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禦花園
青明雙眸眯起，面露警惕，“你說‘求人’？”
牧雷偏頭看他，神情中沒有一分開玩笑的意思，“沒錯。”
“是雲書？”青明挑眉。
“周帝果然機智過人。”
“這幾年在南方綏遠軍大營裏的人不是雲書吧？”
牧雷沉默不語，顯然默認了。
“你是什麽時候盯上他的？”
“上次來大周的時候。”
“上次？”青明腦中想起的上次就是六年前他的生辰宴。
可是上次來的人不是牧斐嗎？
青明凝眸沉思，忽然靈光一閃，擡眼看向牧雷。
“餘天？雨田！”青明豁然開朗，“朕竟沒想到你會扮作随從的樣子來大周。”
“以朕之見，古丹王上次易容前來應該是想探清周朝國力，以及朕的能力，以便謀劃向大周出兵。”見牧雷依然不說話，且面色如常，心知自己猜對了。
聯系古丹出兵前後的時間和軍報，青明又問，“那麽，這一場持續了近六年的戰事，難不成也是為了他？”
“是，也不是。”牧雷含糊道。
“何解？”
“本王原本只是想趁機發兵試探一番，沒想到竟然真的等來了他，如此千載難逢的機會，本王又如何能錯過呢？”
“那麽，能否讓朕以雲書的兄弟的身份，問一個冒昧的問題？”青明正色道。
“當然，請說。”
“你想要的究竟是雲書這個人，還是他的才華？”
牧雷聞言，不怒不惱，神色自然道，“有什麽差別嗎？雲書的才華本就是他身上最特別、最難以割舍的部分，有了這才華，他才是他；況且，沒有那才華，本王或許根本注意不到他，更無法與他更加深入的接觸，同樣也不會對他産生異樣的情感。”
“那麽，你是以什麽身份要他的呢？”青明提出一個不可忽視的問題，“你應該也明白，身為古丹王，一個國家的掌權者，不可能不娶妻生子，傳宗接代；就算你能夠不娶妻，只要他一人，又如何讓你的臣子，你的百姓們承認？雲書又該如何自處？這些問題，你要如何回答。”
牧雷滿不在乎的勾起唇角，“簡單，我有無數種對策可以解決你提出的問題，但我一向喜歡取最簡單的那個方法。”
青明洗耳恭聽。
“退位。”
雖然只有短短兩個字，卻擲地有聲。
青明被他的話震得腦中失神，久久說不出話。
“周帝不必如此震驚吧？你們姬氏族人不是一向視皇權如糞土，各個都不想當皇帝嗎？本王還以為周帝已經見怪不怪了。”
青明眸光閃了閃，搖頭失笑，惆悵道，“朕只是沒想到，原來除了姬家人，還有人會為了所愛之人，如此輕易就說出放棄權勢和地位。”
“周帝也有真心愛過的人，應該明白愛上一個人時的如癡如狂，若是同樣的事發生在周帝身上，想必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呵～”青明自嘲一笑，“朕又怎麽能比得上古丹王的情深義重，當機立斷？”
牧雷微微斂眉，“周帝與已故蘇皇後伉俪情深，情有獨鐘，一世一人，世人皆羨，又為何如此悵然若失？難不成是思念蘇皇後了嗎？”
青明搖搖頭，笑而不語，喝了口水，收斂了神色。
“朕已經明白古丹王的決心了，也看得出雲書并非對你無意，只是……他似乎還有心結未解。”
“沒錯，他提出了三個問題，只要本王可以解決，他就答應永遠留在我身邊。”
“什麽問題？”
“一是兩國敵對，他們也是敵人；二是本王的身份；三是他親人的認同。”
“如今，這第一、第二都不成問題，就只剩下第三條了，不過，這幾日在相府，雖沒有得到他們的認同，但好歹相處融洽，相信假以時日，必定可以達成所願。”
青明點頭，“若是雲書真的心甘情願跟你一起，朕也會助你們一臂之力，讓你們不至于引人非議。”
這是他唯一能為雲書做的了。
“看周帝的樣子，似乎對斷袖之情并不驚訝輕視。據本王所知，大周雖有斷袖之人，但并不見容于世。”牧雷一心想着要如何說服周帝，沒想到如此順利，以至于竟然沒有注意到他對于此事接受的這麽快。
“有什麽可輕視的呢？愛女人和愛男人都是愛，只要都付出真心，兩者又有什麽分別，只是同性之戀終究是少數異類，所以才會讓人感覺不舒服，甚至産生鄙夷的想法。”青明看着亭子外不遠處的湖岸邊。
那裏是當年他将那個人推入水裏的地方。
多少年了，有事沒事就來禦花園的這個亭子裏坐坐，宮人們都以為他喜歡的是這個禦花園，看着的也是這裏的花花草草。
殊不知，他凝視的一直都是那個他記憶中的地方。
記憶或許早已模糊，但那裏的景致、當年的場景卻越來越清晰。
想着想着，內心被填充的很滿，但身上卻愈顯孤寂寒涼。
牧雷見他久久沒有說話，正要請辭離開。
不遠處傳來一陣喧鬧。
“何事喧嘩？”青明被聲音驚醒，看着不遠處朗聲問。
董貴匆匆前來禀報，“回皇上，是太子殿下和陸公子。陸公子剛至太子殿不久，突然說要面見皇上，神情很是驚慌，太子殿下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因此也跟了過來。”
“不必攔了，讓他們過來吧。”
“是。”
不一會兒，兩個人一同進來。
小太子先沖了進來，撲進青明的懷裏，“父皇～”
“宸兒，有沒有聽陸叔叔的話？”青明慈愛的看着跑的滿頭大汗小太子，拿出白絹給他擦了擦額頭。
“父皇，父皇，兒臣有聽陸叔叔的話，不過，陸叔叔還沒來得及教我兵法，但陸叔叔已經見過母後了。”
見過母後？
青明瞬間想到什麽，看向站在他面前欲言又止，臉色極差的陸雲書。
陸雲書匆匆過來本來是有話要對青明說，看到牧雷也在，猛然想起現在不是說那件事的時機。
可是，拖越久越麻煩。
陸雲書當機立斷，“皇上，可否借一步說話？”
“宸兒，父皇和你陸叔叔有要事商讨，你在這裏安靜待一會兒，別亂跑，想回太子殿就直接回去，不用告退。”青明微微拉開小太子，摸摸他的頭。
“是，父皇。”
接着，青明起身，向古丹王拱了拱手，道：“怠慢了。”
牧雷擺手，“請便。”
假山後的隐秘處
“雲書，找我有什麽事嗎？”青明裝作不知道的樣子，詢問。
“皇上，雲書就開門見山的問了。”
青明颔首。
“太子殿下真的是你的兒子嗎？”陸雲書鼓起勇氣，單刀直入。
“你心裏不是有答案了，所以才來找我确認的嗎？”青明淺笑着，不答反問。
“我只是想知道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蘇姑娘和子歸兄情投意合，我在離京前就已經知道這件事，她又怎麽會嫁給皇上，成為皇後？而且太子殿下耳後的那顆痣的位置、大小都和子歸兄的一模一樣，相貌也與子歸兄更相像，還有，子歸兄到底是怎麽死的，以你們兩個的功夫，加上暗衛的保護，怎麽可能那麽容易就遇刺重傷？”
“子歸确實是因我而死，蘇姑娘也的确如她所願嫁給了師兄，給世人看的都只是表象，至于原因和細節，你不必知道太多，宸兒是姬氏血脈，更是大周未來的繼承人，不變的太子殿下，你只需要知道這一點就好。”
“青明，你是有什麽苦衷嗎？”
“……”青明沒說話，只是沉默着搖頭。
“是不能告訴我，不能讓任何人知道的事嗎？”
“我以為，終此一生，都不會再提起這件事，卻沒想到最先被你發現了。不過，這件事不要外傳，更不要告訴任何人，你應該清楚，這件事若是洩露出去，會對宸兒造成怎樣的傷害。”
“我明白，今日是我太魯莽了，不過，無論如何，我都是你的親人和兄弟，雖然除了兵法，我什麽都不懂，但不管發生什麽事，我都會義無反顧的站在你這邊。”陸雲書表情坦然，目光堅定。
青明注視他片刻，笑道，“這幾年，你确實成長了不少，是因為那位古丹王嗎？”
陸雲書身子一顫，瞬間臉色發白。
“你不必害怕，就像你說的，我們是兄弟，無論你愛的是誰，只要你幸福，我就會支持你；相反的，只要你一直不答應，任何人都不能把你從帝京帶走。”
青明認真的看着他。
“所以，你做好打算，想好未來的去向，這一次做決定，無論未來如何，都怪不得任何人，只因那是你自己的選擇，你明白吧？”
陸雲書紅着眼眶，“嗯”了一聲。
“回去吧，雖說我不該幹預你的選擇，但那個人對你是認真的，你自己心裏應該是再清楚不過。”
“我知道了，我會認真面對的。”聽了這番話，陸雲書總算恢複了些許精神。
“好，這才是我姬家人應有的氣度，無論何時，都別忘了，你身上還流着一半的姬氏血脈，你不僅僅是陸相之子，同時也是大周長公主之子，更是大周皇帝引以為傲的兄弟。”
青明拍了拍他的肩膀，沉聲道，“大周永遠是你的家，你的依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