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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那日之後,陸相那裏沒有再傳出消息。

陸雲書知輕重,青明也不擔心他會把事情說出去;至于他和牧雷的事,青明以為,他絕不會是牧雷的對手。

不出意外,過不了多久,應該就可以确定下來了。

幾日後的某個夜晚,突然下了一場大雨。

因為青明不喜有人守夜,時值盛夏,又開着窗戶,涼氣肆無忌憚的進入了帝寝殿。

若是以前,青明身體康健,又有內力強身,不會有任何問題;但是現在……

夏被涼薄,吹了一夜的冷風,不僅引發了青明身上的舊傷,而且還着了涼。

早上起來,青明感覺自己四肢酸軟,頭昏腦漲,左肩和雙膝陣陣刺痛。

他強忍着身體的不适,起身更衣洗漱。

董貴帶人端上來早膳,看到他的臉色不對,連忙上前詢問,“皇上,奴才看您似有不适,是否需要召見太醫?”

“不急,等早朝後再說吧。”

“……是。”

早朝上,青明慵懶的依靠在龍椅上,聽着下面衆臣啓奏要事,時不時回答一二,聲音幹澀嘶啞,不時咳嗽兩聲。

朝臣看出皇上不适,但也見怪不怪,畢竟從五年前重傷後,這位年輕的皇帝身體就不大好,自覺不敢再拿小事攪擾,只有非常重要的事才敢上前啓奏。

倒是韓拓,自從回京後,便每日上朝,但向來不插手朝堂之事,只是安靜的站在那裏,也不看上面的人一眼。

今天聽到他嘶啞的聲音、壓抑的咳嗽以及濁重的喘息,韓拓的心也随着他的聲音七上八下的顫動着,受不了這種煎熬,終于忍不住擡頭向上面的人看去。

不看還好,這一看大驚失色。

蒼白而虛弱的臉,疲憊而虛軟的黑眸,再無多年前的意氣風發。

他不曾褪色的記憶裏,那個風采翩翩的藍衣公子,何等的潇灑而風華無限,可是現在,比之前更加瘦弱的身體,更加蒼白的膚色,還有那莫名的傷痕……當年,他到底遭受過什麽?

垂在身側的手不住攥拳,五指絞緊,手背上青筋鼓起,骨節泛出青白色;黝黑的臉更顯陰沉,甚至在一瞬間釋放出令衆人膽寒的殺意。

大殿之上的衆臣都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寒戰。

青明的意識愈發渾濁昏沉,感覺也遲鈍許多,只是感覺下面的氣氛似乎剛剛冷了一瞬間,其他的什麽都沒有察覺到,更沒有發現韓拓的凝視。

終于等到了退朝。

青明站起來的一瞬間,眼前發黑,又跌坐回龍椅上。

躬身俯首的臣子們并沒有發現,只有一直悄悄用餘光關注他的韓拓注意到了,腳下不由自主向前移動半步,終究是忍住了上前扶住他的沖動。

眼睜睜的看着太監總管董貴扶走了青明。

官員們退出承乾殿往宮門走去,就看到小太監步履匆忙的帶着太醫院院首往帝寝殿的方向趕去。

韓拓看着太醫們的背影,腳步微停,最終扭頭離去。

是夜

一個黑影躲過宮人和侍衛,來到帝寝殿門外。

四下張望一番後,閃身進入內殿。

董貴本來是想留幾個宮人在內殿侍候,但青明執意不肯,奴才們拿他沒辦法,只能離開帝寝殿。

青明獨自躺在帝寝殿的床上,看似睡着了,但身體時冷時熱,手腳冰涼,渾身虛汗,頭腦更是昏沉的分不清到底有沒有睡着。

韓拓悄悄走到榻邊,撩開床帳,看到他異常紅潤的臉。

矮身坐于榻邊,右手擡起,向他的臉頰伸去。

略顯粗糙的溫熱手指輕輕碰觸他的臉頰,一如記憶中的光滑細膩,只是現在熱得發燙,貪戀那熟悉的觸感,不知不覺間整個手掌都貼在了他的臉上。

青明忽然蹭了蹭他的手掌,吓得韓拓差點以為他被自己吵醒了,渾身僵硬的坐在那裏,不敢亂動。

青明在昏沉中微微張開雙眼,目光模糊,只能看見一個朦胧的黑影,只好又閉上了眼睛。

“暖……好暖……”他不住呓語着,帶着無限眷戀。

韓拓聞聲,本來要收回來的手,頓了一下。

随後,韓拓伸手拿出他藏在被子下的手,眸光深凝,身上的內力從兩人交握的手灌輸到青明身上。

然而他很快就察覺到了不對勁,原本應該順利進入他身體各處經脈的內力遇到了阻滞,位置剛好就是他肩膀處的傷。

他收回內力,想了想,微微掀開被子,接着又拉開他的衣服。

上次他沒來得及檢查清楚,現在正好仔細看看,到底是怎麽回事,仔細感受着手下的觸感,細致的肌膚上凸起一處,與身前同樣的位置,在背後也有一處凸起。

箭傷?而且還是貫穿傷。

更令他不解的是,這種傷勢,以太醫們的手段和宮裏無數好藥,又怎麽會讓他的內力平白消失?

據他所知,那次刺殺是黑門的殺手所為,看來他有必要想辦法将當年的事弄個清楚明白。

“……冷……冷……”青明沙啞的低喃着。

韓拓連忙拉好他的衣服,但他依然在顫抖;本來想用內力幫他驅寒,但這個方法并不可行。

他倏地站起身,拉開被子,脫下鞋子,翻身上床,将他整個人都抱在懷裏。

青明感覺到溫暖,主動窩進他懷裏,鼻尖似乎嗅到熟悉的味道,唇邊不住劃開笑意。

“耀岩……”

韓拓原本合起來的眼,猛然睜開,驚訝的看向懷裏人。

半晌,抿了抿唇,重新阖上眼眸。

第二日

青明從沉睡中清醒,感覺身上暖暖的。

他已經許久沒有從溫暖中醒來了。

習慣了幾年如一日的冰冷寒涼,反而覺得這種溫暖太過虛幻,就像昨晚的那個夢。

他竟然又夢到了韓拓,夢到他抱着自己,陪着自己入睡。

可笑,終究不過是場夢罷了。

感覺自己的狀況已經好一些了,但依然很是虛弱,想到自己才做過這樣的夢,就要去朝堂上面對那個不曾擡頭看向自己的人,就感覺無限疲憊。

才僅僅六年,他便已經快撐不下去了。

“董貴,傳令,今日不早朝,若有要事,前來帝寝殿禀報。”青明朗聲對外面吩咐。

“是。”

另一邊,在青明醒來之前從帝寝殿離開後,韓拓沒有立即回府,而是繞道去了花草閣。

花草閣除了是青樓,同樣也是買賣江湖消息的地方。

“韓大哥,你怎麽來了?而且還是這麽早?你不需要陪妻子嗎?”幽蘭驚訝的看着韓拓。

“我今日來是想詢問一些事情。”韓拓避而不答。

自從聽說韓拓成親,幽蘭一直想問問他到底是怎麽回事,但苦于沒有機會,現在好不容易有機會了,又怎麽可能不問。只是看到他面無表情、心事重重的臉,便再也問不出口了。

“韓大哥想詢問小妹什麽事?小妹必定知無不言。”

“第一個是關于五年前的靈泉寺刺殺之事,我想知道當時的詳細情況。”

“這……”幽蘭沒想到他要問的是這件事,頓時遲疑了沒有回答。

“怎麽了?”韓拓見她面色猶疑,問道。

“這,關于五年前的刺殺一事,主子有令,不得向任何人透露細節,除此之外,黑門的事也是一樣,都不準向任何人提供任何消息,真是抱歉,幫不上你的忙。”幽蘭滿懷歉意。

“若我執意要知道呢?”韓拓不為所動,沒有絲毫退意。

“那這樣吧,小妹幫大哥請示一下主子。”

“那就麻煩你了。”

“不麻煩,應該的。”

說完,幽蘭退了出去。

韓拓并沒有等很久,幽蘭便回來了。

“怎麽樣?”

“主子讓我帶你去他那裏。”

韓拓皺了皺眉,但還是跟了過去。

勁草閣頂樓

“大哥請。”幽蘭推開房門,側身退開,等到韓拓進入房間,重新關好房門,退開了。

韓拓進入房內,遲疑片刻,慢慢走到屏風後面,看到那兩個一站一坐在軟塌邊上的人。

“韓将軍,許久不見,別來無恙啊~”姬月流邪肆一笑,風流潇灑。

“原來是你。”韓拓微訝,但馬上又恢複如常。

他早就聽說芳草閣靠山很硬,只是一直不怎麽關心,所以才沒有想到,現在知道了,倒也合情合理,沒什麽可吃驚的。

“過來坐~”姬月流微微偏頭,示意他坐在自己對面。

韓拓聞言走過去坐下。

“龍涎香的味道這麽濃,想必應該是剛從帝寝殿出來吧,他怎麽樣了?”

“我今日來這裏可不是來回答你的問題的,”韓拓頓了一下,終究還是回答了他的問題,“不太好。”

“是嗎?不過,這也難怪,當年傷那麽重,之後又不好好養傷休息,外傷是好了,但也留下了隐患;接着又整日勞心勞力處理政務,耗費心血,如何能健康起來呢!”看似是随口而來的自言自語,可聽在韓拓耳中,仿佛是在暗示什麽。

“哦~一不小心說多了,剛才說到哪裏來着,”姬月流裝出記不清的樣子,恍然道,“對了,你是來問消息的?你問吧,凡是我知道的都可以告訴你。”

姬月流輕飄飄的轉換了話題想,像是剛才什麽都沒說過一樣。

韓拓蹙了下眉,到底沒有詢問他剛才的話是什麽意思。

“我想知道當年皇上靈泉寺遇刺一事的詳情。”

“靈泉寺的那件事啊!”姬月流想了想,避輕就重的答道,“當年的事其實也沒什麽值得一說的,無非就是你聽到的那樣,帝後相攜去靈泉寺上香,在後山賞景之時遇到黑門殺手刺殺,敵衆我寡,皇上為了保護皇後,因此受了重傷。”

“只有這樣?”韓拓明顯不相信會這麽簡單。

“你以為還有什麽?”姬月流不答反問。

“據我所知,皇上出宮至少跟随一千大內侍衛和一百暗衛,就算當時侍衛趕不及過來,有暗衛在,又如何會出現敵衆我寡的局面,再不濟,也完全可以完好無損的撐到侍衛到來。”

“嗯,你說的是暗衛啊~哪有百人,那日跟随帝後的只有區區十人!”

韓拓頓時周身一冷,空氣瞬間凝滞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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