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請收下我吧!
今年春節來得早,元旦過後還有個把月的時間就要放假了。付語蘅的工作室已經不再接單,手上剩下的工作還要忙到年前。适逢N城新的美術館剛剛落成,之前因為天氣問題讓工期拖延了半個多月,不得不推遲本來預計要在元旦開幕啓用的場館。不過ZF決定春節前還是要正式啓用的,時間就定在一月下旬,到時會在美術館二樓的大展廳辦一場手工藝術的展覽,付語蘅的手藝人獨立工作室也收到了參展邀請。
拳賽過後,距離美術館開幕只有不到一周時間了,付語蘅和溫若敏一邊要趕着做完年底的訂單,一邊還要忙着參展的作品。以至于收了孟凡的VIP卡後,付語蘅一直沒有時間去開卡鍛煉。四爺倒是去得積極,幾乎天天晚上去報到,每次都想方設法纏着孟凡問這問那。孟凡帶課,她跟邊上看一整節課。孟凡躲辦公室休息,她又借故這兒疼那兒疼,非要賴在她辦公室探讨什麽運動損傷。孟凡一氣之下把她丢出辦公室,讓猴子料理她。結果下班的時候,人站在拳館門口堵她,非要請吃宵夜。孟凡也是煩她,索性把私教課調了時間,館裏的事暫時交給老虎和其他人,一連躲了她好幾天才稍微消停。
晚上不用去館裏,孟凡也就閑了下來。打了幾次電話給付語蘅,都在占線。百無聊賴之下,孟凡自己去了夜色。江月晨告訴她,溫若敏和付語蘅最近為了美術館的展覽忙到爆,孟凡也就釋懷了。江月晨塞給孟凡一張美術館開幕當天的票,孟凡拿着票,把它折好收進錢包。摸出手機想給付語蘅發個微信,頭像都點開了,想想還是先不要打擾她了,又默默地把手機收回了褲袋。
美術館開幕前一天,付語蘅開着車和溫若敏把要展出的作品搬去現場。東西裝了滿滿四個大紙箱,塞滿了行李箱和後座。溫若敏去借了推車,兩人在工作人員的幫助下終于把四個大紙箱搬到了自己的展位。美術館二樓展廳有兩千多個平方,這次開幕的展覽主題是本土手作,所有參展的藝術家都必須在本省有自己的工作室,參展的作品必須是原創作品,并且展覽的第一天,作者還要在自己的展位上演示手工制作的過程,因為領導們要參觀民間手工藝的蓬勃發展……
付語蘅這次帶了一件根雕和一件木雕作品,還有她最擅長的竹雕線刻和微雕作品。溫若敏則帶來新創作的系列版畫。剩下的就是現場演示用的材料了。東西不算多,但大部分都是大件且有重量的物件。
兩人布置好展品,拍了照片,現場保安确認過後,整場的作品都用白布遮蓋起來,拉上警戒線,清場閉館。忙活了一整個下午,付語蘅早早就睡了。由于這場展覽是美術館開幕式的主活動,主辦方只面向相關組織和機構,以及藝術類院校和各大院校藝術類學生開放。此外,主辦方還在微信推文上随機發放2000張門票供市民在指定日期,也就是展覽的第二日參觀。
開幕式十點開始,布置在一樓大堂。所有人參加完開幕式後,領導剪完彩,二樓才在領導的開路下開放參觀。自然,又是領導首先參觀。可憐了那些想第一天就來看熱鬧的學生們,生生在一樓外頂着太陽等了整整一個小時。
付語蘅和溫若敏也等了一個小時,兩人又累又困地堅持到開幕式結束,随着其他參展的藝術家跟在領導的屁股後面慢慢往樓上移動。進了二樓展廳,領導被留在入口的大型屏風處各種簽名拍照,藝術家們則先行進入展廳,趕在領導參觀前開始動手制作。
付語蘅和溫若敏拖着快斷了的細腿找到自己的展位,兩人把自己的工具擺上小桌,連水都顧不上喝,拿起工具就上。付語蘅今天現場做的還是她最擅長的竹雕線刻,她也是夠拼的,只十五分鐘時間就打好型了,連領導什麽時候來到身旁都沒注意。
“小姑娘做得很認真嘛。”聽到說話聲,付語蘅才驚覺身旁有人,擡頭一看,這不是剛才剪彩的那位領導嘛。禮貌地回了一句“您好”,付語蘅有些不知所措地停下來,正在猶豫要不要站起來。領導看出她的窘迫,示意她繼續。
“小姑娘刻的是什麽?”領導靜靜地看了五分鐘,只見刻刀在這姑娘手中像筆一樣,所到之處帶起筆鋒狀的線條,每一刀看似輕描淡寫,卻刻畫極深。
“竹雕筆筒,春江花月夜。”付語蘅頭也不擡地答道。
“嗯,不錯,很好。”領導點點頭,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走了,就像他來的時候一樣無聲無息。
“付小姐,喝口水不?”付語蘅一坐就是四十多分鐘,剛放下刀,想說活動一下酸軟的手,耳邊就傳來說話聲。這聲音,怎麽不是剛才的男聲,聽着還有點耳熟?擡頭一看,孟凡笑眯眯地拿着一瓶水在她眼前晃動着,溫若敏和江月晨站在孟凡身後笑得花枝亂顫。
付語蘅也被她們帶笑了,接過水順手收拾了一下組委會配的小方桌,招招手讓她們都過來坐。孟凡坐下後一直盯着付語蘅眼前的筆筒看,“沒想到你竟然是做這種手工活的人哪……”
“嗯?我怎麽就不能做這種手工活呢?”
“啊,不是。只是覺得你很厲害。嗯,指功一流……”瞪着孟凡若有所指的表情,付語蘅臉又紅了。什麽叫指功一流?害她聯想到某些兒童不宜的事情。溫若敏果斷笑趴桌上去了,這兩人越看越有戲,五顏六色的小段子都說上了,偏偏還犟着脾氣,誰都不肯先邁出去。江月晨也笑,拍着溫若敏的背幫她順氣。
“啊!您是阡陌老師!”展位外傳來一聲驚呼,付語蘅身子一震,轉頭往聲源處看去。展位外站着一名紮着馬尾的小姑娘,臉上難掩激動的神色,又有些羞赧,确認了付語蘅是她口中所說的人之後,快步走上來握起付語蘅的手。
“阡陌老師,我,我是你的粉絲,以前您每次發布在學院網的作品我都有收藏照片。可惜最近三年都看不到老師發作品了。哇,真是太好了,今天竟然能在這裏見到您本人。我,唉,您能給我簽個名嗎?”姑娘一上來就叽叽喳喳說個不停,說着說着還把身上碩大的雙肩包往桌子上重重一放,埋頭就往裏面翻東西。這姑娘的包還真是大,比付語蘅高上半個頭的小姑娘背上這包都感覺能矮上一截。看付語蘅臉色有些陰晴不定,孟凡忙用眼神詢問溫若敏。溫若敏也垮下臉,連連搖頭。
姑娘翻了半天翻出一本記滿東西的筆記本,翻到第一頁,拿了一支簽字筆一同遞給付語蘅,眼中滿是期待。付語蘅低着本子和筆不知在想什麽,停頓了很久,直到姑娘意識到自己方才的魯莽,想收回筆記本的時候,付語蘅卻接過來了。扯了一個淡淡的笑容,在筆記本上寫下一個工整的名字:阡陌。
付語蘅寫這兩個字的時候,手有點抖。這細節沒逃過孟凡的眼,直覺這名字一定有什麽故事,看得她有些心疼。等付語蘅寫完,孟凡一把搶過來,合上筆記本,粗魯地拍到小姑娘懷裏,臉上還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姑娘,好好收着喲。”
“哦,哦。”小姑娘也感覺到氣氛有點不對,卻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麽大逆不道的事情。小心翼翼地收了筆記本和筆,後退兩步。就在孟凡以為她要走的時候,姑娘突然彎下腰沖付語蘅鞠了個90度的躬,朗聲說道:“阡陌老師,我仰慕您很多年了,念書的時候我就很喜歡您的作品,我,我想拜您為師。我會很努力的,請您收下我吧!”
在場的人集體一愣,這是什麽情況?一言不合就拜師?付語蘅也有些懵,伸出手戳戳姑娘的肩膀,“你先起來,人多,難看。”
姑娘拉了張椅子很自覺地擠在溫若敏和付語蘅中間坐着,還特地往付語蘅跟前挪了挪,每挪一寸,孟凡的眉毛就跳一跳,你丫說話就說話,靠那麽近幹什麽!
“阡陌老師,我小時候學過畫畫,但從來沒學過雕刻。十年前第一次見到你的作品我就迷上了,後來還買了工具自學。您看,這是我自己玩出來的東西。”姑娘翻出手機裏的照片,付語蘅看了一眼,很粗糙也很稚嫩,完全沒有章法,純粹就是一個愛好者的新手刻畫。“我知道我這些東西都刻得亂七八糟,但我是真的喜歡,您能收我為徒,教我雕刻嗎?”姑娘真誠地又握起付語蘅的手,一臉期待地看着她。
付語蘅在心裏嘆了口氣,默默抽回手,說道:“抱歉,我不收徒。”
“為什麽!不是,阡陌老師您是不是覺得我沒基礎很難教?是,我是不如青桑有天賦,但我會比她更認真更努力的。當年您收了青桑師姐,那您能不能給我個機會,也收下我呢?”
付語蘅沒有說話,孟凡臉又臭了,什麽叫收下你?人連我都沒收呢,憑什麽收你一陌生姑娘啊!生氣!孟凡在心裏跟姑娘堵着氣,拉了付語蘅的椅子往自己身邊帶。“姑娘,你一上來就讓人教你,你要知道私教課價格可不便宜的呢。我看你就算不是學生,頂多也就剛畢業,你,确定要花這一筆麽?”
“啊?學……學費?”姑娘臉上迸出了精光。
“哈,當然,現在小學生上個興趣班都按期收費,你這還是私教呢,你知道私教一小時得收多少?你要學吧,老師是不能白教你。因為沒有付出的獲取就不會珍惜,若是一不小心教了個白眼狼出來,你說你讓老師情何以堪?”孟凡握着付語蘅的手,語重心長地對姑娘說,也是對付語蘅說。
“學費不是問題,只要老師願意教我,多少錢我都願意付!”
付語蘅腦中回蕩着“白眼狼”三個字,壓根兒沒注意姑娘說了啥,自己陷入了遙遠的記憶中。青桑,她現在怎麽樣了?手中傳來熱度,付語蘅低頭看見孟凡握着自己的手。這一刻,她有些貪戀手中的溫暖,下意識地回握了一下。
“姑娘,我不收徒,不是因為你沒有基礎。三年前我出了點事,也許你也聽說了,我的手受了很嚴重的傷,雖然現在還能刻東西,但你也該知道,這幾年我沒用‘阡陌’這個名字發過一件作品,是因為我已經回不去那個狀态了。簡單來說,我的手應該算是半殘了,我已經沒有資格教你了。你懂嗎?”
付語蘅的話一字一頓敲在孟凡心頭,受傷,半殘,這樣的字眼刺得孟凡心髒一陣陣地刺痛。姑娘卻顯得相當平靜,“阡陌老師,關于您的事,我當年有打聽過。我不管您的手怎樣了,我只是知道,您能從那種事情中重新振作,重拾刻刀,本就值得我來學習。何況就算您以後再也不能刻東西了,但您還是可以教出好學生來。我相信您,一直都是。”
姑娘說完話起身,臨別前又說:“阡陌老師,我的名字叫蔣洛雲,我還會再來的。并且我會讓您知道,不是每個人都是青桑,總有人會珍惜您對這項事業的熱情與執着。”姑娘拿了一張工作室的名片,笑着離開了。
作者有話要說:
圈子這個故事已經發生了很久,并且一直在我身邊繼續着。它并不是一本自傳,倆女主的身上有許多人的故事和影子。時間在往前走,于是不斷有新的朋友出現在故事裏,也會有舊朋友遠走。我不知道這個故事會走到哪裏,或許等我寫累了,就該完結了。然而完結的只是故事,那些還在熱愛生活的人們,仍然在我身邊演繹着她們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