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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彼黍

裕王在朝廷軍中不過是個擺設, 真正的主帥是顏玉華。然而就是這尊擺設,竟然也有人想要殺他……

蘇妖孽和蕭随意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睛裏的凝重。

蘇妖孽用唇型問道:“救不救?”

——刺客好不容易潛入朝廷軍中, 放着顏玉華不殺,卻跑來殺裕王, 他們有足夠的理由懷疑對方是沖着随意樓來的。

蕭随意嘴唇微動,無聲說道:“我去。”

蘇妖孽無聲地笑了笑, 擡手放下盔甲的面罩遮住容顏, 将短刀刀刃朝外扣在手上,閃身便出了帳篷。

蕭随意只好跟了上去。

他們住的地方離裕王的軍帳并不遠,此時半個營地都被那句“有刺客”的喊聲驚動了,然而士兵們的行動畢竟不如他們迅速,這時候動作快的人才剛剛摸到家夥,動作慢的甚至還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麽。

軍營裏有些嘈雜, 然而以随意樓二人的耳力, 還是分辨出了裕王帳中傳來的打鬥之聲。

蘇妖孽對自己屬下的武功多少還是有些了解的, 知道戚半夜用的是一口輕薄的長刀。從兵刃相擊的聲音上聽來,刺客用的應該是軟索一類的兵器。

一般用軟兵的人, 武功都不會太差。

蘇妖孽和蕭随意潛到裕王主帳後方, 聽聲音戚半夜已經漸漸不支, 蘇妖孽于是翻手在軍帳上劃出一道縫隙,準備潛進去救人——他既然來了,就不會看着戚半夜和裕王死在自己面前。

便在這時,一道白色的人影倏地從他們身旁掠過。

蘇妖孽和蕭随意同時停住身形, 白影消失之後,蕭随意這才轉頭看着蘇妖孽,有些不确定地說道:“那……應該是……易先生?”

蘇妖孽微仰頭看着白影消失的地方,下意識地眯了眯眼,“還真是巧了。”

說完之後,他一閃身便鑽入了帳篷。

帳篷裏,裕王正衣衫淩亂地坐在床上,顯然刺客闖進來的時候,他正在與戚半夜歡|好。戚半夜同樣也是衣衫不整,手裏長刀舞成一片銀光,被刺客逼得步步後退,已經快退到了床邊。

而那刺客一身深紅衣衫,身形曼妙,手裏金帶更是攻勢淩厲,将戚半夜和裕王都罩在了下面。

肅王妃。

——如此便能解釋得通了。

朝廷軍中,主帥雖然是顏玉華,名聲最大的卻是裕王。普通士兵自然不懂得朝堂上的那些彎彎繞繞,只知道皇帝陛下的親弟弟也随軍出征了,與他們這些小兵同生死共進退,自然士氣大振。

原本肅王造反便是天子家事,親兄弟反目卻要他們這些士兵浴血厮殺。肅王那邊還好些,若真的造反成功殺了狗皇帝還能封妻蔭子,朝廷這邊就一言難盡了……打退肅王有沒有他們多少好處,這也不是外敵入侵寸土不讓的熱血戰争,不過是高位者的權力鬥争罷了。

……誰家還沒個妻兒老母的呢。

殺了裕王,朝廷軍的軍心便散了大半。

此外,裕王就算再廢物,畢竟也是當今聖上血脈相連的兄弟。裕王活着的時候陛下不敢放權,如果這次真的死在戰場上,陛下想必不會吝啬于表達一下兄弟之情,回京之後必然是極盡哀榮,能捧多高就捧多高。

與之相對地,與裕王一起出征的将領們都要受到追責,尤其是顏玉華。

再者,心思通透的人都知道裕王不過是個擺設,加上裕王自己也有些荒唐,因此必然疏于防衛。比起顏玉華那重重保護的中軍主帳,裕王這裏顯然更容易得手。何況顏玉華之前一直在北疆活動,未必精通水戰,殺死他能不能給朝廷軍造成慘重的打擊,還未可知。

肅王妃在京城時便知道裕王與随意樓關系非同尋常,選擇裕王下手,可能也有這一層的考慮在內,倒不一定是真的發現了他們活動的痕跡。

肅王妃尊貴之身,孤身赴險,想必肅王軍的局勢不容樂觀。

這些念頭迅速地在蘇妖孽腦袋裏轉過,一閃而過之後便沉到了腦海深處——當務之急,是應對好眼下的局面。

如果裕王死了,一切都是白搭。

那個瞬間,蘇妖孽和蕭随意同時翻手亮出手底兵刃,蕭随意一劍橫削,肅王妃金帶回轉擋開,身側便露出了空當,被蘇妖孽抓住機會欺了進去。

肅王妃急退。

與此同時衆人身後作為遮擋的屏風驟然碎裂,易溫酒手中長|槍振開,帶着一往無前的悍勇決絕氣勢,矯若游龍地刺了過來!

肅王妃勉強旋身避開,這一槍紮在了她腰側,鮮血淋漓。

先前的交手之中,蕭随意用力最淺,因而變招最快,手腕一轉,長劍便緊随而上,看似輕靈實則狠辣地向肅王妃喉口點去。

肅王妃仰頭,劍尖自她下颔劃過,帶出一道血痕。

此時,裕王主帳附近的軍士也反應了過來,幾個軍官已經沖進了前帳。後帳裏打得火熱的幾人對視一眼,同時選擇了退——無論是随意樓還是碧落黃泉幫或者肅王妃,在這種情況下,都不願意被朝廷軍撞破身份。

于是諸位忠心護駕的下屬趕到的時候,後帳只剩下了衣衫不整的裕王爺和衣衫不整的戚半夜,還有地上的少許血跡,場面讓人十分尴尬。

軍士摸進前帳的時候,肅王妃眼裏閃過一絲狠厲,金帶自上而下地劈向蘇妖孽,想從他這裏殺出一條路逃出去。

然而蘇妖孽竟然沒有擋,反而側了側身子把她讓了過去。

于是肅王妃當先劃破帳篷沖了出去,蘇妖孽緊緊跟着她,随後易溫酒和蕭随意雙雙躍出。因為裕王遇刺的消息,營地裏有些混亂,這四個不明人影竟然沒有引起任何人的警覺,極為順利地一路溜了出去。

軍營向西十裏,是一片田地。此時應當是麥苗長得正好的季節,白天裏看去一片沉沉的青綠,可惜夜晚看不清楚。

肅王妃便在這裏停了下來。

蘇妖孽身形一閃,攔在她面前。

因為先前狂奔了十裏路,肅王妃的氣息也有些不勻。她便這麽有些粗重地喘着,忽地擡頭看了面前的蘇妖孽一眼,嫣然一笑。

或許是月光黯淡的原因,肅王妃這一笑裏竟然有種傾城的姿色。

便在這時,一陣衣袂帶風之聲響起,蕭随意和易溫酒也趕了過來,二人在肅王妃身後呈犄角之勢站定,加上先前的蘇妖孽,正好将肅王妃圍在中間。

四人竟然陷入了詭異的沉默。

肅王妃的武功和蕭随意差不多,略低于易溫酒,在這樣的情形下,斷然沒有逃生的可能。然而四人仿佛是有默契一般,都不願意肅王妃的屍體最後落到朝廷軍手裏,因此一路來了這裏。

易溫酒認出了随意樓的兩位首領,也是滿腹疑惑。

然而卻始終沒有人先開口問話。

許久,肅王妃終于曼聲長吟道:“彼黍離離——”

蘇妖孽面色微變,便在這時一陣夜風吹過,地裏的麥子沙沙地拂在他膝上,有些微癢。

他看着肅王妃,語速極快地問道:“肅王怎麽了?”

——肅王妃孤身一人刺殺敵軍主将,顯然肅王軍陷入了某種極大的麻煩之中。

然而他問得還是晚了。

肅王妃最後一個“離”字落下,便從懷裏摸出了一柄匕首,然後在衆人反應過來之前,倒轉刃口刺進了自己心髒!

易溫酒面色一變,身形一動,正想飛撲過去抓住肅王妃的手腕,卻聽蘇妖孽猛地喝道:“別動!”

易溫酒硬生生止住身形。

砰地一聲,肅王妃的屍體倒在麥田裏,大片大片的血跡從胸口滲開,暈在深紅色的衣衫上,幾乎與衣衫融為一體。

然後她整個人都開始融化。

蕭、蘇、易三人下意識地退了一步,卻見肅王妃的身體逐漸化為血水,她周身的小麥也漸漸枯萎發黑,直到最後,一地膿血上只剩一件深紅色的華服,一柄泛着寒光的精致匕首掉落在一旁。

半晌,易溫酒終于輕輕地吐出一口氣,“死了?”

蘇妖孽皺着眉頭看着那攤血水,“死透了,匕首上有毒。”

蕭随意也吐出了一口氣,“……真狠。”

易溫酒的目光在蘇妖孽身上轉了轉,然後看向蕭随意,問道:“這是怎麽回事?”

蕭随意自然知道他指的是自己假死的事,于是簡單答道:“被人從背後捅了一刀,運氣好,沒死。老三他接了随意樓。”

易溫酒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知道蕭随意既然能出現在這裏,便代表了太多問題,于是沒有多問。

蕭随意看了地上的血水一眼,“現在的問題是,肅王那邊到底出了什麽事,值得王妃來走這一趟。”

蘇妖孽看了看天色,“等我們回去,消息也應該傳到了吧?就是不知道顏玉華會不會起疑,他一直都不好糊弄……”

三人回到營地的時候,已經快要天明,肅王軍的消息也傳到了。

——的确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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