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五十七章

“咔嚓~”房門終于打開了。

姬月流站在門口,長發未梳,衣衫松散,脖頸上隐隐可見些許暧昧的痕跡,屋子裏尚未通風,透出一種淫靡的味道。

青明眉心微皺,“朕去隔壁等你,梳洗後過來,屋子裏的那位也一起吧。”話落,轉身向隔壁走去。

姬月流淺色的眸子轉了轉,身子後仰看向屋內的另一個人,“看他的樣子,不像是只找我一個人?”

他起身,走至水盆邊,沾濕軟布,過來給他擦臉,“我不認識他,就算是找我,我也不知道是因為什麽,一會兒就知道原因了。”

“那倒也是。”

沒過多久,二人洗漱過後,也來到隔壁的房間。

青明好整以暇的端坐在椅子上。

剛才走廊太暗,姬月流沒太看清他的樣子,現在看清後,才發現他清瘦不少,臉色也蒼白的沒有任何血色。

青明看到他們二人進來,放下茶杯,擺了擺手,示意董貴出去守着,“怎麽?感覺太久沒見不記得朕了?”

屋子裏只剩下他們三個人。

姬月流随性的坐在他身邊,“只是沒想到你的傷會這麽重,是因為還沒痊愈嗎?”

“也許永遠都無法痊愈了。”青明低喃。

姬月流聞言,手上一抖,水倒在了杯子外面,索性也不倒了,順手把茶壺放下,打趣道,顯然沒把他的話當真,“說什麽喪氣話,宮裏那麽多靈丹妙藥,怎麽會治不好呢?”

青明淺笑不語,沒有解釋。

姬月流見他不欲再提,索性轉換話題,“你重傷回京,怎麽不在宮裏勤于政務,反倒跑到我這裏逍遙?”

“你也知道朕剛重傷歸京,精力不足,恐怕還不足以承擔如此多的政務,二哥作為監國之人,怎麽不留在府裏忙碌,反而跑到這裏尋歡?”最後兩個字,他咬的極重,目光還意有所指的在他們二人身上逡巡。

“你今天找到這裏來不會僅僅是為了取笑我吧?”姬月流邪肆一笑,不避不閃,更不否認。

“事實上,朕今日不是來找你的,”話落,他擡起手,暗衛現身在姬月流身後,點住他身上幾處xue道。

一直倚牆而立的黑衣男子瞬間站直,想要沖過來。

“曉安!”姬月流喝止他,眸光一轉,看向青明,“皇上這是要做什麽?”

“朕說了,朕不是來找你的,”青明不看他一眼,只是盯着對面那個神色緊張滿身殺意的人。

“你找我什麽事?”曉安身體緊繃,俨然蓄勢待發。

青明毫不懷疑,只要他對姬月流有任何傷害,他都會毫不猶豫的撲上來與他拼命。

“朕知道,你的名字不叫曉安,”青明整整袖口,輕描淡寫的說,“大概這普天之下都不會有人猜到,曾經的黑門第一殺手雪刃會藏身于一介風月之地,并且成為樓裏的頭牌;不過,這也沒辦法,雖然大周民風頗為開放,但總歸只是對于小部分人而言,去小倌館的人終究還是少了些,而那僅有的一部分人大多也都沒見過曾經的第一殺手,不是嗎?”

“你早就知道了?”姬月流難得的嚴肅起來。

“非也,”他搖搖頭,“只是因為需要,朕才會知道。”

“需要,什麽需要?”姬月流正疑惑,忽然想起什麽,“你在靈泉寺遇襲,襲擊你的人與黑門有關?有人花重金雇傭黑門的殺手?”

“衆人都在傳皇上遇襲,重傷之事,可又有誰關心過那個為了護駕而死的侍衛統領呢?”青明涼薄一笑。

“侍衛統領?子歸?”

“別人或許不知道他的身份,但以你的信息來源之廣,恐怕早就知曉他的身份了吧?”不等他回答,青明徑自說,“其實他本來不該死的,卻替朕而死,而朕,不能讓他枉死。”

“我覺得你話裏有話。”姬月流看到了他眼底一閃而逝的愧疚,覺得事情不會那麽簡單,尤其那個“替”,而且他們遇刺重傷本就很匪夷所思,畢竟就算沒有侍衛跟随,也會有暗衛,無論如何也不至于一個重傷,一個身亡。

“你不需要知道細節,也不需要插手任何事,只要安安靜靜待在宮裏就好。”青明看向曉安,“不管你是叫曉安還是雪刃,也不管你是否脫離黑門,你都是曾經的黑門第一殺手,別人可能弄不到雇傭者的身份,但你一定查得出來。”

“我拒絕。”曉安果斷回絕。

“你有一百日的時間,百日之內,若是你查不出雇傭者的身份,朕就會為琉王賜婚,并且查封芳草閣;而你,将會永遠都見不到他。”

“他不會碰別人的。”曉安斬釘截鐵道。

“呵呵~你會不會太天真了,就算他心裏不願意,到時候只要下點藥,根本什麽都忘了。只要我想。”青明唇角勾起,目光卻是異常冰冷。

坐在他身邊的姬月流敏銳的察覺出他的變化,“你查出來之後要做什麽?”

“做什麽?”青明低頭,摩挲着自己手上的白玉扳指,“自然是要他們付出代價,無論是黑門,還是雇傭者,犯了錯就該受到懲罰,血債血償,你沒聽過嗎?”

姬月流聽着他滿含殺意的話語,仿佛看到了無盡的血色,不由得打了個冷戰。

“三弟,你變了。”

青明呼吸一滞,重重的咳嗽起來,“咳咳咳……”

那感覺就像是要将心髒咳出來一樣,本來蒼白的臉,竟因此浮現出一些血色。

他用白色的絲絹捂住嘴,慢慢平靜下來,目光盯着地面,“從我回帝京的那一刻起,就應該是現在的樣子,恐怕那之後也不會發生如此令人追悔莫及的事。”聲音嘶啞凄然。

他将絲絹放回袖袋,站起身子,整理一下衣擺,“你若想強行留下他,盡管試試,不過,朕可不能保證他現在安然無恙。識相的話,就按朕的話去做,否則,就別怪朕不顧舊情。”

說完,青明擡步向外走去,暗衛架着被點了xue的姬月流,跟着他一起回宮了。

曉安果然未加阻止。

他不蠢,也知道外面有三千人,縱然他武功高強,也無法帶着姬月流平安離開,因此他只能按他的話做。

若是真的查不出來,大不了再回來想辦法帶他離開。

自那天起,芳草閣被暫時查封,曉安也不知所蹤。

姬月流日日待在宮裏,陪青明翻閱奏折,處理政務;也看到了太醫幫他換藥。

“你的傷是怎麽回事?據我所知,去靈泉寺的刺客裏無人使用弓箭,都是刀劍,根本不會出現這樣的貫穿傷。”

青明不理會他的話,只是專心批閱奏折。

“喂~你都不休息一下嗎?待在你身邊這些日子,幾乎都沒看到你好好休息,就算堆積的政務極多,也不需要如此急着處理吧?”

青明依舊沉默。

這就是姬月流發現的關于他的一個變化,沉默寡言,一整天坐在那裏,除了需要吩咐人辦事,幾乎一句話不說。

在宮裏待了不到兩個月後,皇後生了皇子,卻也因難産而去了。

青明下令:終此一生,皇後為蘇錦一人,自此不再選妃,六宮空置。

天下嘩然,民間頓時出現各種歌頌帝後深情的故事與傳言,青明的民望瞬間達到頂峰。

至于那個皇子,賜名姬宸,封為太子,成年後登基為帝。

別人不知道,姬月流卻知道,皇後去了的那晚,青明在禦書房枯坐了一晚。

第九十天

青明收到了江湖上的消息。

“前黑門第一殺手叛出黑門後,于不久前重新現身黑門,引來黑門衆人以及江湖仇人的追殺,下落不明。”

青明告訴姬月流這個消息時,姬月流瞬間白了臉,盡管他依然笑得肆意潇灑。

“擔心嗎?”青明清淺的問。

“不擔心,他會回來的。”姬月流對曉安充滿自信。

青明長眉一挑,不語。

最後十天,時間過得很快,但對于姬月流來說,卻是漫長的煎熬。

他心裏相信曉安一定會回來,卻也知道他不會平安回來,要知道,當年第一次撿到他的時候,他就是滿身的傷,恐怕這一次,也無法全身而退。

比起他能否按時回來,他更擔心他的平安。

第一百天

一退朝,青明就坐在禦書房裏,不曾離開一步,姬月流同樣不能離開,即便是如廁,身後也會跟着數十侍衛和宮人。

從白天等到黑夜,一直等到子時夜深。

“時間到了。”青明涼涼的提醒。

姬月流故作鎮定的端起冷茶痛飲,微微顫抖的指尖卻洩露了他的失落與擔憂。

青明嘆息一聲,拿起空白的聖旨,提筆疾書。

片刻後,停筆,拿起桌案上的玉玺,就要蓋上皇印。

“且慢!”一個人踉跄着身子跌了進來,擡手扔給他一張字條,“你要的東西,我查到了,還有,我沒有遲到,一個時辰前我就已經進入皇宮了,只是天色太暗,不小心迷了路,這才晚了一會兒。”說完,“嘭~”的一聲,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曉安!”姬月流撲過去抱住他,看到他滿身傷痕,舊傷未好又添新傷,渾身血跡,連忙抱起他,跑向自己的住處。

青明也起身,跟到門外,喚道,“董貴~”

“奴才在。”

“去傳禦醫進宮。”

“是。”

翌日早朝

青明将曉安調查的結果昭告衆臣。

群臣一片嘩然。

“傳令征西将軍韓拓,戎族罪人買兇黑門,于靈泉寺刺殺朕及皇後,多次侵擾西北,偷襲北麓城,有損我大周國威,特派五萬士兵趕赴西山城,助韓将軍強攻西北,不滅戎族永不歸京。”

“殺手組織黑門,縱容行兇,買賣人命,勾結外族,行刺帝後,罪惡滔天,着琉王率一萬人,清剿黑門,雞犬不留,若有江湖正派參與清剿,論功行賞。”

“皇上聖明~”衆臣高呼。

即便有人心裏認為此舉過于兇暴殘忍,也無人敢說,畢竟他們也不是傻子,從這位年輕的皇帝重傷歸京後的言行來看,沒發現變化是不可能的。

即使他依然時常臉帶笑容,但那笑容從未到達眼底,甚至周身纏繞着冰冷沉重的氣氛,幾乎壓得人透不過氣。

帝王一怒,伏屍百萬,流血漂橹。

這是這位帝王第一次展現出與以往完全不同的鐵血殘暴的一面。

當然,這兩件事也成為了青明為君生涯中最具争議的事件。

後世史學家大多猜測,這件事遠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麽簡單,肯定還有什麽其他隐情,致使這位儒雅寬厚的皇帝爆發出如此鋪天蓋地的怒火。

不過,無論如何,大概都不會有人猜到,這件事背後竟隐藏着一代帝王永不為人所知的、何等深情與悔恨……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