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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角落裏的兩人,不知何時,也停止了說話。

青明無聲淺笑,輕搖紙扇,不發一言的聽着他們的話。

早在兩個月前,剿匪成功的時候,他就已經收到這個消息了,只是不知道細節,所以聽到有人談論,索性就仔細聽了一聽。

韓石同樣也不說話,一杯接一杯喝着壺裏的美酒,好像沒有什麽比眼前的酒更吸引他一樣,對他們談論的事情,沒有絲毫的在意。

随着那人說完,青明合上折扇,偏過頭,看向身邊的人,氣質和年齡都對得上,韓石?韓拓!

他眸光微閃,似乎知道了什麽。

“這韓少将軍倒也不負韓家之名,你說呢?韓兄。”青明狀似不經意的把玩起桌上的酒杯。

“嘁~”韓石不屑輕嗤,“他們也是只知其一罷了。”

“聽韓兄的語氣,難道你知其二?”青明擡眼看他。

“知不知其二,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西山匪的首領跑了,而且到現在還沒有抓到。”韓石說最後一句話時,帶着幾分狠厲,眼神凜冽。

“那這麽說,韓少将軍有可能是去抓捕西山匪的首領。”青明語氣肯定。

“誰知道呢!”韓石收斂了那些狠厲,唇角勾起,不甚在意的回道。

青明也沒再問。

這時,大堂中的話題又換了。

這次是因為那位韓少将軍才提起的,這些年來,只要提起韓拓,就一定會想起那個被放逐出京的年幼太子。

“說起來……這麽些年,從沒聽到關于太子的任何傳言,你們說,他不會已經‘呃’……”錢三擡手在脖子上比劃了一下。

“誰知道呢?也不知道皇上是怎麽想的,明明放逐出京,卻沒有剝奪太子的封號,而且放逐這麽多年,也從沒提到過一次,聽說已經有大臣請旨召回太子……”

“何止啊,還有人上奏說要廢太子,立新太子呢!”

“所以,皇上到底是怎麽想的啊,既不召回,也不立新太子,搞得朝中大臣人心惶惶的。”

“聖心難測,你要是都能猜中,人家還算得上是皇帝嗎?”

“要我說啊,咱麽也別在這兒瞎猜了,天高皇帝遠的,只要政通人和,管他誰當皇帝,誰當太子呢~”

“可不是~來,來,咱們接着喝~”

“喝~”“幹~”

大堂重新變得混亂吵鬧。

聽到他們提起“太子”,青明把玩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頓,繼而松開,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重新搖起了紙扇,似是不經意的提起,“韓石覺得那個太子最後會怎麽樣呢?”

“哼~”他冷哼一聲,沒有立即回答。

青明眼帶笑意,“怎麽,韓兄好像對那位太子很有意見啊!”

“呵,我怎麽敢,”韓石挑眉,嘲諷一笑。

“哦~?那是我聽錯了?”青明接着問。

韓石也不避諱,冷然道,“我确實不怎麽喜歡他,不過,他應該會成為一個合格的皇帝。”

青明微微睜大眼睛,有些驚訝。

韓石看懂了他的表情,知道自己說多了,微微有些生硬的解釋道,“這麽久都沒有被剝奪封號,說明皇上應該已經選定他為太子了,皇上是位明君,他的眼光自然是不會太差的。”

“是嗎?”青明不在意的笑了笑,“那位太子分明離開已久,朝中也不是沒有其他皇子,難道就沒有一個能比得上他的嗎?而且皇上想必也許久未見過他那個才高八鬥的兒子,難道沒有可能已經淪為庸才了嗎?”

“朝中皇子,大皇子淳厚平庸,二皇子風流不羁,四皇子沉迷山水詩詞,五皇子、六皇子尚且年幼,盡管不知太子的情況,但除他之外的四位皇子無一人堪當大才,而且皇上沒有鏟除掉外戚勢力,或者是留給太子的靠山,或者是他登基前最後的試煉,無論是哪一種,只要他想要皇位,就必定會面臨一些阻礙,而他必須清楚這些阻礙。若他無才無德,下場如何,不用我說,你也想象得到吧。”韓石把局勢攤開,仔細的分析,并把可能的結果擺在他面前。

“依你之見,你覺得他将面臨的是哪一種情況?”

“試煉。”韓石不避不閃,銳利的黑眸直視他,語氣肯定。

青明不着痕跡的收斂了笑容,“何以見得?”

“外戚勢力不斷擴大,而皇上沒有進行有效的處理,捧殺,捧到高處再盡數絞殺。”韓石表情平靜地說着飽含殺戮話語,不帶任何感情波動。

青明表面上不動聲色,心底卻是重重一顫,不為他言談間的殺戮感,而為他犀利敏銳的政治眼光。

果然是個人才,不僅深谙軍事兵法要領,更明晰時事朝局,對那位太子也沒有過多的私人情緒,坦率正直,确實配得上韓家“國之柱石”的稱號。

“呵~”青明輕笑一聲,拿過桌上的酒壺為他倒了一杯,而後也為自己續了一杯。

舉杯,“韓兄果然見解獨到且見微知著,青明佩服,先幹為敬。”話落,一飲而盡,杯口朝下。

“青弟果然是豪爽之人,今日得以相交,實在是韓石之幸。”,說完,也飲盡了杯中之酒,“來,咱們接着喝。”

“好。”

兩人自是酒逢知己千杯少,但也沒有喝到不省人事的地步,太陽落山後不久,便相攜離開了酒肆。

巧的是,兩人竟住在同一間客棧,倒也方便了許多。

客房裏

青明打開窗戶,站在窗邊,不一會兒,一只鴿子撲淩着翅膀,落在窗沿上。

修長的手指解下鴿子腿上的紙條。

【安否?子歸】

青明抽出一張紙,落筆:安。已到臨溪,偶遇韓拓。青明放下毛筆,從袖袋裏拿出一塊小巧的蟠龍白玉,輕巧的擺弄兩下,便成了一個印玺的樣子,沾上紅泥,落印:月璜。

這個名字代表着什麽,普天之下大約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月璜太子。

将韓老将軍的孫子,韓拓,推入花池,險些淹死,因而被聖上驅逐出京,多年袅無音訊的月璜太子。

系好紙條,鴿子被重新放出去。

青明倚在窗邊,無聲淺笑。

“真沒想到,下山後結交的第一個人竟然會是他。現在,他應該已經猜到,我知曉他的身份這件事了吧,可惜呀,他卻無法猜到我的身份。”

月璜太子,姓姬,名月璜,字青明,而這表字只有皇上、皇後以及一些親近的人才知道。韓老将軍都無從知曉,更何況是韓拓。

“看他的态度,應該是已經知道當年是怎麽回事了吧……”多年前的記憶在此刻重新變得清晰起來。

畢竟那只是他一時興起的意外,原本要被推入花池的人不應該是他,只不過他當時剛好出現了,說的話又不太中聽,所以才趁他發愣的時候,踹他下去了。

似是想起了某人當時呆愣的表情,薄唇微張,逸出幾聲輕笑。

半晌,笑容微斂。

“還有一年,一年嗎?……”他看向帝京的方向,眼中有幾分暗沉,幾分惆悵,沉穩嚴肅得不像一個少年,眸光鋒利,似出鞘的寶劍,僅是片刻,他又恢複成溫潤如玉的模樣,所有的鋒芒随之消散,“真是期待啊,當他知道我就是那位太子的時候,會是什麽表情呢?大概會很有趣吧!”

第二日

青明一下樓,就看到了獨自坐在桌前的韓拓。

他似乎也察覺到了青明的視線,擡頭看去,爽朗一笑,招了招手,“早啊,青弟。”

“韓兄也早。”青明打了招呼,向他走了過去。

叫了早餐,便和韓拓閑聊起來。

“青弟今天有什麽安排嗎?”

“韓兄有事?”

“聽說郊外七裏亭附近的景色不錯,若是青弟無事,正好一起去看看。”

“好啊,不瞞韓兄,小弟此次離家就是為了四處看看,順便游玩一番。”

“那剛好,來這兒的一路上,我也未曾仔細游玩過,大都是道聽途說,現在正好與青弟一起。”

兩人相視一笑。

那日之後,兩人時常一起出游,半個多月的時間,将整個臨溪鎮都逛了個遍。

偶有天氣不佳,兩人便在客棧裏品茶下棋。

當真是棋逢對手,棋品如人品,兩人性格才能智謀,通過那一個個棋局,展現的淋漓盡致:青明沉靜如水,擅長以守為攻,心思缜密,守時如深潭,沉穩而滴水不漏,攻時若江海,濁浪滔天,讓人如臨大敵,随時有滅頂之災;韓拓迅猛如火,殺伐果決,以攻代守,犀利、敏銳,縱觀全局,搶占先機,稍不留神,便可形成燎原之勢,令人望而生畏,毫無招架之力。

正是因為這樣的争鋒相對,兩人勝負平分,相較之下,和局出現的次數反而多一些。

當然,除了對弈踏青,讨論兵法時政,韓拓也會在客棧的後院練練劍。

每當這時,青明都會拿出自己的陶埙,吹奏一曲。

悠揚悅耳的埙聲,翩跹飛舞的衣角,銀光閃閃的長劍,相得益彰的搭配在一起,不見一絲違和感,若不是知道這兩人剛剛認識不到一個月,大概會認為他們是相識已久的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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