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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蜂蜜

“文硯你打算怎麽辦?”

蘇妖孽聽到身後的腳步聲, 頭也不回問道。

——不見山莊選址選的極好,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一段殘破的太原古城牆從山莊的一角蜿蜒而過。這一角素來是沒什麽人來的, 因此蘇妖孽一個人坐在坍了一半的城牆上喝了這許久的酒,都沒有人前來打擾。

除了蕭随意。

蕭随意走近那個有些瘦削的背影, 低聲說道:“文硯我讓他去流霞山莊了。”

“我們和吳家不熟。”

“文硯去了就熟了。”

蘇妖孽笑了一聲,“你信?”

蕭随意也笑了笑, 遲疑了一下, 還是沒有翻上斷了一半的城牆坐到蘇妖孽身邊,而是問道:“在這兒做什麽呢?”

蘇妖孽反問:“你來這兒做什麽?”

“我——”蕭随意怔了怔,他還真不知道自己來這兒做什麽,“我也不知道。”

蘇妖孽習慣性地晃了晃手裏的酒壇——他一個人在這裏坐了将近一個下午,這酒壇竟然還是滿的。

他忽然覺得有些好笑,于是笑了笑說道:“我覺得再這樣過下去, 我酒都得戒了。”

蕭随意不知道該說什麽, 只好說道:“我早就戒了。”

“嗯……”蘇妖孽低下頭去, 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你那是根本就不會喝。”

蕭随意:“……”

他正在仔細思考要不要好好學學喝酒, 蘇妖孽卻突然擡起頭來——他仰頭的時候有一種極清皎的姿态, 脖頸在黃昏的光線下被鍍上一層暖色, 近在咫尺卻又觸不可及。

蕭随意心裏莫名的親近歡喜。

蘇妖孽忽然有意無意地說道:“……這次文硯去流霞山莊,記得讓他畫幅西湖的風景給我看看——我知道文硯的書畫是跟你學的,想來也差不到哪裏去——杭州我好多年沒回去了,還真有些懷念。”他認真想了想, “……快十年了吧。真快啊。”

蘇妖孽說着笑了笑,“我自己還沒有三十呢,這就又是一個十年了。”

蕭随意聽着心痛,面上卻笑了笑,“早知道流霞山莊那邊應該讓你去的。”

蘇妖孽随口說道:“你要是真這麽做了,吳世毓會很想打死你的。”

“他打不死。”

蘇妖孽又晃了晃酒壇,猶豫了片刻,終于忍住沒喝,“還真是奇怪,我東西南北跑了那麽多地方,偏偏杭州沒有回過……其實也沒什麽好回的。師父他老人家過得還算不錯,我如果真的會去看他,他反而——”

反而什麽,他沒再說下去。

蘇妖孽的仇家遍布天下,如果被人知道他和某個戲班裏的某位老爺子的真正關系,那老爺子就別想再安安穩穩地活下去了。

還不如不見。

想到不見,蘇妖孽就想起不見山莊,于是笑了一聲,“易溫酒還真特麽會起名字。”

蕭随意知道他這是想起了不見山莊,也有些感慨,然後緊接着想起了“不見”二字的出處,于是随口說道:“跟我講講唐明皇那個白癡吧。”

蘇妖孽皺眉說道:“你不是聽過好多遍了?”

“我想聽你講。”

“從前有個白癡皇帝叫唐明皇——不對,被人叫做唐明皇。”蘇妖孽簡明扼要說道:“他喜歡他老婆楊玉環,最後他們在一起了。”

蕭随意:“……”這都可以?

蘇妖孽終于回過頭來,蹙眉問道:“有問題?”

蕭随意:“沒有。”

“沒有就好。”蘇妖孽轉過頭去,淡淡說道:“這東西我當年翻來覆去背了不知道多少遍,實在懶得再想一遍了——對了,說到這個,京城那邊怎麽樣了?”

蕭随意很高興他轉開了這個尴尬的話題,幾乎是立刻說道:“茶樓和镖局都在肅王手裏,不過沒關系,我們的人都跑了——不對。”他突然意識到了一個問題,看着蘇妖孽,說道:“你應該比我更清楚才對。”

蘇妖孽斜斜睨了他一眼,“……我高興問你。”

蕭随意想說我也很高興,卻終于忍了下來,只是淡淡說道:“至于別的東西,反正程霜潭是他的人,肅王該知道的基本也都知道了……反正這個生意我們也不打算繼續做下去了,只要他找不到那本賬,就沒什麽關系。”

蘇妖孽想了想,“找到了也沒關系。”

蕭随意詢問地看着他。

蘇妖孽解釋道:“找到了他也看不懂。”

——作為随意樓最高機密,那個賬本上的文字都是經過嚴格加密的,連程霜潭這種地位的人都沒有資格知道,肅王自然也破解不了。

眼見蘇妖孽又轉過頭去觀賞風景,蕭随意只能沒話找話說道:“聽說長江風景很好。”

“你沒去過?”

“……沒。”

“哦。”蘇妖孽淡淡哦了一聲,“确實風景很好。只不過——只不過我覺得還是魚更好吃一點,嗯。”

蕭随意笑了起來,“請你吃啊?”

“好。”

蕭随意看着蘇妖孽的背影,終于在那一剎無可遏制地心痛起來——和過往的無數次一樣,這次去往南方,他也沒有完全的把握能活着回來。

只不過這一次他有了牽挂。

那一瞬他只想從背後抱住蘇妖孽告訴他我愛你——但是然後呢?萬一他回不來了呢?萬一他死了呢?

他就像是一個偷嘗蜂蜜的孩子,明知道父母回來之後這一切甜蜜都會終結,卻還是克制不住地沉浸在那樣的歡愉之中。

他和蘇妖孽的感情大概真的只能到此為止吧——蕭随意有些悲哀地想着,兩個江湖人最深的情誼不過一杯酒,以及一座不知何時會突兀地從天而降、将兩人分隔開的墓碑。

他輕輕側了側身,将自己的影子靠在蘇妖孽的影子上。

鄱陽湖。

作為如今鄱陽湖水寨的頭領,祁帆覺得自己的名字起得真好——他姓祁,單名一個帆字,果然人到中年終于混到了水寨頭領的位置,手下有帆的沒有帆的大小船只不下百艘,上上下下的喽啰見了他都得尊稱一聲大當家的。

——這一切不只因為他名字起的好。

還是因為二十年前他遇到了一個人。

俞長歌。

二十年前的祁帆不過是一個鄱陽湖上的船夫,只不過和其他船夫不同的是,祁帆的父親和哥哥都是死在鄱陽湖裏的。

祁父在鄱陽湖上打了一輩子的漁,然而在某一個早上,他帶着祁帆的兩個哥哥出去下網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

祁母早逝,祁家于是就只剩下了祁帆一個人。

——若不是孤身一人,再給祁帆十個膽子,只怕他也不敢加入碧落黃泉幫。

祁帆不會打架,真不會。然而或許是因為父兄的原因,祁帆一直苦練船技,因此他的船開得極好,無論是怎樣的船,基本上給他一個時辰就能上手。

他由此入了俞長歌的法眼,成為俞幫主的禦用船夫……之一。

俞長歌身世洩露之後,禦用船夫祁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投靠了朝廷。換個更準确的說法,是投靠肅王。

祁帆在碧落黃泉幫當中地位不高,卻是俞長歌身邊的人,因此勢力倒也不小。碧落黃泉幫覆亡之後,他帶着一批手下重新回到了鄱陽湖,幹起了介于漕運與水賊之間的活兒。

那時俞長歌衆叛親離,自然也沒有精力來收拾他。

又一兩年,俞長歌死。

從此祁大頭目的日子便舒坦了起來。他名義上是水寨首領,實際上是肅王忠心的下屬,經常幫肅王擺平長江水道上的某些小賊,偶爾肅王大人的船不夠用了,他也會幫自家主子分擔一些壓力。

又幾年,長江上連“某些小賊”都沒了。

當年自巫峽至南京,整個長江都是碧落黃泉幫的天下,來往的商客船夫們,想找一個和碧落黃泉幫沒有關系的都找不到。

“某些小賊”自然也不例外。

時間能消磨一切。俞長歌本人自然是死得不能再死,碧落黃泉幫的名號也再也沒人提起過,數年一過,自然再也沒有人願意為碧落黃泉幫那覆滅的榮光搭上性命。

長江由此全部落入肅王手中。

祁帆站在船上,看着被夕陽映得一片輝煌的鄱陽湖,莫名其妙地想起了某個亂世時在此的一場大戰,然後莫名其妙地想起了俞幫主和昔日的兄弟。

——不是什麽好兆頭。

俞長歌和碧落黃泉幫早就跟他半點關系都沒了,在這種時候想起那些死人作甚……何況他當初雖然沒有出賣,但背叛卻是确确實實的,自然很讨厭想起那些被自己背叛的人。

死都死了,陰魂不散。

眼前的夕陽仿佛變成了血火,無數戰艦在廣闊無垠的湖面上激戰,燒死的士兵和落水的士兵們慘叫聲不絕于耳……然後那火光又變成了碧落黃泉幫覆滅那夜的火光,木船在烈火裏燃燒着……

——當初叛變的人那麽多,憑什麽纏上老子?呸!

祁帆一面這般想着,一面呸地一聲啐在甲板上,趕走了這轉瞬而逝的幻覺,然後準備如往日一樣吩咐手下清點今天的收獲。

如果不是這時突然有一只小舟破開夕陽而來的話。

真的是“破開”。此時夕陽與湖水幾乎連成了一片,那小舟便在漫天的紅色之中破水而來,在身後留下一道長長的、如飛鳥掠過般的水跡,平滑舒緩得不真實。

舟上立着一個白衣人。

那人衣袂飄飄,清逸出塵,一支長|槍負在身後,槍尖斜指水面。淡雅和壯闊兩種截然不同的氣質同時出現在他身上,偏生還融合得極為完美,看得衆水寨喽啰們移不開眼。

除了祁帆。

——如果連易白都認不得,他這個禦用船夫真的是白當了。

祁帆的腦海裏空白了一瞬,随後歇斯底裏地大吼道:“人呢?!準備火箭!射死那個人!現在!!”

為了易溫酒完美的出場效果,蘇妖孽只能整個人伏在船尾幫他平衡重心免得翻船,還得注意不能讓祁帆的人看出來他藏在這裏。

“你還要裝多久?”蘇妖孽覺得這個姿勢十分不方便出手,于是壓低了聲音,有些憤怒地問道。

易溫酒姿勢不變,仗着距離遠水寨的人聽不清楚,小聲說道:“我幫你擋箭呢。”

蘇妖孽冷冷道:“不需要。”

“你看着吧。”易溫酒不理他,徑自說道:“一會兒他們的箭一準是對着我射過來……要不你幫我解決了,這樣我還能繼續裝神弄鬼?”

蘇妖孽面不改色,“我覺得在祁帆放箭之前我們應該能趕到。”

——此刻他們距離祁帆所在的主艦還有五十丈,然而此時天色已晚,水寨的船只基本都已經抛錨了,竟然沒有人攔得住他們。祁帆的手下們正在慌慌張張地準備弓箭,看他們的速度,估計易溫酒和蘇妖孽真能在放箭之前沖到祁帆面前。

便在這時祁帆自己從不知道哪裏抽出了一副弓箭來,對着易溫酒拉滿。

“咦,”易溫酒輕咦一聲,“祁帆居然也肯去學武功了?真是出乎意料。”

蘇妖孽目測了一下祁帆弓箭的路線,判斷道:“不用管,以我們的速度,他射不中。”他想了想,補充道:“祁帆不會在自己手下面前丢了面子,所以如果他夠聰明的話,根本就不會射。”

易溫酒:“哦。”

說話間,他們已經沖到了祁帆船下二十丈之處,有幾個人從祁帆的大船上爬了下來,看起來像是想直接從水裏截住易溫酒。

蘇妖孽低聲道:“不用管。”

易溫酒明白了他的意思,小舟驟然加速。與此同時那跳下來的幾個水賊也攀上了他們的小舟,試圖直接把易白掀到水裏。

易溫酒和蘇妖孽同時躍起。

幾個水賊目瞪口呆——以他們多年玩水的經驗,竟然沒有發現這舟裏還藏着一個人。而且這兩個人躍起的時間竟然分毫不差,否則即使有微小的差別,這條小舟也會直接翻到水裏!

蘇妖孽換了柄長刀,淩空一轉,直接一刀劈在舟上,把小舟劈得從中裂開,連帶着附近的水裏都見了紅。與此同時他餘光一瞥,正看到易溫酒一槍貫入了祁帆的心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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