣子,憑什麽啊。顧秦冷笑,“是我師兄在打您的臉嗎?娶了那樣的門戶,自然就有這樣的親戚。”
顧振雲眉毛一立,“你說什麽!”
顧秦低頭,不說話了。
顧振雲是真氣着了,這個兒子,越來越不識大體了。如今的形勢錯綜複雜,雖說沒到人人自危的地步,但上面的人也倒了一批了,所有人都在看風向,王家看起來是要抽身了,他不顧家族,卻只是跟王致混鬧,想着怎麽讓繼母丢人,怎麽讓父親難堪。顧振雲沉下聲音,“我問你,王二做的這件事,跟你有沒有關系?”
顧秦依舊不張口。
顧振雲瞪圓了眼睛,“跟你有沒有關系,說!”
父子二人正僵持着,卻突然聽到敲門的聲音,顧振雲一挑眉,門外說話的卻是譚嬸,“老爺,沈太夫人來了。”
顧振雲一陣頭疼,不是安排了妻子陪着岳母了嗎,怎麽這會竟連岳祖母也招來了。顧振雲親自起身去開門,誰知道沈老太太一進門,看到顧秦也在,沖過來就是一句,“我們沈家有什麽對不起你,你有什麽氣沖我來,跟那些警察說,讓他們放了你舅公。”
顧振雲連忙道,“奶奶,您怎麽過來了。舅舅的事,和顧秦沒有關系。有一宗案子,需要他協助調查——”
沈老太太根本不等顧振雲說完,指着顧秦就道,“小小年紀,就心腸這麽惡毒,仗着外人作威作福抓你舅公!果然是有娘生沒娘教的,對不對得住你那早死的媽!我告訴你,不放了你舅公,我跟你沒完!”
顧秦盯着沈老太太那張老樹皮一樣的臉,新仇舊恨全部湧上心頭,他的拳頭攥緊又放開,放開又攥緊。
顧振雲的臉色也不是太好看,攙扶着老太太坐下,吩咐譚嬸,“叫太太過來。”
顧秦緩緩、緩緩放開了攥住的手,又一次看了一眼扶着沈老太太的父親,顧振雲目光碰到了兒子目光,“你先回房間去。”
沈老太太一把扯住顧振雲的胳膊,“不能讓他走!”
顧秦回轉身子,目光冷冷地停在沈老太太臉上,像冰。沈老太太張口又要再罵,顧振雲又說了一遍,“你先出去。”
“沒心肝的東西。”顧振雲的聲音終于沒有壓得住她的謾罵。
顧秦攥着拳往前走,出門的時候,一拳砸在門口的牆壁上,他轉過頭,目光再次定在沈老太太臉上。那個倚老賣老的市井婦人吓了一跳,顧秦一個字也沒說,走了。
“沒家教!”等顧秦走遠了,沈老太太又開始罵。
顧振雲皺緊了眉頭,提高了聲音問,“太太怎麽還沒來?”
幾分鐘後,有腳步聲急急傳過來,卻不是沈慈,田嫂一片着急忙慌的樣子,“老爺,少爺拿了他的拍子,一個人出門去了。”
顧振雲,“胡鬧!”
半夜兩點,王致的手機突然響起來,向來起床氣極大的二哥看到來電顯示卻突然沉靜下來——顧振雲。他按了接聽,等着對方先說。
“王二,顧秦時不時在你那?”
王致的眉頭蹙得更深。
顧振雲聽不到回答,又問了一遍,“顧秦今天晚上十點多出去了,他是不是在你那?”
王致傾耳聽,聽到了窗外的語聲。
然後,他挂掉了電話,順手拽了衣服,蹬上鞋子,出門。
手機再響,挂掉。
再響,再挂。
小兔崽子,敢玩離家出走,看我找着你!
多好那是你(15)
入了伏的天,雨來得突然,下得也格外痛快。王致一聽說顧秦離家走了,立刻開車去了球館。
十點多就走了,現在已是淩晨兩點半,外面下着大雨,他一個十歲的孩子,又能走到哪裏去。
球館很大,王致下了車先到外圍找,風吹得樹葉子嘩啦嘩啦地響,雨很大,噼裏啪啦地炸開在已經積成了小水灘的地面上,天又黑,有水的地方反光卻是明晃晃的,王致沖進雨簾裏,他出門出得急,此時也顧不上在後備箱裏拿傘了。
繞着偌大的球館能避雨的廊檐子下面找了一圈,沒見着人,整個人被雨淋了個涼透,連心裏那點火氣也澆滅了。想到他一定是在家裏受了大氣的,王致顧不上擰幹那件已經貼在身上的短袖,拉開車門,直往城北開——顧家的墓園在北邊。
八月的天,車裏開了暖氣,王致開着車,才覺得冷起來。衣服濕噠噠貼在身上難受,索性脫下來扔到後座的地上了。他出來得急,連睡覺穿得那件二指背心都沒脫,如今二哥正一只手握方向盤,一只手将背心揉成抹布似的擦着身上的水,車速卻極快。
到的時候,已經三點二十一了。一點兒不客氣的打喇叭叫醒了守園子的人,說是沒見到少爺來過。
王致精赤着上身就下車了,一開後備箱,将修車時穿的外套搭在手臂上,拿着傘,皺着眉叫守園子的把門打開。
風大雨急,半夜三更,A市有名的王小二胸膛前還滾着雨珠子叫你給他開墓園的門。顧家守墓園的也是老人了,略一思忖,還是覺得別惹這個神經病的好。
他才起來開了大鐵鎖,王致不等他幫着把門推開,自己直接進去了。然後,一個錯眼就跑沒了。
守園子的老人激靈靈打了個寒顫,然後被雨激出一個噴嚏來。
王致疾奔到唐園的墓前,沒看到人。四下再看,墓碑的背後停着一只羽毛球。想是被風刮過去的。
王致撿起來那顆球,心道——果然是到這來了。
可是再找一圈,還是沒有人。微一蹙眉,想到守園子的人說沒看到他,轉身就向西邊去,一只手夾着衣服和傘,單手翻過牆去。算了算徒步從顧家到這的時間,估摸着他離開那會恐怕雨正要下起來。于是,上了小公路,往東邊走。
果然,沒走幾分鐘,就看到了加油站。
大步向前走,繞到後面去,果見一個小小的影子,抱着膝靠在柱子上。
顧秦凍壞了。
“啪!”地一聲,王致頭發上的雨珠子掉在了地上。
感覺到有人來,那個抱膝埋頭的孩子吓了一跳,口中說着我馬上就走,發着抖将蜷在兩條胳膊裏的腦袋擡起來。
淩晨三四點,正是最困的時候,風雨交加,卻冷得睡不着。好容易眯一會兒,眼睛還是吊着線的,誰知一擡頭,竟被眼前的人吓了一跳,顧秦的身體比意識快,單腳才要撐着站起來,卻因為蹲太久腿麻了又一個趔趄,手掌再次撞在地板上,掌骨撞得生疼,嘴裏叫道,“師兄。”
王致一把将他從地上撈起來,還好,身上都是幹的,看他頭發也不濕,這才放下心來,冷冷一句,“你還知道我是你師兄嗎?”手碰到他胳膊,整個冰冰涼的。
顧秦吓了一跳。
王致夾着傘,一抖那件修理服,摸着還不算潮,順手将顧秦裹起來。
顧秦小小聲,“師兄,您怎麽沒穿衣服。”
王致根本沒理他,“嘭”地撐開了傘,轉身往外走。
顧秦緊了緊衣服,看着水滴從師兄脊柱上滾落下來,默默跟在後面。
走出加油站的時候,王致将他拽到了傘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