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水寨
祁帆能在肅王手下混口飯吃, 他的水寨防衛自然不可能是紙糊的擺設。
——然而不幸的是,他的一應布防都是當年跟俞長歌學的。
易溫酒又恰好是俞長歌的手下。
于是易溫酒一人(确切來說,是兩人)一舟殺進了鄱陽湖水寨, 直到一槍把這位前禦用船夫釘死在他的旗艦上,鄱陽湖水寨都沒有來得及組織有效的反擊。
然後祁帆就死了。
祁帆死後, 更沒有哪個水寨喽啰會蠢到試圖反擊。
易溫酒默然拔槍,祁帆胸腔裏濺出來的血沾到了他衣角上。恰在此時夕陽極應景地沉到了地平線以下, 鄱陽湖的水紅的愈發深豔。
一船的喽啰都看傻了。
蘇妖孽踩在破碎的半截木舟上, 沒興趣與還在水裏掙紮的幾個水賊糾纏——他和易溫酒兩個人闖進人家寨裏殺了人家頭領,若不迅速進行下一步的措施,很可能會遭到致命的反撲。
他目測了一下祁帆旗艦的高度,沒有把握像易溫酒那樣一躍而上,于是擲出飛爪勾住船頭,順着繩索爬了上去。
易溫酒震飛槍尖的最後一滴血, 抖了個槍花, 收槍而立。
蘇妖孽走了過去, 十分随意地将雙手負在身後,暗中向自己下屬打了個手勢, 壓低了聲音問道:“……沒問題麽?”
易溫酒亦低聲道:“不好說。”
随意樓在祁帆手下也埋有眼線, 蘇妖孽就是靠着他們, 才能和易溫酒不驚動任何人地闖到祁帆面前。然而鄱陽湖畢竟不是京城這種地方,随意樓人手有限,能在這裏埋下兩個人已經是極限了。
而眼下祁帆已死,如果鄱陽湖水寨真的因為群龍無首而發生亂局, 随意樓的那兩個人肯定是起不了多大作用的。
水寨之主的位置人人都想要,而對于新任的水寨頭領來說,最方便的立威方法便是殺了蘇妖孽和易溫酒這兩個刺客。
——所以,殺死祁帆只是第一步,能不能拿下鄱陽水寨,關鍵還是在于……在投靠肅王十餘年之後,鄱陽水寨的人,還留下了多少關于碧落黃泉幫的記憶。
“諸位。”就在祁帆旗艦上的水賊們緩緩圍了上來、準備殺死刺客為自家老大報仇的時候,易溫酒終于低沉說道:“祁帆賣主求榮,用碧落黃泉幫兄弟的血骨堆成自己的富貴……如今,終于還回來了。”
他用力握緊了槍杆,“當飲一杯。”
蘇妖孽負着手,任憑易溫酒的深情演講從自己的耳邊如風一般刮過,目光狀似不經意地掃過那些圍上來的水賊們,又在逐漸靠近的船只上轉了幾圈,然後在幾個看起來不大對勁的人身上多流連了一會兒,推算着萬一易溫酒勸說失敗,或者出現其他意外,他和易溫酒二人應該如何應對。
根據随意樓的情報,鄱陽水寨的人有許多是祁帆新收的,不過也有不少是當初碧落黃泉幫留下來的。而最關鍵的是,祁帆當初職務不算太高,卻是俞長歌身邊的人,因此他的背叛造成的影響最為惡劣。
在此後的十餘年之中,由于鄱陽湖天然的地理優勢,祁帆有幸成為當初背叛碧落黃泉幫的人當中混得最風生水起的一個。
也有幸成為易幫主和蘇三樓主首要的打擊目标。
殺祁帆之前,蘇妖孽做過簡單的推斷,認為憑借易溫酒當年的聲望,以及碧落黃泉幫在鄱陽水寨的餘威,兵不刃血(祁帆的血不算)地拿下這個水寨也不算一件太難的事。
“……真相早已大白于天下,”易溫酒的聲音在餘晖中飄蕩,一字一字,仿佛沉在江心的石頭,“碧落黃泉幫當年為宵小暗算,疏于防備,不幸被小人得逞。如今既已查知真相,易某不才,也想憑這一杆槍和一腔熱血,替俞幫主讨回公道、替我們碧落黃泉幫死去的兄弟們讨回公道!”
“願諸君與我同道。”
死寂。
易溫酒這番話用上了內力,不說他所在的祁帆主艦,連幾艘靠近的船上都聽了個清清楚楚。
鄱陽水寨的衆人在聽了這番話之後,面上神色不一,有的悲憤,有的激動,有的幸災樂禍,有的準備開溜,還有的……
蘇妖孽微微挑眉。
——他一直注意觀察周圍衆人,有幾個人臉上露出了意外的神色,腳底抹油準備向自家主子肅王彙報情況,自然也被他看了個一清二楚。
易溫酒顯然也注意到了,不過演講的氛圍不容破壞,何況蘇妖孽還在他背後,于是假裝什麽都沒看到地繼續說了下去。
“……碧落黃泉幫從未滅亡,十四年了,我們終于有機會一雪前恥……”
蘇妖孽沒注意易溫酒具體說了些什麽,從地上撿起祁帆留下的弓箭,對準人群中的某人,緩緩拉開。
那人面色立刻變了。
蘇妖孽神色還是淡淡的,仿佛此刻無論是緬懷過去的易溫酒還是心情複雜的衆人都不能對他造成任何影響,手中的弓箭定定指住某位準備溜走的肅王下屬。
然後松開。
箭矢貫入那人心口的時候,恰好天邊的最後一縷光線消散,鄱陽湖上無數火把同時亮起,映得火光中那一朵血花分外地驚心動魄。
血花綻開的同時,易溫酒也結束了他那慷慨激昂的演講,高聲喊道:“一世兄弟!”
不得不說,他和蘇妖孽二人配合得極好,就在他喊出這句話的同一剎那,蘇妖孽射出了那攝人心魄的一箭,許多看到這一幕的人腦海裏仍是一片茫然,下意識地跟着易溫酒喊道:“一世兄弟!”
有人帶頭,呼聲立刻就高了起來。
“一世兄弟!”
“一世兄弟!”
……
火光粼粼地燒着,鄱陽湖上的呼聲越來越大,那些是或者不是碧落黃泉幫幫衆的人都跟着喊了起來,直到最後,排山倒海,鋪天蓋地,壓得滿湖得火把都失了顏色。
蘇妖孽猜測這句話和從前的碧落黃泉幫有關,看到這幅場景,知道易溫酒已經控制住了局面,于是趁亂偷偷溜了出去,從群情激憤的人群中拉出來了自己那兩個裝模作樣跟着振臂高呼的下屬,着手安排剩下的事情。
鄱陽湖水寨和碧落黃泉幫有很深的關聯,但是祁帆在組建水寨之後,一直很注意抹除水寨與碧落黃泉幫的聯系,因此給蘇妖孽和易溫酒造成了不小的麻煩。
許多人當時只是跟着喊了兩嗓子,內心深處對碧落黃泉幫這個該被扔進歷史的垃圾堆裏的幫會并無好感,喊完就準備收拾包袱跑路。
易溫酒并未下令阻攔。
事實上他也顧不上這些人——在祁帆死後不到一個時辰之內,易溫酒根據随意樓提供的情報迅速接手了祁帆的勢力,然後搶在衆人反應過來之前清洗了肅王和祁帆一系的人馬,再安排人手填補空缺。
那些本不屬于碧落黃泉幫的人,在這個過程中,有些人選擇留下來升任高位,在即将到來的風浪中尋求富貴,還有些人則堅持了跑路原則。
易溫酒接着又給那些升職的人安排工作。
他在做這些事的時候,蘇妖孽則派人将祁帆的死訊和易溫酒的計劃通知到了鄱陽水寨每一個人那裏,然後和幾個碧落黃泉幫的老人一起重新安排水寨的防衛人手。
蘇妖孽對水上的防衛布置其實并不熟,只不過之前因為要強闖水寨硬學了幾天。那幾個碧落黃泉幫的人這些年來也是被祁帆壓得狠了,根本不讓碰這方面的事,也是生疏了,于是一群人折騰了許久,這才折騰出一個像樣的方案出來。
祁帆的勢力也不小,鄱陽湖水寨的易主,必然會在九江一帶造成一些影響。把水寨的布防方案計算出來之後,蘇妖孽又對局勢做了一些簡單的推演,在腦海中拟定了幾種應對策略以備不時之需,還沒忘記給易溫酒也寫了一份。
做完這些,已是後半夜了。
水寨的燈火遞次熄滅,蘇妖孽一臉疲憊地看着同樣一臉疲憊的易溫酒,相顧苦笑。
他正打算跟易溫酒簡單讨論一下今天的事情便去休息,手下的一個暗探卻突然冒了出來,頂着一臉“有緊急情報”的表情遞了一張紙條給他。
蘇妖孽:“……”
屬下不敢看他的神色,遞完消息便立刻消失在了黑暗中。
易溫酒終于克制不住地笑了出來,“哈哈哈哈哈蘇公子,你先忙哈哈哈哈哈哈我去睡了……”
“省了。”蘇妖孽看完紙條,一把抓住準備溜回去睡覺的易溫酒,不由分說地把紙條塞到了他眼皮底下,“頭兒和顧在漢口那邊遇到了點情況,跟你也有關系,今晚誰都別睡了,一起看這事兒怎麽辦吧。”
作者有話要說: 昨天遇到了點事兒,字沒碼出來
_(:з」∠)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