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登基當晚,承乾殿夜宴,君臣同歡,直到夜半,次日免朝。
夜宴結束,青明去了帝寝殿,那裏是他以後都要居住的地方。
回到殿內,遣走宮人,疲憊的坐在椅子上。
“師兄,你也回去休息吧,都忙了一天了。”
“那好,有事叫我。”子歸點頭,轉身回去了。
青明早已熟悉過帝寝殿的構造,就算沒有宮人服侍,也完全可以自己完成一切。
況且,帝寝殿內室有一處從山上引來的溫泉池,根本不需要宮人燒水擡水,省了不少麻煩。
歇了一會兒,正要起身,忽然看見有人進來。
“耀岩,你沒回府嗎?”青明看到連衣服都沒換,一身官服的韓拓,說。
“回去了,又過來了。”韓拓走到他面前。
看着他不同于以往的肅穆表情,青明直覺他有話要說。
果然,韓拓突然單膝跪立在他身前,表情虔誠而鄭重。
青明下意識的正襟危坐。
韓拓一手按在腰側的劍上,一手向前探,輕輕将他搭在膝蓋上右手,平放在自己的手上,黝黑的雙眸緊盯着他的,良久,開口沉聲道:“我韓拓在此起誓:有生之年,甘為劍盾,護爾周全,刀山火海,在所不辭,若違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青明看着他認真堅毅的臉,伸出空着的手,輕撫他的臉,苦澀一笑,“你又是何必呢?我根本從未懷疑過你的忠心。”
“我知道,”韓拓了然道,“但我想讓你更加信任我,無論以後我們之間的關系變成什麽樣,我都是你最忠誠可信的臣子,一世不變。”
都是聰慧剔透的人,又怎麽會想不出對方心裏的顧慮,他們都不是行事沖動之人,他們都明白在這樣的世道下,他們的感情将會面對多少阻礙,或許很快他們就要面對那些阻礙,或許不久他就要離開帝京,或許明天就回有人請旨填充後宮,但無論如何變,他們始終有一種無法割裂的關系——君臣。
對他們來說,這兩個字意味着沉重的責任、不可扭轉的命運、無法抗争的未來,但同樣意味着他們之間無法斬斷的羁絆與聯系。
韓拓的這一番誓言,正好加固了這份羁絆……即使我們不在彼此身邊,即使我們無法相愛,即使我們我們再也無法碰觸彼此,我依然是你的君主,你依然是我的臣子,即使我們作古,後世也會将我們聯系起來:那位一代明君和他最忠心的肱骨大臣。
新帝登基百日,朝野清明,百姓和樂,一派欣欣向榮之勢。
只是掩蓋在這平靜之下的暗潮洶湧早已開始。
作為前皇後,即新任太後的母族,朱氏一族并不是在女兒成為皇後之後,才顯赫的。
朱家原是書香門第,有一通曉經商之道的子孫靠自己卓絕的才華,使朱家成為皇商,顯赫一時;然其即将沒落之時,又出一才學極高的子孫,也就是青明的外祖父朱智行,前任丞相,這才使朱家不僅沒有沒落,反而更上一層樓。
朱智行育有兩子一女,女兒自然是現太後朱氏,大兒子是朱洵,也就是朱乾的父親,當朝國舅爺;二兒子負責打理家業,游走于各地經商,極少留在帝京,也不怎麽與京中權貴打交道,因而知道的人很多,見過的人卻很少。
自從朱智行辭官退隐,便不問世事,每日待在京郊的院子裏侍弄花草,他的大兒子朱洵的才華絲毫不遜于他,然而他有的不僅僅是才華,還有野心。
從青明被封為太子的那天起,朱洵無時無刻不在設想着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未來,在他眼裏,青明再怎麽聰慧非凡,登基時始終要依靠朱家,才能站穩,等他想要收回大權時,恐怕就沒有那麽容易了。
然而,十年前的貶谪打亂了他的計劃,甚至讓他感覺朱家可能并不會再繼續受寵了,因此也安分了兩年,直到第三年朱皇後又誕下一子,而武帝也沒有對朱家的權力進行限制,榮寵依舊,他才又重新打算:扶植六皇子為太子。
結果,在他感覺已經頗有成果的時候,青明回來的,不僅順利登基稱帝,甚至還把自己的兒子流放了,分毫不顧念血緣親情,這讓他極為憤怒,心裏也越發惱恨偏激。
他知道這位遠離帝京十年的外甥不會聽從他的安排,甚至會打壓、排擠朱家,索性也就不花心思親近這位新帝。
于是,計劃開始了。
新帝登基後的三個月,朱洵頻繁與六皇子接觸,每一次見面的地點、時間都被如實彙報給青明。
青明并沒有多加理會。
事實上,從他回來後,每周都至少會去各個皇子那裏走動走動,對于這個最小的親弟弟尤其關照,不僅幫忙檢查功課,指導武藝,偶爾還會和他聊一聊宮外的趣事。
加之第一印象極好,六皇子對這個還不算很熟的哥哥,越發的尊敬崇拜。
除此之外,朝堂上也出現了異動。
以朱洵為首的一衆臣子開始向新帝施壓。
每當朱洵提出一項意見,必會站出一些大臣提出附議。
青明每次都表現出一種無可奈何的接受、隐忍的感覺,當然,這只是想讓他們看到的表象而已;了解他的人,都已經從他和煦的笑容中,察覺到了他的寒涼與漠然。
青明之所以妥協,意在找出真正的國舅黨。
當年,朱智行做宰相時,提拔點撥了不少有才德之人,因此,他辭官隐退後,朱家的影響依然存在,朝中一半以上的大臣都曾或多或少的受過朱家的惠澤。
青明需要從這些大臣中區分出真正忠君愛國之人和一味附庸朱家之人。
而且總要給他們時間來準備,以便人贓俱獲,連根拔起。
他知道,朱洵不會讓他等太久。
是夜,禦書房依舊燈火通明。
青明坐在桌後,放下筆,疲憊的揉了揉眼角。
“皇上,夜深了,該休息了。”随侍在他身邊,新任太監總管董貴。
新帝登基第一個月,海公公跟他做了交接,才離開去陪伴太上皇,董貴是海公公一手培養起來的,能力手腕絲毫不遜色于他。
“嗯,擺駕吧,”青明起身,離開禦書房,回到帝寝殿。
守在禦書房裏的子歸跟着一起回去。
知道這位新帝不喜歡宮人張羅他的起居,所以随他回帝寝殿後,便識趣的退下去了。
子歸同樣退了出去。
青明站在偌大的帝寝殿裏,沒過多久,從黑暗的內室中走出一個人。
來人二話不說,直接擁住他,烙下火熱的深吻。
一吻完畢,兩人不曾分開。
想當然的,能做出這些事的也只有那位韓少将軍了。
“又處理政務到這麽晚,”韓拓心疼的摸摸他顯出幾分瘦削的臉。
“剛登基,要處理的事總歸是要多一些的。”青明抓下他放在自己臉上的大手,不在意的淺笑道。
禦書房一向守備森嚴,即使青明不喜歡有太多宮人,也不能遣走禦書房的守衛,因此登基後,韓拓雖然依舊每晚都來,卻不是去禦書房,而是早早來到帝寝殿,等他回來。
“別太勉強自己,有些事急不得。”韓拓一邊說,一邊摩挲着他冰涼的手。
“我明白。”青明繞在他背上的手臂安撫的拍了拍,卻忽然動作一頓,随即像是發現什麽一樣摸了摸他背後的布料,抽出另一只手抓了抓他的頭發,“怎麽回事?你的衣服怎麽又是潮的,頭發也還沒幹,現在已是深秋,你也不怕着涼!之前就想說了,既然已經洗漱過了,就不要來了,不差這一天。”
他微微蹙眉,語氣不善的責怪道,顯然他已經不是第一次發現這樣的情況了。
“不用擔心,我內力深厚,又常年練武,不會輕易着涼的。”韓拓聽了他的話,臉上有些尴尬,只是在黑暗中,青明沒有發現。
“小心一點總是沒錯的。”青明盯着他的眼睛,略顯嚴肅的提醒。
“我知道了。”韓拓不想惹他生氣,答應道。
聽出他話裏的敷衍,青明輕笑一聲,推開他,“如果下次我又發現這種情況,你晚上就不用再來了,你知道的,我不想讓你進來的話,你就一定進不來的。”說出來的話滿滿的威脅意味。
“好吧,聽你的。”韓拓這次不得不認真的回答。
“你先在這兒坐着吧,我去沐浴更衣,一會兒出來再聊。”青明走進內室,在一側的牆上推了一下,牆上裂開一條口子,那是專供皇帝使用的溫泉池,為了隔絕濕氣,特意打造成了密閉的石室。
他走進去,石門重新閉合。
韓拓坐在外面的椅子上,閑着無事,不知怎麽的,青明最後一句話一直回響在他腦海裏。
沐浴……更衣……
柔順的長發……微紅的臉頰……水潤的眸子……纖細的脖頸……
若隐若現的鎖骨……白皙緊致的胸肌……還有紅潤可愛的兩點……
一下子回想起之前在曲江鎮,他被自己拽進水裏,冒出水面時的月照美人圖;又想起之後兩人裸|裎相對……
咦?怎麽感覺鼻子癢癢的?
韓拓忽然感覺不對勁,擡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然後震驚的發現自己手上沾上了某種鐵鏽味的液體,瞬間大驚失色,擡起衣袖在鼻子上抹了抹。
想到一會兒青明出來後看到自己這般模樣,韓拓徹底坐不住了。
太丢臉了。
站起來就要走,又想起不打聲招呼不太好,可是石門太厚,防水隔音的效果極好,自己就算喊破嗓子把宮中侍衛都招來,他也未必聽得到。
焦躁的在原地轉了兩圈,突然聽到石門滑動的聲音,還不等青明完全走出來,就扔下一句,“我想起還有事,先走了。”
青明聽到他的話,正要詢問,就見他已經不見了。
“什麽事,這麽急?現在可都很晚了。”青明莫名其妙的看着窗外,“算了,明天再問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