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江山
不見山莊不算很大, 易溫酒晚上也沒有休息,蕭随意的人一去請,他便到了。
蘇妖孽抓住這短暫的片刻洗了個澡。
他換了身幹淨衣物, 只覺得某根一直繃着的弦突然松了下來,一陣疲憊。他下意識地想拿起蕭随意面前的濃茶喝上一口, 卻突然想起了那杯茶早被自己潑到了窗外。
他正思考應該如何背着蕭随意叫人再沏一杯濃茶來,易溫酒便到了。
作為曾經的碧落黃泉幫副幫主, 在碧落黃泉幫敗亡十多年後, 他看起來仍然十分年輕,堪堪中年的模樣。易溫酒穿着一身簡單的白衣,容貌溫文清雅,和他那個俞長歌下屬的身份格格不入。
蘇妖孽早聽說易溫酒是使槍的高手,見到這人,不禁也愣了愣, 然後見禮道:“易先生。”
易溫酒微笑還禮, “蘇公子。”
蕭随意的書房裏家具不多, 易溫酒和蘇妖孽都是随便拉了個墊子盤坐其上。顧從角落裏走出來,學着這二人的樣子找了個墊子坐着。
書房裏只有三個墊子。
蕭随意不知道自己該坐哪裏, 尴尬了片刻之後, 幹脆直接坐到了地上。
易溫酒坐定之後便說道:“長江那邊的事情确實不好拖延……蘇公子既然到了, 正好可以一起商議一下。”
蘇妖孽沉默了一下說道:“其實長江那邊我并不是很熟。”
“現在應該熟了。”易溫酒笑了笑說道。
蘇妖孽知道他指的是何七那件事,于是沉默不語。
易溫酒又看了顧一眼,這才笑着說道:“眼下最重要的,是先從肅王手下拿下長江, 還是先打出碧落黃泉幫的名號來……”他說着意味深長地看了蕭随意一眼,這才繼續說了下去,“如果是碧落黃泉幫的話——”
蕭随意接道:“碧落黃泉幫自然是先生的。”
“那随意樓呢?”
“如果先生不介意的話,”蕭随意整理了一下措辭,這才說道:“随意樓願意與先生的碧落黃泉幫結為同盟。”
易溫酒忽然笑了笑,“蕭樓主真的是這麽想的麽……我猜,蕭樓主想要的,是和我一起建立一個新的碧落黃泉幫吧?”
這一次,蕭随意沉默了許久,這才說道:“其實随意樓的架構一直很松散,越往下越松,尤其是有一些臨時雇傭的殺手們,基本是接兩單就跑了……我不知道如果要和先生一起頂着碧落黃泉幫的名號的話,随意樓還能剩下多少人。”
——這便是承認了易溫酒先前的話。
易溫酒看向蘇妖孽。
蘇妖孽思索片刻,說道:“我和頭兒的情況不太一樣……培養一個暗探,比培養一個殺手花費的成本要高很多,所以我這邊應該不會走太多人。”
“不見山莊這邊……”易溫酒忽然低下頭來,嘆息了一聲,“當年一起跟着幫主的兄弟們,如今死的死散的散,我也不知道還有多少人能站出來。這些年來不見山莊也培養了一些弟子,不過要重振碧落黃泉幫的話……還遠遠不夠。”
屋中四人一時都沉默了。
——當初俞長歌手下,可謂卧虎藏龍、人才濟濟,而如今……
如今……
“只要能重新拿下長江水運。”許久之後,還是蕭随意打破沉默,說道:“應該會有更多的人願意投靠碧落黃泉幫的。而且肅王殺死吳世敏,暗中派人掌控西湖吳家,從這一點上來說,至少吳家不會站到我們的對立面去。”
顧像是突然想起來一樣問道:“吳家那邊怎麽樣了?”
蕭随意怔了怔,“還沒動靜——”
自吳世毓從随意樓出知道了吳世敏的死訊之後,已經過去了半年,吳家那邊還是毫無動作。蘇妖孽幾乎立刻就明白了他們的意思,說道:“我回去聯絡吳世毓。如果他沒有別的計劃的話……吳家那邊和我們同時動手,應該能對肅王造成很大的麻煩。”
易溫酒接着說道:“肅王這些年來雖然不敢做的太過,暗中卻一直在拉攏江湖上的勢力。單說長江一帶,現在長江上下幾乎都是他的人,連着湖廣江浙這些地方都沒什麽大的綠林勢力——只有些傳承已久的世家宗門,多半要麽不沾江湖事,要麽就早就做了肅王的附庸。”
蘇妖孽忽然想起來一件事,蹙眉說道:“肅王府上,武功最高的,應該是……肅王妃?”
蕭随意一怔,下意識說道:“怎麽?”
旋即他明白了蘇妖孽的意思,也怔住了。
——圍殺他和蘇妖孽這樣的大事,肅王府除了那些普通侍衛之外,便只有肅王妃出手。這明顯不合常理。
他想了想,說道:“可能肅王覺得我們兩個比較重要,不能被別人知道?”他說着笑了一聲,似乎是覺得有些好笑,這才繼續說道:“不管怎麽說,認為肅王手上的高手只有肅王妃,明顯是件不可能的事情。”
蘇妖孽看着他,幽幽說道:“……那其他人呢?”
蕭随意驀然出了一身冷汗。
連圍殺他和蘇妖孽這樣的事,都只有一個肅王妃出手,那其他人做什麽去了?如果不是為了掩人耳目,只能說明在對随意樓動手的同時,肅王還有更大的計劃——
聯想到魯王府那條地道,蕭随意幾乎是立刻便做出了判斷,“肅王想反。不只是想反,可能已經反了。肅王要反的話……”他閉上眼,仰起頭仔細想了想,說道:“如果我是肅王,我就坐穩長江,然後再圖北進。”
沉默。
許久,易溫酒輕輕說道:“那以我們現在手上的人,再想拿回長江,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了。”
“還不至于。”蕭随意仔細想了想,說道:“現在長江那邊每次出航,都得向朝廷交稅,聖上肯定也是不放心自己兄弟的,所以一定會派人盯着。在砍斷聖上伸向長江的那只手之前,肅王不可能造反。”
“那我們——”
蕭随意眼睛一亮,擡眼看向易溫酒。恰好易溫酒也也了過來,二人對視一眼,立刻就知道他們想到一塊兒去了。
蕭随意替易溫酒說完了後半句話,“——就把長江送給他!”
在場的都不是笨人,蘇妖孽和顧仔細一想便明白了這兩個人的意思。
“你是說,”蘇妖孽一字一字輕聲說道:“肅王既然想造反,那對長江盯得肯定很緊,我手裏又沒有人在肅王那邊做到比較高的位置,所以以我們現在的實力,不可能撼動肅王的力量,唯一的方法就是幫他造反,自然有人收拾他。”
蕭随意道:“不錯。”
那一剎那,一種荒謬感同時從四人的心頭浮起——他們這是這麽幾句話,就定了整個天下的局勢?造反不是殺兩個人那麽簡單,肅王如果真的這麽做了,很可能半壁江山都要重新陷入戰火之中……而這竟然是他們一手策劃的局!
這才是真正的指點江山。
……那樣的場景,就算只是想一想,都讓人忍不住呼吸粗重。
蘇妖孽袖袍下的十指下意識地握緊,卻聽顧說道:“如果這樣的話,我們的目的只停留在重振碧落黃泉幫上,未免太過可惜。”
又是沉默。
許久,易溫酒一字一字說道:“肅王造反,這是何等大事……确實,如果出了這樣的亂局,我們還是只盯着長江看,真是殺雞用了牛刀。既然肅王把這個機會送了上來,”他說到這裏,微微一笑,“我們如果不好好利用一番,豈不是拂了他的美意?”
——真是瘋子。
這是在場的四人心中|共同的想法。
他們原本想的只是混口飯吃、能在江湖上呼風喚雨,豈料到随着推演的進行,這樣的目标竟然變得渺小到了可笑的地步,甚至連那個四海共主的位置都不再高不可攀。
想想就讓人熱血沸騰。
四人迅速對視一眼,像是第一次認識對方一般,然後蕭随意說道:“肅王……還真是出人意料啊。我都不知道是不是應該感謝他了。”
蘇妖孽輕聲說道:“最好的辦法,等肅王動手之後,随意樓和不見山莊先不要下場,等到局勢大致有個分曉之後再說。頭兒你經常往宮中跑,應該比我更清楚——就算肅王坐穩了長江,在陛下面前,他也不見得真能掀起太大的風浪。”
蕭随意想了想,“确實。不過這足夠我們弄到一些東西了。”
“所以現在我們就是要想辦法幫肅王造反,還不能被人看出來。”易溫酒低聲說道:“一旦肅王真正掌控了長江,他一定坐不住。所以我們需要幫他切斷陛下的那只手。”
“我們原本就考慮過怎麽從肅王手裏奪下長江來。”蕭随意說道:“當時沒想到這一層,不過如果只是阻隔長江和朝廷的聯絡的話,原本的計劃還是可以用的……我想,肅王如果急着造反的話,可能還會小小的幫我們一把。”
“頭兒,吳先生聯系上了。”
祝生上前一步,一面低聲說着,一面把一張紙條放到蘇妖孽面前。
蘇妖孽低頭看了一眼,祝生以為他會交代吳家那邊應該什麽辦,然而蘇妖孽只是收回了目光,然後看着窗外,淡淡說道:“不見山莊風景不錯,你先休息吧。剩下的事情我讓應離亭來做就行。”
應離亭是程霜潭走後頂上來的人。
蘇妖孽這句話前言不搭後語,和眼下的環境更是半毛錢關系都沒有。祝生愕然,問道:“頭兒?”
“往後估計就沒什麽時間休息了。”蘇妖孽沉默了一下,這才垂下眼睑,低聲說道:“等今天晚上一過,我們和肅王就是你死我活的局,甚至……”
甚至什麽,他沒有再說下去,只是示意祝生可以離開了。
祝生遲疑着不知道該不該走,卻聽蘇妖孽突然問道:“祝生,你今年多少年紀了?”
蘇妖孽畫風換得太快,祝生有些反應不過來,愣了愣才說道:“二十七。”
“有看上哪位姑娘沒有?”
祝生:“……”
祝生懷疑自家頭兒可能被人假冒了。
蘇妖孽回過頭來,看到祝生這副表情,倒是笑了起來,說道:“我是認真的。有沒有?”
祝生學着蘇妖孽的樣子仰起頭來,仔細地回憶了自己的戀愛史和失戀史,然後十分确定地道:“沒有。”
蘇妖孽微微挑眉,“真沒有?”
“真……沒有。”
說到“沒有”的時候,祝生的聲音已經小到不能再小,任誰都聽得出來這個“沒有”有多不真實。
蘇妖孽也不說破,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片刻後,祝生終于裝不下去了,只能小小聲說道:“有,有好多……但是都嫁人了。”
“哈哈哈哈哈哈……”
蘇妖孽幾乎笑倒在桌上,祝生臉有些紅,只能死命瞪着蘇妖孽來維護自己那段慘不忍睹的戀愛史的尊嚴。
蘇妖孽笑了好一會兒終于停了下來,轉頭看着祝生。
祝生正準備洗耳恭聽,卻聽自家頭兒說道:“……不行,我還是忍不住哈哈哈哈……”
祝生默默地扣住了暗弩。
蘇妖孽終于不笑了,看得出來他忍得很辛苦,勉強對祝生說道:“那個,你要是有看上的,不用憋着,當然嫁了人的另算……”
“頭兒。”祝生嘆了口氣,說道:“你再哈哈哈哈,我就……就晚上請你喝酒!看你喝醉了明天怎麽跟樓主交代!”
蘇妖孽斜睨了他一眼,“好啊。反正到時候一起交代。”
“那……一言為定?”
“酒錢你出。”
祝生終于确認了自家頭兒沒有被人假冒。
他轉身離開,順手替蘇妖孽掩上書房的門,默然想着——蘇妖孽很少笑得這麽放肆,更何況他那段悲慘的戀愛史其實并不好笑。
蘇妖孽突然問起他成家的事情,話裏的意思再清楚不過。
——今晚過後,随意樓和不見山莊将一手點燃混亂的戰火,而這戰火的最終結果……
……連蘇妖孽都沒有把握自己能活下來,何況是他。
十二月九日,吳家上任家主吳世毓死而複生,一人一劍殺進了流霞山莊,一劍将自己的弟弟釘死在正廳主座上,然後撕下了他臉上的人|皮面具。
——那人長得和吳世敏極像,卻千真萬确不是吳世敏。
随後,吳世毓以雷霆手段清洗了肅王留在流霞山莊的勢力,僅十二月九日當日,死在他劍下的吳氏子弟就不下二十。
鮮血濺在繪着斷橋殘雪的畫屏上,硬是把一副水墨山水濺出了鐵血無情的味道。
同日,碧落黃泉幫的名號在十四年九個月零十三天之後,再一次傳到人們的耳中。人們或驚懼或欣喜或震驚或感慨,卻都絲毫沒有懷疑地相信了這個事實——
碧落黃泉幫又回來了。
随之而來的是當初碧落黃泉幫覆亡的全部真相。
——新任的碧落黃泉幫幫主,姓易名白。
作者有話要說: 搞事F4get√
_(:з」∠)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