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青明快步沖進院內,來到一間有侍衛把守的房間門口,忽然停下了步子。
雙手止不住地顫抖。
他閉了閉眼,緩緩擡起手,在即将碰觸到那扇門的時候,指尖微縮,猛然收回手指攥了攥拳,接着一掌推開大門。
屋子裏,太上皇回頭看向門口,看見是他,冷漠的別開眼,顯然并不想看見他。
青明自知有愧,抿抿唇,不發一語,走進內室,一步一步靠近床邊。
上次見面時,還是英姿勃發的侍衛統領,沒想到,幾十天後再見,卻是這般模樣。
臉頰蒼白瘦削,頭發粗糙無光,平躺在床上,呼吸微弱,胸口處甚至都看不出起伏。
子歸察覺到有人進來,眼睫輕抖,緩緩睜開。
青明胸口一堵,鼻子微酸,撲到他的床邊,聲音慘淡,“師兄,對不起~”
“青明啊……你回來了……”子歸從被子裏探出瘦弱的手。
青明抓住他的手,顫抖着,哽咽道,“師兄,我回來了,青明回來了。”
子歸視線有些模糊,微微勾唇,露出柔和的笑容,“回來就好。”
“師兄,對不起,我不該離開的,不該去西北的,更不該沒有按時回來,對不起……”他滿心的愧疚與後悔,聲音凄然。
“沒關系……師兄不怪你……如果當初我不惜一切阻攔你……你也不會……”子歸的笑容愈發苦澀。
“師兄,我從來都沒有怪過你啊~”青明當然知道他指的是什麽。
“我知道……但我……不能不怪我自己……咳咳……”子歸忽然喘息加劇。
“師兄~你怎麽了?”青明頓時驚慌失措,大聲呼喊,“太醫!太醫!”
太上皇也急忙向外面喊着太醫。
太醫們都住在隔壁候命,很快便過來了。
太醫們輪流把脈後,都頹喪着臉站在一邊。
“你們都站着做什麽?快去治病!快啊!”青明沖他們怒吼。
太醫立即跪倒在地,齊道,“皇上,臣等無能為力。”
“怎麽會?”
“皇上有所不知,這位……身上不僅有外傷,還有極嚴重的內傷,加之,早年體弱,早已潰敗,傷及根本,無力回天,要不是這一個多月用好藥吊着,恐怕在受傷三日之內就已經去了。”
青明大驚失色,“怎麽會這樣?怎麽會?……”他神魂落魄的喃喃自語。
太上皇怒上心頭,上前一巴掌将他掀翻在地,“看你幹的好事!”
青明六神無主,就像感覺不到痛,一個勁的低喃。
“青明……”虛弱的聲音從床上傳出。
青明連忙起身,伏倒床前,“師兄……”
“青明,錦兒和孩子……就拜托你了……”
這是他留在世上的最後一句話。
“師兄!!!”
青明悲痛哀鳴,淚水奪眶而出,沿着臉頰流下。
太上皇渾身一顫,不自覺的後退兩步,似乎受了很大的刺激,幾乎站不穩,只能手扶着桌沿,才能勉強站穩。
海公公見他臉色發青,連忙扶住他,“太上皇,保重身體啊~”
太上皇一把推開他,看向那伏在床邊的人,“姬月璜,你可知錯?”他咬着牙,一字一句的問。
青明聞言,僵硬轉身跪在地上,淚水未幹,面無表情,眼神空無,“兒臣知錯,甘願受罰。”
“好,好,好一個甘願受罰,”太上皇怒極反笑,揚聲道,“來人吶,将他拖下去重打五十大板。”
外面進來兩個侍衛,将青明拉了出去。
青明一言不發的走出去。
眼見情況不妙,暗衛統領連忙現身,跪在太上皇面前,“太上皇,不可啊……”
“住口,本皇還沒有追究你們的責任,還敢為他求情,雖然他是你主子,但別忘了他是誰的兒子!”
暗衛統領心裏焦急,卻心知自己再勸就是火上澆油,可是不勸,恐怕皇上的身體會撐不住啊。
不一會兒,外面傳來木棒敲在人體上的悶響。
青明咬着牙,一聲不吭。
身體再痛也比不上心裏的痛,若是這身上的痛能夠讓他忘記心裏的痛,他甘願遍體鱗傷,疼痛不止。
冷汗一串串從他額頭上流下,肩上的傷又一次崩開。
疲憊、劇痛一起襲來,青明眼前一黑,徹底失去意識。
侍衛見他失去意識,連忙進去禀報。
“啓禀太上皇,皇上暈過去了。”
“嗯?打了多少下?”太上皇皺眉。
“回太上皇,十三下。”
“而且,小的在皇上身上發現血跡,像是受了傷,傷口還沒好的樣子。”侍衛接着補充道。
“受傷?”
暗衛首領立即給出了解釋,“太上皇,皇上原本就受了很嚴重的箭傷,這一個月奔波回來,傷勢反複,一直到現在都沒有痊愈,哪裏經得住杖刑。”
“什麽?”太上皇一聽不妙,大驚失色,疾步走出去,命人将他擡進屋裏,趕忙讓太醫為他診治。
“他怎麽樣?”
太醫躬身回道:“皇上左肩被弓箭貫穿,手臂與背心各有一處刀傷,不過刀傷都比較淺,已經幾近愈合;只有肩膀處的箭傷,先是沒得到及時救治失血過多,接着又屢次因外力而裂開,現在已經隐隐有些化膿潰爛,就算治好,左手恐怕也再也提不了重物,而且經脈斷裂導致內力阻斷,這一身武藝大抵……也是保不住了。”
太上皇終究承受不住連番打擊,眼前一陣陣發黑。
“太上皇~”海公公趕緊上前扶住他。
他擺擺手,“去把暗衛統領叫進來,我要聽他說完整的經過。”
“是,”海公公,把他扶到一旁坐下,才去叫人。
太上皇看了眼太醫,“務必盡你們所能治好他。”
“臣領旨。”太醫們診斷完畢,便出去配藥了。
暗衛統領進了屋子,海公公關上門,在門外守着。
暗衛将出了帝京一直到現在發生的事都告訴了太上皇。
“你去領罰吧。”太上皇聽完他的話,揮手讓他退下。
暗衛離開,海公公進來,見到太上皇滿身疲憊的倚在扶手上。
“你說,朕是不是一開始就做錯了?”
“……”海公公知道他只是感慨一句,并不是真的想知道他的想法,沉默不語。
良久,太上皇又開口,“将子歸秘密葬進皇陵,對外稱說侍衛統領為護駕而死,皇上重傷,但無性命之憂;着琉王監國,陸相輔佐,直至皇上傷勢恢複;別院裏的人都打點好,別讓這裏的任何消息洩露出去,若是洩露,你知道後果的。”
“是。”海公公躬身道。
“還有皇後,好好安撫,務必讓她養好身體,保住肚子裏的孩子,要不然,百年之後,朕有何顏面去面對九泉之下的皇弟,他的兒子因朕的兒子而死,他的孫子無論如何也不能有任何閃失了。”
“奴才明白。”
青明這一躺就是一個月。
從他登基後就跟在他身邊的董貴,敏銳的察覺到他的身上發生了某些變化。
皇後蘇錦出乎意料的鎮定平靜,不僅沒有悲痛欲絕、歇斯底裏,反而安心養胎,甚少走動,該吃就吃,該睡就睡,也來探望過他兩次,表情淡淡的,沒有抱怨,沒有憎惡,更沒有責怪。
“你是他重要的弟弟,雖然他沒有說原因,但我一直知道他對你心懷愧疚,出于以上兩種原因,無論為你做什麽,他都不會後悔,也不會怪你;所以,我也不會怪你。”這是她那天最後留下的話。
她的身子一天天重了,之後就沒再來過了。
回宮那天,兩個人也是先後做兩輛車回去的,青明依然沒有見到她。
而再見已是兩個月後的産子之日。
孩子健康平安的出世了,但她卻因為難産而引發血崩,艱難的撐到青明到來,匆匆留下一句“照顧好他”,便微笑着去了。
那樣的笑容就像是她根本不是将要死了,而是奔赴一場永不醒來的美夢,而那夢裏必然有着那個令他敬愛有加的兄長。
青明回宮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調查刺客的身份,子歸是替他而死,他不希望他死的不明不白。
無論是誰,都要付出代價。
六月四日
青明率三千皇城禁軍包圍了芳草閣。
“皇上駕到~”董貴站在門外高聲唱和。
老鸨連忙跪拜迎接。
青明走進閣內,站在大堂中間掃視一圈,最後落在風韻猶存的老鸨身上。
“帶朕去見你們主子,我知道他是誰,也知道他在這裏。”他直接堵住老鸨欲張口推拒的話。
“是、是。”老鸨抖着身子在前面帶路。
沿着樓梯上樓,左拐,進入勁草閣,再上樓,一直到頂樓。
老鸨小心的看了眼青明,怯怯的說,“這個時辰,主子應該還在睡……”
青明冰冷的眼神,無聲的瞟了她一眼。
老鸨渾身一顫,趕緊回身敲門。
“什麽事?”沙啞性感的朦胧聲音從裏面傳來。
“回主子,皇上、皇上帶人包圍了芳草閣,現在正在門口。”
“皇上?”聲音中充滿不可置信。
“二哥,朕都親自來了,你難道還不出來見一見嗎?”青明無聲冷笑,目光隔着一扇門,好像能夠穿透實質,看到裏面的情形一樣。
房間裏面立即傳出窸窸窣窣的穿衣服聲音。
青明也不急,就站在門外等他。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開始進入完結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