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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大逆

易溫酒目光一凝, “怎麽了?”

“肅王實在是太配合了。”蘇妖孽略一沉默,輕聲說道:“頭兒他們只是打出了碧落黃泉幫的名號,連以前的人都沒聚攏, 肅王的人就跑了。”

易溫酒一怔,很快便明白了這裏面的意思, “……肅王也想借我們的手來脫離朝廷控制?”他眉尖一皺,“他哪裏來的自信能把長江再搶回來?”

蘇妖孽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所以, 這才是我擔心的地方。萬一一不小心把自己玩進去了……那才是搞笑。”

易溫酒凝神問道:“現在是什麽情況?”

“頭兒他們比我們早一日到漢口,然後便放出了碧落黃泉幫的消息。十天——應該是十天前,我讓我手裏的那些人盡可能地散播當年俞幫主的真正死因,原本我們的打算是先用這個消息動搖人心,然後看看還能聚起多少當年的舊人。如果肅王不肯放手的話,說不得還要在長江上搞一點事情, 不僅能給肅王找些麻煩, 還能增加一些碧落黃泉幫的威信……”

蘇妖孽說到這裏, 頓了頓,這才繼續說了下去, “……但是肅王那邊的人居然直接跑了, 這就很尴尬了。”

——随意樓和碧落黃泉幫打算在肅王造反的野心上再加一把火, 肅王也想利用他們鋪平道路,還真是你情我願。

然而碧落黃泉幫這邊的局勢看起來一片大好,相應地,等肅王重新奪到長江水運的控制權之後, 碧落黃泉幫的聲譽損失也是無法估計的,甚至再嚴重一些……這個幫會有沒有第二次東山再起的機會,都很難說。

“這還真是有趣了。”易溫酒喃喃說道:“肅王居然跟我們一起演戲……那就看誰能演到最後吧。朝廷那邊有什麽說法麽?”

“頭兒沒提,應該就是沒有。”

“……看來還是不夠亂啊。”易溫酒忽然閉上眼,微笑說道:“肅王他想以退為進保存實力……想得真好。”

“頭兒他們在這裏、這裏還有這裏——”蘇妖孽伸手從地圖上一個一個點過去,“——弄了一些動靜出來,肅王直接放棄了對這一段的控制,然後向朝廷求援。”

易溫酒蹙眉看着他畫出來的那一段水域,“……這是長江和漢江交彙之處啊,九省通衢,誰知道肅王在這裏埋了什麽後手?”

“關鍵是肅王的人根本不與我們動手,很難查證他暗中做了什麽手腳。”蘇妖孽轉頭看着易溫酒,說道:“肅王這一退,雙方都沒有損失,實際上吃虧的還是我們——如果不算他造反之後的事的話。”

易溫酒順着他的思路說了下去:“如果我們按照肅王的想法接手了長江水運,肅王造反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把長江拿回來,到時候萬一贏的是朝廷……我們非但無功,很可能還會被追責。”

贏的是肅王,那就更不必說了。

“其實……”蘇妖孽微垂眼眸,遲疑片刻之後,終于輕聲說道:“我師父當初在俞铮手下當過兵,聽他的說法,好像職位還不低的樣子……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他後來閑得無聊和我講了一些軍中的事情——具體的我也說不出來,但是我覺得肅王的勝算并不高。”

易溫酒瞳孔微縮。

——俞長歌是俞铮的兒子,作為碧落黃泉幫的副幫主,他對這個自然再清楚不過。而根據蘇妖孽這句話裏透出來的信息,他師父和俞铮的關系似乎不怎麽愉快……

“等一等,”易溫酒突然意識到了另一個嚴重的問題,“這樣一來,你豈不是和我同輩?”

蘇妖孽一怔,“輩分不是這麽算的。”

“不不不。”易溫酒一臉認真,趁機把秋路和俞铮的關系扔到腦後,“你想,你師父和俞幫主他爹同輩,那你豈不是和我同輩——這不是重點,重點是這麽算起來,蕭淩豈不是比我高了一輩?!”

易溫酒悲憤道:“這不能忍!”

蘇妖孽一時沒跟上他的思路。

蕭随意他爹和俞長歌同輩,而他師父和俞铮同輩,就等于他蘇妖孽和俞長歌同輩,這麽算起來蕭淩确實……

“什麽亂七八糟的,”蘇妖孽蹙起眉毛,說道:“照你這麽說,頭兒不是比我低了一輩……嗯?”

……好像有哪裏不對。

他搖了搖頭,知道易溫酒是故意打岔,好把話題從俞铮身上扯開,以免雙方都不愉快,于是接着先前的話頭說了下去:“所以得想個辦法,不能讓肅王這麽輕易地脫身。”

“肅王想要舉事的話,單憑長江天險肯定是不夠的。”蘇妖孽下意識地踱了幾步,然後才反應過來這是蕭随意的習慣,“他一定會想辦法掌控長江以南的州軍——”

易溫酒幾乎是立刻說道:“漢口還是南昌?”

蘇妖孽默然片刻,說道:“……還有杭州和南京。這四個地方,他一定不會放過的。”

易溫酒知道蘇妖孽是杭州人,于是默然不語,蘇妖孽自己卻說了下去,“如果我們能在路上把他堵住——”

他忽地住了口。

易溫酒一怔,卻聽蘇妖孽幽幽說道:“……甚至殺了他呢?”

——這個想法有些大膽,因此連易溫酒都需要一些時間消化。

肅王決計不可能以王爺的身份出京,所以即使他們在路上殺了肅王,也不需要向龍椅上那位交代,甚至還會獲得那位的暗中感激——畢竟肅王私服出京是打算做什麽,皇帝陛下只要腦袋沒有進水,都猜得到。

但是暗中感激又不能當飯吃。

因為這件事太過隐秘,對龍椅上那位來說,不但不會明着感激他們,甚至很有可能殺了他們滅口,或者懷疑他們有些其他的圖謀。

畢竟那時候的他們已經無用了。

——把自己的生死寄托在別人一念的憐憫上,顯然不是蘇妖孽這種人會做的事情。

按照随意樓和他易溫酒自己的做事風格,殺了肅王之後,最可能做的事情不是提着肅王的頭向皇帝邀功,而是……自己取而代之。

許久,易溫酒微微苦笑說道:“真是荒唐。”

蘇妖孽也有些感慨:“……我也這麽覺得。”

——只是從殺一個肅王開始,竟然一步一步走到幫助肅王完成造反的遺願的地步,着實荒唐。

“肅王不是那麽好殺的。”冷靜下來之後,易溫酒看着蘇妖孽,如是說道。

“我知道。”蘇妖孽垂下眼簾,“但是就算殺不了他,也可以濺他一身血,讓他不能這麽輕松地把自己撇個幹淨。”

易溫酒忽然幽幽問道:“萬一殺死了呢?真要……那麽做麽?”

蘇妖孽沉默了很長時間,直到易溫酒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這些年疏于修行耐心有所下降的時候,他才輕輕地、一字一字地說道:“我會問一下頭兒的意見……但是我覺得,他不會反對的。”

他竟然笑了笑,“頭兒聽說這個計劃之後,應該很開心才是。”

蕭随意的野心有多大,蘇妖孽作為他的情報總管,對此再清楚不過……有些時候他甚至懷疑,連皇帝陛下屁股底下的那張椅子,都不能滿足蕭随意的胃口。

易溫酒:“……”

——果然随意樓裏沒有正常人,幫主之言誠不欺我也。

如蘇妖孽預料的那般,蕭随意在聽到這個計劃之後,十分開心,并且以此為理由強行把祝生留在了自己身邊。

被派過來接手祝生活兒的應離亭看着蘇妖孽,一臉無奈:“頭兒……這也不是我想的啊,你不用這麽看着我。”

一旁的易溫酒忍笑忍得十分辛苦。

蘇妖孽默默別過頭去,“你好看。”

應離亭作為随意樓裏寥寥無幾的姑娘之一,容貌清秀,一身裝扮幹淨利落,确實稱得上好看。

……如果不和同時在場的蘇妖孽和易溫酒對比的話。

“沒事。”應離亭十分貼心地說道:“頭兒,雖然我的工錢漲了,但是我們的工錢都是樓主發的,他說現在非常時間讓你先幫他墊着,回去之後連本帶利息一起還,你不必擔心。”

易溫酒一口茶差點噴出來。

蘇妖孽深吸一口氣,平複了一下因為即将破費而十分不愉快的心情,看着應離亭問道:“樓主他怎麽說?”

“他什麽都沒說,”應離亭沉默片刻,說道:“只讓我路上記得買兩壇酒帶給你,說你自然會懂。”

她補充道:“特地叮囑,要兩壇不一樣的。”

蘇妖孽沉默。

他當然知道蕭随意是什麽意思。

這也是他早就猜想到的結果。

——蕭随意答應過,在他死後,每年會給他帶一壇酒去。

幫肅王造反,和取代肅王自己造反,兩件事的風險完全不一樣。歸根結底蕭随意還是個無可救藥的瘋子。他自己也是。

他轉頭向應離亭交代道:“這幾天裏,你仔細盯着肅王。”

應離亭應了一聲。

蘇妖孽又簡單地将眼下的局勢和他自己的一些推斷給應離亭說了,方便她做出判斷,心裏卻默然想着——蕭随意到底是官宦世家出身,造反這種大逆不道的事情,還得他這個逃兵的徒弟幫他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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