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一夜之後,薄唇上的紅腫消去,平複好心情,吃過早飯,青明去了韓拓的房間。
“青公子。”
屋子裏只有猴子,其他人都不在。
“你去休息吧,這裏有我看着。”
“這……那就麻煩你了。”猴子原本是想推辭,只是觸及他幽深的目光,突然升起不敢反抗的心理,只能順着他的話,離開了這裏。
猴子離開時,剛好梁大夫過來送藥。
“把藥給我吧,梁大夫辛苦了一晚上,也去休息一下吧。”青明接過他手中的藥碗。
“行啊,有青公子在這裏,老朽就先去休息了,年紀大了,不頂用了,”梁大夫撫着胡須,苦笑道,“藥還在煮,下人會按時送過來的,接下來就有勞你了。”
“梁大夫客氣了,韓兄這一路上對我諸多照拂,能幫上忙我已經很高興了。”
送走梁大夫,拿着藥碗,在門口站了一會兒,青明向屏風後走去。
屏風後巨大的木桶裏,韓拓歪着身子坐在裏面,黑色的發披散着,濕成一縷一縷緊貼在身上,原本健康剛毅的俊臉上挂着成串的冷汗,古銅色的皮膚透着幾分不正常的蒼白和虛弱,因缺水而幹裂的薄唇滿是齒痕,幹涸的血漬沾在唇邊,顯得有些恐怖。
顯然被蹂|躏得很慘!
韓拓半阖着的雙眼,在青明走進屏風後,完全睜開了。
黝黑的眸子裏滿是疲憊,眼白上的血絲紅得猙獰,看到青明,眨了眨眼睛,随即薄唇微勾,唇上的傷口瞬間裂開,鮮紅的血溢了出來。
“青弟,你來了。”低沉暗啞的聲音帶着絲絲驚喜,表現出他心裏的高興。
“感覺怎麽樣?”青明走到桶邊,詢問。
“還好。”
青明聞言,挑了挑眉,不置可否,“喝藥吧。”說着,把碗遞了過去,示意他用手接過去。
韓拓的xue道雖然解了,但經過一晚上的折磨,身上連一點力氣都沒有,更何況是擡手接碗。
青明即使不看,也知道他根本沒力氣,故意等了一會兒,才把碗遞到他的唇畔。
韓拓愣了一瞬,擡眼看他。
“果然‘還好’。”
青明雖然笑着,但那笑容讓韓拓感到一陣從骨子裏透出的冰冷。
韓拓心裏顫了顫,心虛的移開目光,默默喝掉碗裏的湯藥。
青明等他喝完藥,就立即拿着碗走出去,瞟都沒瞟他一眼。
韓拓自覺理虧,也沒挽留,心裏嘆息:又惹他生氣了。
對于昨晚的事,他腦海裏朦朦胧胧的是有幾分印象的,人家一個謙謙君子,莫名其妙被一個男人吻了,怎麽可能不生氣!
“擡頭。”
他正想着該怎麽道歉呢,就忽然聽到熟悉的聲音,下意識的擡起頭,接着,微涼的東西按在他的唇上,正好碰到了他的傷口,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很疼嗎?”
韓拓看青明皺着眉,沒太反應過來,“啊?”
“我問你,疼嗎?要不要叫個手勁小的丫鬟幫你?”青明不理解他為什麽這麽遲鈍,不會讓焚心燒壞了腦子吧!?
“不,不用,剛才只是沒反應過來而已,其實不是很疼。”韓拓連忙解釋清楚。
青明點點頭,目光專注的凝視着他滿是傷口的唇,接着用沾了溫水的帕子,小心的擦拭他唇上的血絲與傷口,手上的力道也越發輕柔了些。
整個過程很安靜,青明盯着自己手上的動作,韓拓則是注視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呼吸也變輕了許多。
那段時間過得很慢,明明只是一盞茶的時間而已。
“好了。”青明收回手。
韓拓的唇依然滿是傷口,但已經沒有之前那麽恐怖了。
“青弟。”
“什麽事?”
“昨天晚上對不起了。”韓拓語氣裏滿是歉意。
“你沒有對不起我什麽。”青明冷淡的回道。
“雖然我是因為不小心中了毒……”
青明沒有聽他把話說完,“不小心中了毒?虧你還是少将軍,救個人都能讓自己中毒,也不知道你那些底氣和能耐都用到哪裏去了!”
“?”
“怎麽?沒聽明白?”青明斜了他一眼,譏諷道,“原來韓少将軍也沒那麽聰明!”
“……不是,我只是……”韓拓好不容易組織好語言,“我是說,青弟你是因為我為了救人而中毒才生氣的?”
“我為什麽要生氣?身體是你自己的,中毒受折磨的也是你自己,跟我有什麽關系!”青明扔下這句話,就走了,不過沒有離開房間,而是走到靠牆的軟榻上坐着。
過了好一會兒,韓拓沙啞的聲音傳了出來。
“原本銀針飛過來的時候,我以為自己都擋下來了,沒想到之後又有一根角度刁鑽的暗器沖郭筱筱飛過來,我雖然不喜歡她,但一直把她當親妹妹,怎麽可能眼見着她受傷,況且只是一根針而已,我替她受了也沒什麽,那銀針不是黑的,所以也就沒想到上面塗了毒。”
“這次确實是我疏忽了,青弟你別氣了,下次我會小心的。”
“那是你自己的事,與我無關。”青明冷淡的撇清關系。
屏風那邊,韓拓咧開嘴,苦笑了一下,還沒來得及收回笑容,表情瞬間變得痛苦。
新一輪的藥性開始發作了。
盡管最艱難的時候已經過去,但從骨子裏透出的燒灼感依然存在。
“唔……”韓拓不自覺地咬緊牙關,忍受着種種痛楚。
房間裏十分安靜,任何細微的聲音都無所遁形。
青明聽到了那低低的痛呼聲,眼角幾不可查的跳了一下,随後站起來走了出去。
不一會兒,青明抱着一摞書回來了。
沉浸在痛楚中的韓拓,甚至沒能察覺到他一出一進。
“地理志西山。”
“西山,原為……西山城,于山腳下……”
溫潤若山中清泉的聲音從薄唇中流瀉出悅耳的音調,回響在略顯空蕩的房間裏,飄進身處烈火中的韓拓耳中,回蕩在他緊繃的神經裏。
分明全神貫注在自身的痛苦上,卻無法不被那宛若佛寺梵音的旋律吸引,因而漸漸忘卻了身體的痛……
痛苦并沒有減弱,卻偏偏像是靈魂與身體分隔開一樣,身體在烈火中掙紮着,靈魂在碧波中徜徉着……好像也沒有那麽難過了,他如是想。
整整一天,除了喝水和喂藥,回響在房間裏的袅袅梵音未曾停下過……
不知不覺,韓拓感覺身體輕松了不少,應該出現的燒灼感也并未出現。
他知道藥效徹底解除了。
此刻,月挂天邊,桌上放着明亮的燭火,幾本書零散的丢在桌上,茶壺裏的水添了又添,早已不複最初的熱度。
随着最後一個字落下,合上書頁,青明端起茶盞一飲而盡。
被冰涼的茶水刺激,有些喑啞的喉嚨泛起陣陣刺痛。
“咳咳~”不由自主的咳了兩聲。
“青弟?”韓拓的聲音傳來。
青明壓下喉嚨的不适,起身走到屏風後,檢查了下他的身體狀況。
“比預想的提前了一些,好在總算是解了毒。”青明去幫他拿了幹淨的布和衣服。
把衣服搭在屏風上,看着他,說:“起來吧。”說着就要去扶他。
“等等!”韓拓驚慌道,“青弟,你……你要幫我擦、擦身子?!”
韓拓之所以這麽大反應,完全是因為他水下根本一|絲|不|挂,就這麽赤條條的站在青明面前,他想都沒想過,而且感覺很別扭~“怎麽了?”青明皺眉,不明白他為什麽這麽大反應。
“你把幹布給我,我自己擦就好。”韓拓慌裏慌張的就要擡手。
“你不是連端碗的力氣都沒有嗎?怎麽可能還有力氣擦身子?”
像是印證他的話,韓拓的手臂擡到半空中就無力地落回水裏,濺起無數水花。
你看!
青明以眼神示意,接着就要去扶他。
“等等!”
“又怎麽了?”青明對他推三阻四的動作有些不滿。
“你去叫猴子他們過來,這種小事讓他們來就好。”
青明好整以暇的看着他,“你到底在怕什麽,你我都是男人,我還能吃了你不成!而且你我兄弟相稱,這點小事又何必勞煩他人,況且猴子他們還在調查,現在并不在将軍府裏。難不成你打算一直在水桶裏泡到他們回來嗎?”
“當然,你要冒着生病的風險,也要等他們回來幫你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到現在那個黑衣人都沒抓到,加上通商之事,你确定要在這麽重要的關頭,大病一場嗎?”
“到時候群龍無首,你讓你那批下屬找誰商量大事去?”
青明這一番話正中紅心,說得韓拓啞口無言。
嘆了口氣,妥協道,“那就有勞青弟了。”
青明挑眉,清潤的黑眸有亮光一閃而逝,可惜,正難為情的韓拓低着頭,沒有注意到。
他把布巾搭在桶沿,接着挽起衣袖,露出白皙修長的臂膀,探進冰涼的水裏,扶住韓拓結實精壯的頸背,使力讓他站起。
“嘩啦~”
水花四濺,韓拓順着他的力道站起身,慢慢跨出木桶,站在地上。
因為在裏面蹲坐太久,韓拓的腿又酸又麻,使不上一點力氣,不得已,幾乎全身的重量都落在了青明身上。
青明面無異色,一手扶着他,一手拿過布巾幫他擦拭身上的水漬。
有些粗糙的布巾擦過他古銅色的皮膚,加上冷風襲來,引起陣陣戰栗,韓拓立即運功抵擋冷意,很快就緩過來了。
因為注意力不在這裏,韓拓臉上的尴尬消了下去,也因為如此,他沒有注意到,青明在幫他擦拭下肢的時候,完全紅透的耳根。
本來是想捉弄他的,沒想到自己也大意了,在看到他赤|裸的胸膛的時候還沒什麽感覺,擦到下面,才發現自己根本沒有想象中那樣一點也不在意,畢竟是第一次服侍人。
幾乎可以稱為手忙腳亂的過程中,青明把布巾塞到他手裏,“你自己把還濕着的地方擦幹。”
說完,就立即背過身子,像是渾不在意的去整理衣服。
韓拓這才發現自己全身的水都已經擦幹,只剩下某處重點部位。
本來已經恢複原樣的臉瞬間爆紅。
韓拓在心裏淚流滿面。
艹,大意了!本想着要提前主動要回幹布自己擦的,結果一不留神就忘了!
青弟那樣雲端高陽一般的人兒,幫自己解毒,還幫自己念書轉移注意力,自己怎麽好意思還讓人家幫自己擦身子呢!
而且青弟那樣的氣質,一看就是出身高門,肯定是從來沒伺候過人,自己這是占了人家多大的便宜!
哎~但願他不要生氣才好。
“青弟,我……”
“擦幹了就趕緊穿上衣服,回床上躺着,別磨磨蹭蹭的。”青明把衣服丢到他身上。
運行了內功後,身體狀況已經緩和了一些,加上韓拓不好意思再麻煩人家,動作笨拙地穿好了衣褲。
接着,青明扶他回床上躺好。
“你安心養着吧,我去叫梁大夫過來給你檢查一下,”青明幫他掖好被角,“我一會兒就不過來了,咳~。”
話有些說多了,一時嗓子發癢,忍不住咳了出來。
“嗯。”韓拓應了一聲,眸光幽深了幾分。
在青明即将走出房間的時候,韓拓鄭重地叫住了他:“青弟,謝謝你。”
“不必了,你下次救人時保護好自己就是對我最大的感謝了。”說完,腳步不停,離開了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