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禦書房
太上皇端坐在桌案後面，青明依舊趴跪在地上。
“擡起頭來。”太上皇平複一下心裏的怒火，開口道。
青明聞言直起身子。
“現在這裏除了你我之外，再無第三個人，你給我把整件事原原本本、完完整整的說清楚，你們兩個是什麽時候開始的？開始多久了？誰先起的頭？到了哪個地步？”
青明嘴角顫了顫，開口道：“兒臣回帝京後一個多月才開始的，一直持續到現在，半年多了，我先起的頭……”
“接着說。”
“該做的……都做過了。”
“混賬！！！”太上皇氣得渾身直顫，一把将桌案上的奏折拂到地上，接着擡手将硯臺丢了出去。
硯臺摔在青明身邊碎成兩半，裏面的墨水濺了他滿臉滿身，潔白的龍袍瞬間滿是污漬，就像他現在的心境，逐漸被黑暗覆蓋。
“明天就開始選妃，立刻給朕選妃，朕真是對你太寬容，太松懈了，竟然讓你做出這種肮髒龌龊的事，虧你還是一國之君，朕當初是瞎了眼了，才會選你當太子！”
“父皇，我們是真心的，兒臣愛他。”說完這句話，連他自己都驚了一下。
連青明自己都沒想到，他竟然會在這種情況下第一次承認自己喜歡韓拓，只是驚訝過後，剩下的是一片坦然，“其實，兒臣原本就打算到了該放手的時候就放手的，按照原先的計劃選妃立後，從此以後，他是臣，我是君，再無其他，可是現在，兒臣發現兒臣不能放開他了。”
“所以呢？你現在打算放棄皇位和江山了嗎？”太上皇毫不留情的質問他。
青明僵了一瞬，随即平靜道，“若這份感情終究不容于世，兒臣願意放棄現在的一切。”
“包括你的皇子身份嗎？”
“……是。”
太上皇眯起眸子，仔細打量起這個兒子，似乎有些不認識他一樣。
所謂愛之深，責之切。
以前有多信任，現在便有多失望。
他本以為自己挑中了一個最不像姬家人的太子，可沒想到，兜兜轉轉，他終究還是變成了一個徹徹底底的姬家人，果然，血脈是無法改變的。
“幾乎歷代姬氏皇族都會出現幾個叛逆的，想要舍棄皇子身份，當個普通人的子孫，早些年，這樣的情況很嚴重，皇室血脈大量流失，散落民間。
後來有一代，有個皇子愛上一個青樓女子，因為于禮不和，遭到衆人反對，索性自貶為庶民，可誰知，那女人愛的只是他的財富和地位，聽說他成為庶民，便不再理會他，因此心灰意冷的皇子重新回到皇族之內，奮發圖強，終究成為了那一代的君主。
後來，他在那一代開始，定下規矩：姬氏子孫不得任意脫離皇族，除非在三天之內跪着從祖陵的山腳爬到山頂。
自那之後，提出脫離皇族的皇子便少了很多，當然也确實有經過這樣的考驗的人，只是那都是少數，畢竟，從山腳到山頂一共有三千三百三十三級臺階，普通人可能連它的十分之一都爬不到，就算爬過去了，雙腿也廢了，嚴重的甚至幾乎丢掉性命。
若是你決定要自貶為庶民，你也同樣要經過這樣的試煉。”
“可以。”青明早就知道這些，當然也做好了心理準備。
“即使丢掉性命？”
“是。”
“你就這樣抛棄你的責任，大周的江山要怎麽辦？”
“恢複子歸的身份，将皇位傳給他，同時封二哥為攝政王，輔佐朝政。師兄也是老師的學生，關于為君之道也學了不少，在一些方面絲毫不遜于兒臣，他會是一位明君；二哥雖然吊兒郎當，但手段圓滑，機智狡猾，正好可以彌補師兄身上的不足，他們兩個聯手，治理出一個太平盛世，沒有任何問題。”
“好，好，真是朕的‘好’兒子！竟然連退路都安排好了！”太上皇忍不住諷刺道，随後又冷笑，“可以，朕同意你的決定。”
青明驚喜的看向太上皇，“父皇～”
“你可別高興得太早，月璜，”太上皇冷道，“既然你自貶為平民，就意味着這世上再也沒人可以護住韓拓。一代新皇正是意氣風發的時候，卻突然退位，總要給百姓一個交代，拐跑了朕的兒子，朕又怎麽會輕易放過他！随便給他按上一個謀害皇族的罪名，他便永無翻身之日。”
“父皇，您不可以！”青明驚呼。
“朕為什麽不可以！你不要以為他是功勳卓著的少将軍，朕就動不了他，戎族有異動又如何，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只要以金銀、權勢為誘惑，還怕不出武将嗎？況且韓老将軍還在，還怕培養不出另一個将才嗎？當然你也不必擔心韓老，我了解他，作為三朝元老，若非忠心耿耿如何能做到今天這個地位，況且，他的孫子本就犯了錯，就算朕要治罪，他也是攔不住的。”
青明聽着他的話，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盡。
“你以為你自貶為平民，朕就會讓你們如願以償嗎？時至今日，月璜你還是如此天真，果然還是太年輕了。如何，現在還打算要‘退位讓賢’嗎？”太上皇譏诮的看着面無血色的兒子。
“當然，給你一個機會也未嘗不可。”他忽然又說。
青明眼中閃過一抹希望，面帶希冀的看着他的父皇。
“朕給你二十年時間，你給朕培養出一位優秀的繼承人，那之後，是要喜歡男人還是自貶為平民，都随便你。”
青明沒有立即答應，因為他知道這個機會沒有那麽簡單。
“這位繼承人必須是皇族血脈，你自然可以從你的兄弟那裏抱來一個孩子撫養成人，可是，我能接受，但是大臣們接受不了，百姓也接受不了，因為先天不足的人是無法成為皇帝的，你能登上皇位便證明你沒有任何不足之症，沒有任何不足，為何不能娶親生子，為什麽非要抱養兄弟的孩子？你的任何舉動都有可能引來一系列問題。你應該不會想回答他們，原因是你不愛女人吧？到時候，不僅是你的威嚴掃地，整個皇族的面子都被你踩在腳下，這是朕絕對不能容忍的。”
“因此，你必須娶親生子，這也意味着你要斬斷你和他的感情，畢竟後宮裏的女人們是很敏銳的，到時候傳出一些難聽的流言也是很大的麻煩。
你一旦成家，他勢必也要成家，就像韓老所說的那樣，他也要傳宗接代，繼承香火。二十年的時間足以改變很多的事情。到那時，就算你還愛着他，你能确定他還愛你嗎？他會為了你，一個男人，抛妻棄子成為一個不負責任的人嗎？”
“在這二十年裏，你不能把這件事告訴第三個人，也就是說，這是你和朕的秘密，在沒有任何理由的情況下，在無法進行解釋的情況下，你要抛棄他，斬斷你們之間的感情，你覺得他會諒解你嗎？會繼續愛你嗎？就算他會一直愛你，但誰又能保證他能夠堅持二十年不變，日日看着你父慈子孝，佳麗三千，享盡君主榮華，他難道就不會有灰心放棄的一天嗎？”
“怎麽樣？月璜，”太上皇審視着他，“你的答案呢？”
“兒臣答應。”
“不用再考慮幾天嗎？”
“不必了。”
“很好，那就這樣吧，記住剛才的約定，至于你的處罰就算了吧，好歹你也是一國之君，朕一個退了位的太上皇總不能無理由的處罰你。”而且，那個條件根本不是他的仁慈，而是他的處罰，一種對于精神上的處罰。
因為愛上了錯的人，必然會遭受非同一般的阻礙與悲痛，感情越深，痛苦越深。
太上皇起身，準備離開這裏，不想再看他一眼。
“父皇，我還有一個請求。”
太上皇停在他身側，“說吧。”
“我……”
太上皇聽完他的話，訝異的側頭看向跪在自己腳下的兒子，确認道，“你真的決定了嗎？這樣你就沒有任何退路了？”
“是。”他聲音堅定，不見絲毫猶豫。
“既然如此，随你吧。”太上皇惱恨的邁開步子，“你們好自為之。”
推開門，太上皇看着跪在外面的衆人，厲聲道：“今天無論看到或者聽到任何事，都不準給朕說出去，若是傳出去了，斬立決。”
“哼！”說完，一甩袖子，帶着海公公回乾華殿了。
子歸起身，将韓老扶起來。
韓老看了眼依然跪在禦書房裏的青明，長嘆一聲，未發一語，離開了。
董貴去遣散聚集在這裏的宮人，子歸走到禦書房裏，看到滿地的狼藉，蹲在青明身邊，“都是師兄的錯，師兄從一開始就不應該說那樣的話。不過，你和皇伯伯到底談了什麽，不是只要和他了斷了就可以了嗎？”
青明搖搖頭，嘴角勾出一些弧度，露出一個慘淡的笑容，“我也以為我可以輕而易舉的推開他，可是，我忽然發現我已經沒辦法做到了。就在剛才，我親口對父皇承認，我愛他；那是我從未對他說過的話，卻在剛才如此順理成章、輕而易舉的說出來了，然後，我發現，我做不到了……”
“別說了，總會有放下的那一天，痛只是暫時的。”
子歸抱住青明，表情沉重。
如果時間能夠重來，他一定會極力阻止他們在一起。
可惜……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春假快樂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