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此時歌舞還在繼續。
不知為何,下方正在觀看表演的大臣中發出聲聲驚呼,引起了高臺上幾人的注意。
古丹王循聲望去,贊嘆道,“這領舞的姑娘跳的倒也不錯。”
陸雲書依舊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裏,下方的聲音絲毫沒有傳進他的耳朵裏。
韓拓和郭筱筱也僅僅是單純的欣賞歌舞,沒有想太多。
而青明卻在看到領舞之人的長相時,表情瞬間冰冷下來,手上的杯子被握碎,碎片割進血肉中,血水沿着指縫淌到地上。
董貴心頭一顫,正想叫太醫,卻被青明沉冷的目光止住了聲音,他只好默默退下,這種時候只有一個人能勸住皇上。
青明勾起笑容,烏黑的眸子注視着臺下領舞之人的一舉一動,看似專注,但細看的話,就會發現,他的目光根本沒有停留在在場任何一個人身上。
很快,獻舞結束,其他人退下去,只剩下領舞之人跪在大殿中央。
分明一舞結束,大殿之上卻是一片寂然,沒有一人敢出聲,都低着頭不敢去看上方帝王的表情。
臺上四人不明所以,郭筱筱以手肘捅了捅韓拓,“喂,現在是什麽情況啊?”
韓拓搖頭,表示自己不知道。
盡管當年見過蘇錦,但畢竟當時的注意力不在她身上,見過也沒留下什麽印象,自然不知道是怎麽回事。
對蘇錦的印象也只停留在皇後這個稱呼上,腦海中根本沒有一絲關于這個人的記憶,現在乍一看她的長相,竟然覺得似乎曾在哪裏見過!
還不等他想起來,大殿上又傳來了聲音。
“臣女陶錦叩見聖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自稱陶錦的女子姿态袅娜的跪伏在地上,垂下的頭隐于黑暗中,神情信心滿滿。
自從知曉自己的長相和已逝皇後很像,陶錦便做着成為皇後的美夢,不僅多方打聽蘇皇後的喜好和言行,還學了當年蘇錦在承乾殿上所獻的舞蹈,就為了有朝一日可以在大殿上一舞成名,成為第二個蘇錦。
只是礙于這幾年戰事不息,宮宴從簡,且不得攜帶女眷等原因,一直沒有機會面見聖上,好不容易等來這個機會,自然不會輕易放過。
許久沒有聽到上面傳來聲音,陶錦小心翼翼的擡頭,想着許是剛才皇上沒有看清自己的長相,現在自己擡頭讓他看清楚,就不會再讓自己跪下去了。
陶錦故作羞怯的小心擡頭,正看到青明看向自己,且臉上帶着儒雅微笑,紅着臉驚慌的低下頭,不敢再看,自然也就沒有注意到青明眼中的嘲諷。
“這是哪家大臣女兒啊?”青明終于開口詢問,但依舊沒有讓陶錦平身。
在右側中後方,一個身形富态的官員連忙跑出來跪在地上,“回皇上,陶錦是微臣之女。”
“原來是陶大人啊~”青明語氣平緩,“朕已經許久沒有看到這段舞了,難得今天看到,陶小姐想要什麽賞賜?”
“臣女并無所求,只願能夠伴随在聖上……”
“朕知道了。”青明徑自打斷了她欲出口的話,“朕有三種賞賜方法,不如陶小姐任選其一,你看可好?”
陶錦沒想到皇上會打斷自己的話,愣了片刻,才反應過來,正要回答,青明又開口了。
不管她的回答是什麽,青明都不打算聽。
“第一種是淩遲,”青明語氣極緩,讓在場的人把每個字都聽的清清楚楚。
聽到第一句話,陶錦臉上自信盡失,滿是不敢置信。
“第二種是梳洗,”青明不關心她臉上的神情,随口說着。
陶錦臉上頓時血色全無。
“第三種是五馬分屍。”青明輕笑一聲,慵懶的問,“那麽,陶小姐,你想選哪一種呢?”
臺下的大臣瞬間都跪在地上,不敢直視天顏,因為他們知道,皇上已經發怒了。
嘴裏說着如此殘忍的話,臉上依舊是一派雲淡風輕。
現在這個才是真正的大周皇帝。
這樣的變化是從五年前重傷之後開始的,他現在的表情與當年說出要将戎族屠戮殆盡時的表情一模一樣。
當年有些大臣不忍看見他如此血腥鎮壓報複,在早朝上提出異議,當時皇上并未計較,但之後很快都被揪到錯處,或罰或貶。
自那天起,他們便不敢小瞧這位年輕的帝王,也知道千萬不要在他盛怒之時為人求情,免得殃及自身,但裝裝樣子還是應該的。
“皇上息怒~”衆人跪地齊呼。
只有臺上四個人依然坐在原位上,不知道他們為什麽這麽大反應。
青明根本不理會他們,只是盯着臺下的陶錦,“陶小姐,你想要哪種死法呢?”
陶錦再怎麽有心機,也只是個深閨少女,哪裏見過這種場面,早已抖如篩糠,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倒是陶大人知道自己今日恐怕也難逃一死,主動攬下罪名,“皇上,這一切都是臣的錯,都是臣的主意,要罰就罰臣吧,只求皇上放過小女,她什麽也不懂啊!”
“朕在問陶小姐,”青明沉聲警告,“若是再有不相幹的人插嘴,別怪朕不顧君臣之義。”
陶大人霎時臉色慘白。
等了片刻,也不見陶錦回答,青明略顯不耐道,“給你三個數的時間,若是不回答,就把三個刑罰都在你身上試一遍。”
“三!”
陶錦渾身冷汗,不住的發抖,嘴唇嗫嚅着。
“二!”
陶錦終于開口,“我選……”
“一!”
“這是發生了什麽事?好好的晚宴,怎麽大臣們都跪在地上?”吊兒郎當的聲音從殿外傳來,正好蓋住了青明的聲音。
“兒臣給父皇請安!”接着,一個矮小的身影,小跑進大殿跪下,聲音稚嫩。
“你不是說永遠都不進宮嗎?今日是吹得什麽風把你吹來了?而且,那個人竟然肯放你過來?”青明瞟了眼那個一如既往風流不羁的人,接着看向跪在地上的小小身影,“宸兒,平身吧!”
“謝父皇。”
“宸兒怎麽突然過來了?”青明溫和的問。
“父皇,兒臣聽說有人長得像母後,所以過來看看。”小太子起身恭敬道,臉上帶着期冀。
青明瞪了眼剛剛回到他身邊的董貴。
董貴渾身一抖,正要下跪請罪,卻見他什麽也沒說,心中松了口氣,擡手用衣袖擦了擦臉上的冷汗。
“本王也很好奇,所以特意跟過來瞧瞧。”姬月流不怕事大的走進殿中,向跪在大殿中央的那個女人靠近。
青明沒有制止他的言行。
“把頭擡起來。”姬月流站在陶錦面前命令道。
陶錦聞言,哆嗦着擡起頭。
小太子也湊過去仔細的看她。
此時的陶錦,臉上的冷汗已經将妝容弄花,頭發略顯淩亂,貼在臉頰上濕成一縷一縷,要多狼狽有多狼狽,哪有當年蘇皇後的一絲榮華與靈氣!
“啧啧~”姬月流眼帶嫌棄,“除了臉長得有幾分相似,其他的根本差遠了。”
“确實不像,母後的畫像要比她漂亮的多!”小太子殷勤點頭,表示贊同。
“本王看,你也太小題大做了,不過是嘩衆取衆之人,逐出帝京不就得了,何必費心給她挑個死法,明天禦史臺的幾個老頭子又要死谏了!”姬月流不以為然道。
被點到名的幾個禦史臺官員趴在地上抖了抖。
“兒臣深以為然,請父皇從輕處置。”小太子有模有樣的拱手道。
青明嘆了口氣,終是沒有在自己兒子面前大開殺戒,妥協道,“來人吶!把他們父女拉下去各打五十大板,逐出帝京。”
兩人連忙叩首謝恩。
大內侍衛沖擊來将兩人帶了下去。
韓拓無聲看着這一切,忽然将杯中酒水仰頭一飲而盡,接着內力一催,整個杯子化作粉末從他手中飄散。
原來,他是真的愛上了那個已逝的皇後。
若是不愛,又怎麽可能為了她廢除六宮,獨寵一人!
若是不愛,又怎麽可能讓她生下自己的子嗣!
若是不愛,又怎麽會在見到與她有着相似容貌的另一個女人時,從容盡失!
可笑自己還一直不相信,非要親眼看了才信。
何其愚蠢!
這回證據都擺在眼前了,自己還有什麽不信的?!
韓拓看着那個繼承了青明的眉眼的小太子,在心裏自嘲道。
“宸兒,過來父皇身邊。”青明表情柔和的喚道。
小太子聞聲笑着跑向青明。
經過陸雲書桌前的時候,陸雲書正好擡眼,不知看到了什麽,臉色變得詭異起來,然後目光不住在青明和小太子的臉上對比,打量。
對面那個人注意到陸雲書目光停留的方向,頓時臉色難看起來,出言諷刺,“陸公子就這麽喜歡小孩子嗎?目光停在小太子身上,都移不開了。”
陸雲書聞言,惱火的瞪他一眼,“你亂說什麽!”言語間不自知的透出幾分随意和熟稔。
那邊,小太子剛走到青明身邊,便驚呼出聲,“父皇,你的手怎麽流血了?”
青明這才注意到,拿起絹帕捂住傷口,安撫道,“沒關系,小傷而已。”
郭筱筱看着那兩父子,贊嘆道,“真不愧是父子,長得真像!”
韓拓本來聽到小太子驚呼,心裏擔心的就要站起來幫他查看傷勢,結果就看到那父慈子孝的一幕,耳邊聽到郭筱筱的話,心裏一堵,再不想在這裏待下去。
突然起身,躬身俯首道,“皇上,臣有些沒休息好,身體乏了,請求先行離去,請聖上允許。”
青明聞聲看向韓拓,想要看看他的臉色是不是很差,要不要為他宣太醫診脈,結果就只看到對方烏黑的頭頂。
心裏不由得自嘲。
那分明就是托詞,看他這麽急切的樣子,估計是擔心自己身懷六甲的妻子,所以想早些回去陪伴,可笑自己還擔心他身體是否會不适。
青明冷淡的移回目光,“那愛卿就回去吧,免得夫人着急。”
急于逃離這裏的韓拓根本沒有聽出他話裏的酸意,只知道自己可以離開了,便匆匆向外走去。
郭筱筱看他離開了,也連忙跟着他離開了。
這場慶功宴的主角之一走了,皇上手上受了傷,另外一個主角又好像身體不适,因此沒多久,晚宴便散了。
這場時隔多年的晚宴就此不歡而散。
而最後到場的姬月流在這短短的時間內,卻是看了場好戲,将臺上那幾人的表情神态,以及暗潮洶湧看得清清楚楚。
回去的路上,不住地和一直跟在他身邊的曉安描述當時的情景,最後以一句話總結:真是一群口是心非的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