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來到客房,小二招呼一聲,退了出去。
房間不大,畢竟是剩下來的最後一間,桌椅倒是不缺,床只有一張。
“青弟,晚上你來睡床吧,我打個地鋪就好,反正天也不是很冷。”韓拓主動提出來,在他眼中,無論是打地鋪還是與人同睡,都不太符合青明的氣質。
“韓兄何必見外,都是男人,一起睡就好了。”
“诶?”韓拓驚訝的瞪大眼睛。
“有必要這麽驚訝嗎?”青明不甚在意的瞟他一眼。
“你這氣度,不像是會與人同睡一張床的樣子。”
“那也只是看起來,我以前也是和師兄一起擠過一張床的。”青明輕描淡寫的解釋一下。
“師兄?”
“嗯,一位對我很好的兄長。”青明懷念的說。
韓拓看他微微柔和了的表情,心裏莫名的發堵,有些不是滋味。
真是,這有什麽好在意的,本來和青明認識的時間也不長,有感情很好的師兄也是很正常的……而且,自己以後也會成為一個,能讓青弟露出這種表情的好兄長的。
這麽想着,韓拓心裏那點兒異樣很快就消失無蹤了。
因為他情緒轉換得很快,所以青明也就沒有注意到,至于青明沒有細說的是,和師兄同擠一張床是他八歲時,剛剛去老師家裏,房間還沒整理好才發生的事,而且也只有一晚,那之後就再沒有過與人同睡一張床的經歷了。
等韓拓想起并詢問這件事的時候,已經是很久以後的事了,那時,他才明白自己現在心底的那絲異樣,到底意味着什麽。
在禹城閑逛了兩天,就到了武林大會舉辦的日子。
二人早早就找了一處視野極佳的位置,叫了一壺好茶、幾盤糕點,等待比武開始。
每一年的武林大會都差不多,先是武林盟主來一段不長不短的開場白,接着有意願成為武林盟主的人自行上臺,當然也不乏一些借機切磋武藝的人,最終勝者,并不會直接成為武林盟主,而是要加上其他兩個武藝高強者或者江湖名望比較高且有大門派推薦的人,成為武林盟主的候選人,一同接受各大門派的考驗,最終獲得江湖各門派的支持最多的,才可以正式接任武林盟主。
也因此,武林大會比武只有一天,但各門派的試煉卻持續一周,整個武林大會期間,任何武林人士都可以嘗試各門派的試煉,若得機緣,可以進入相應的門派,成為正式的門派弟子,所以,武林盟主的試煉同時也是各門派招攬人才的手段。
對于有志者,參加武林大會的目的正是在于那一周的試煉。
很快,比武開始了。
“青弟以為,那兩個人哪一個回贏?”韓拓看着比武臺上的兩個人,百無聊賴的問。
“穿黑衣的……”青明端詳一會兒,果斷道。
“以攻代守,游刃有餘,應該是還有後招沒使出來。”韓拓将他未說完的話補充完。
青明擡眼,依舊溫柔淺笑,“你不是知道,還問我。”
“我只是想知道你和我的判斷是否一致罷了。”韓拓朗笑一聲,“果然是英雄所見略同。”
“這兩個人呢?”
“使大刀的……”青明坦然自若,手上搖着折扇,侃侃而談。
韓拓細細聽着,偶爾補充一兩句。
默契十足。
……
不斷有人上臺又下臺,最後終于穩定在一個人身上。
旁邊一桌有人議論:
“那位少俠,武藝不凡,氣度更是高人一等,不知是誰家的公子?”甲指着臺上的人問。
“這你都不知道,真是太孤陋寡聞了……”乙賣了個關子,接着說,“那可是武林盟主的長子,雲莫。”
“武林盟主的長子?這麽大的名號,進入江湖,我怎麽從沒聽說過啊?”甲的語氣滿是疑惑。
“說起這位長子,不僅繼承了老盟主的武藝,更是有一副俠義心腸,在剿滅魔教教徒和解決江湖糾紛方面,都出了不少力,只不過他為人低調,行走江湖一向只用化名,除了與武林盟主私交極深的大人物,基本無人知曉他的真實身份。”
“那你是怎麽知道的?”甲好奇地問。
“畢竟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時間久了,總是會有人去打聽,不知不覺就洩露出來了,我也是機緣巧合才知道的。”說到最後一句,甲的語氣頗為自豪。
“……”乙不滿他得意洋洋的樣子,白了他一眼,“說起來,你這麽一提,我倒是想起來了,這幾年好像有個叫莫雲的少俠,名望很高,不會就是他吧。”
“沒錯,就是他,他的化名就是莫雲。”甲連連點頭。
“啧啧……命還真好啊,一出生就是武林盟主之子,多少年的精心培養,到現在幾乎已經可以确定,他就是下一任的盟主了。”
“誰說不是呢,若是別人,沒準還要擔心一下後面的試煉是否能通過,可是他不是別人,是武林盟主之子,自小就随父親與各大門派的掌門打交道,無論什麽試煉,應該都難不倒他了。”
“看來下一任武林盟主應該不會出現什麽變數了……”兩人舉杯痛飲,就此不再聊這個話題。
“嘁,真是可笑,本人若不是那塊料子,武林盟主之子又能怎麽樣,還不是扶不上牆的爛泥。”韓拓難得的刻薄,對“命好”之類的說法很是鄙夷。
“但他命好也是事實。”青明的微笑淡了一些,雙眼微阖,遮住眼底的異色。
“那只是旁人揣測罷了,只有真正身處那個位置的人,才知道自己背負的到底是好運還是重擔,天之驕子總是要背負一些常人想象不出的責任的。”韓拓看着手中的茶杯,黑眸深邃,周身籠罩着暗沉的氣氛。
聽到他的話,青明眼睫微顫,心底一動。
他知道韓拓表面是在說雲莫,但實際上是想到了他自己,但這一刻,那些話也說到了他的心裏。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們有着相似的人生,同樣都是天之驕子,同樣備受衆人期待,同樣注定背負着超乎常人想象的重擔:他是執掌兵權,保家衛國;他是指點江山,安邦定國。
多少年了,這是他懂事起,第一次覺得自己被他人理解,即使他現在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誰,自己背負了怎樣的重擔,也并非有意開解他。
“抱歉,青弟,突然說這麽沉重的話題,很無聊吧。”韓拓回過神來。
“不是很無聊,相反的,很感興趣,甚至有些開心。”青明溫和的笑笑,感覺心裏輕松了不少。
“那就好,接着看比武吧。”
“嗯。”
四周一片嘈雜,唯有這一處,偶爾談笑低語,自成一世界,透着無人可以插入的氛圍,融洽自然。
武林大會一共有八天,韓拓卻是沒有耐心完整的看完,青明也覺得後面幾天沒什麽意思,索性在武林大會的第五天一早就離開了禹城。
出了禹城,二人直奔唐鎮。
唐鎮的海棠舉世聞名,卻用的不是海棠的“棠”字,只因這個鎮是由一個全是唐姓的村子發展而來,後來,這個地方的海棠為人所知,漸漸有許多外姓之人前來定居,所以才成了“唐鎮”,既表明了唐家村的起源,又暗示了村子發展起來的原因。
到達唐鎮時,天色已晚,兩人直接找了一家客棧就住了進去。
第二日一早,青明起床洗漱後,随手就推開了客房的窗戶,窗外正是一顆海棠,碧綠的樹葉間是嫣紅的花苞,看起來距離開花還有幾天。
出門下樓。
“青弟,這裏!”還沒等他到樓下,就聽到韓拓的清朗的聲音。
循聲看去,韓拓早已點好了早餐,端坐在桌子旁。
青明微笑點頭,向他走了過去。
坐到桌邊,看到桌子上已經擺好的熱騰騰的早餐,便知道他是掐好了時間,叫小二端上來的;樣式也都是自己平常喜歡且吃慣了的東西。
這個人啊!有的時候大大咧咧、吊兒郎當,一派潇灑不羁、不拘小節的樣子,比如他明明已經感到熟悉了,卻依然沒有猜到他的身份;有時卻心思細膩、周到體貼,比如下棋的時候,又如這一路上,打尖住店點餐游玩,都是由他安排妥當,而且都盡如他意,沒有任何感到不适的地方。
“青弟,怎麽不吃?是我記錯了,叫的東西不合你的胃口嗎?”韓拓已經舉筷準備進食,卻見青明不動,坐在那裏盯着飯菜發呆,連忙問。
“啊……沒有,”青明回過神,微笑,“你沒記錯,這些都是我愛吃的,只是,我剛才在想些事情罷了。”
“這樣啊,想事情也別耽誤了吃飯,一會兒涼了就不好吃了。”韓拓邊說,邊抓過一雙筷子,直接塞在他手裏,“來,趕緊吃吧,吃完再想。”
青明緊了緊手中握着的筷子,“好。”
“聽說從明天開始,這個鎮子有為期半個月的海棠花會,這回我們可以大飽眼福了。”韓拓說着自己聽到的消息。
“是嗎?那還真是不錯。”青明感興趣的聽着,“一會兒吃過飯就去街上看看吧。”
雖然明天才是海棠花會,但今天街上就已經遍布了賣花的小商販,當然也有些與海棠相關的,比如海棠花茶、海棠花簽、海棠花種子等等。
與武林大會的情況不同。
禹城的街道上滿是手拿兵器的江湖人士,偶有俠女之流,也不是很多,整條街都帶着一種兇悍的氣息;而唐鎮的街道則剛好相反,到底是花市,年輕女子極多,三三兩兩,大多都是帶着丫鬟的小姐,當然也不乏世家夫人、名流公子、投機商賈,氣氛熱烈而柔和。
作為這之中的比較異類的就是青明和韓拓兩人了。
要知道,這賞花的人中,雖然也不乏年輕男子,但大多是陪同親眷而來,或者是帶着随從來購買新品種,像他們這樣單純來賞花的男子,着實不多。
加之都是青年才俊、氣度不凡,而且正好是兩種不同的風格,自然吸引了不少女性的注意力。
面對這些熱烈的視線,青明相當淡然,依舊手搖折扇,溫柔淺笑,偶爾不小心和某位小姐對上眼,也會禮貌點頭,溫文爾雅,引來不少姑娘的議論。
“啧啧……這也就是在這裏吧,要是在西北,哪還看得到女人矜持的樣子,見到美男子,就湊上去表白,根本看不到這種含羞帶怯的表情。”韓拓感慨道。
“哦?看來韓兄經驗應該是相當豐富,想必是被表白了不少次吧!”青明好笑的調侃他。
“別說我了,青弟到我那裏去,必定會比我受歡迎多了,到時候經驗也會比我豐富得多的。”韓拓不甘心的調侃回去。
“我再出色,也比不上韓兄在那裏日久天長的吸引力。”
“青弟又何必謙虛!”
話落,兩人都笑開了,頓時又引來許多年輕小姐的側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