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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暴風雨很快來臨,從傍晚一直持續到深夜。

林森洗澡的時候都戰戰兢兢,感覺整個房子都在晃動,生怕出什麽事。結果墨菲定律中了,怕什麽來什麽。他一出浴室,就聽到了巨大的玻璃碎裂的聲響,刺耳得心驚。

他趕緊胡亂把睡衣穿上,急急忙忙地跑下樓,剛到樓梯邊就看見客廳的落地玻璃推拉門中央破裂了一大塊,室內木地板上一堆碎玻璃渣,瓢潑大雨從外面不斷傾瀉進來。這場景雖然可怕,但還不至于讓他意外。讓他意外的是,那堆折射着閃閃白光的玻璃渣堆旁邊站着的一個人。

那是個高高的陌生青年,在一陣閃電的強光中,林森看見他身上穿着水藍色的圓領長袖衫和米白色的休閑褲——都已經被雨水淋得半濕。青年的臉色很白,五官精致得不像普通人,他在看見林森出現的剎那驚訝得瞪大了雙眼,一臉驚慌失措,手足都不知道往哪裏放了。

兩人在客廳兩端遙望着彼此呆立了足足五分鐘之久。之後林森率先定下神來,擡手打開了客廳的大燈,一邊心如擂鼓、一邊努力鎮靜地一步步走向那青年。

走到了青年面前,林森才發現對方比自己高了半個頭,身型也大了一些,本來這樣應該給他造成壓迫感的,然而事實上卻并沒有。都是因為那青年一張臉看起來比他還年輕,漂亮的五官還帶着少年般的稚氣,此刻正睜大一雙清澈幹淨的眼惶恐不安地望着他,仿佛做錯了事正等待家長訓斥的孩子。

“對不起,我只是想幫你……”青年看着林森開口了,聲音小小弱弱的,不過還蠻好聽。

“幫我什麽?”林森倒是意外了,直視着他等待下文。

“呃,呃……”青年卻欲言又止地低下頭,避開了林森的目光,緊張似的絞着雙手。

“啊,你受傷了?!”林森這才發現青年右手手背上被碎玻璃割開了一道不小的傷口,此刻正在一點點地往外滲着鮮紅的血珠。

“呃……嗯。”青年擡頭看了看他,卻并沒有露出疼痛的表情,反而把手藏了藏。

“算了,你在這兒等我一下。”林森想了想,很快作出決定。直覺告訴他青年不是壞人,所以還是先去拿藥箱來給他處理一下傷口再說其他的吧。

林森動作飛快地從電視旁邊的櫃子裏翻出了醫藥箱,趕緊拿過去走到青年面前。然而眼前的一幕使他驚吓得松了手,醫藥箱啪嗒一聲摔到木地板上,裏面的藥水瓶和藥膏藥盒紗布剪刀之類的東西散了一地——就在剛才,他眼睜睜地看見,青年白皙手背上流着血的那道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地消失着,逐漸縮小淡化成一條粉紅色的細線,然後徹底消失不見,青年的手背皮膚又重新完好如初了。

林森的目光從青年手上緩緩移到青年臉上,且從呆滞轉為了驚恐,他顫抖着手指指着青年,聲音都在顫抖:“你、你、你是……”可心慌意亂,大腦空白,說不出完整的話來。

“我是席諾!”青年着急地上前一步,握住了林森的雙肩,眼神誠懇,語氣真摯,“我不會傷害你的!”

“席諾……”林森喃喃的,眼睛看着前方沒有焦距,整個人呆呆的一動不動。

“哎……我幫你把門修好吧!”席諾無奈地嘆了口氣,松開了林森的肩膀,轉身面朝破裂的玻璃門。

一道白光出現,不是閃電,林森剛下意識擡起手擋住眼睛,下一秒就消失了。他怔怔地放下手,看見玻璃門已經變得和以前一樣完好無損,就像從沒碎過一樣,再低頭一看,地上那堆玻璃渣子和碎片也徹底不見了蹤影。

外面的暴風雨不知何時也停息了,皎潔的月亮升上了深藍色的夜空,照耀着輕輕晃動的樹梢和積水處處的路面,使一切顯得十分靜谧美好。

如果沒有面前一臉無辜地望着自己的青年,這就是一個無比平常的夜晚。林森忽然懷疑自己在做夢,想要清醒過來,所以用力地揉了揉雙眼,緊緊閉了一會兒才重新睜開——睜開後,眼前的青年還在。不僅還在,而且好奇地看着他,然後眨了眨眼,對他說:“我可以留——”

林森面無表情地打斷他的話:“你可以走了。”

“啊?”青年席諾露出不可置信的受傷神色,呆呆地望着林森。

林森經過他身旁,走前幾步,伸手拉開了恢複正常的玻璃門,站在門邊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走吧,再見。”

席諾抿了抿唇,看了看林森,表情有一絲委屈,可是林森冷冷的無動于衷,他再不情願也只能挪着腳步,一步三回頭地走了出去,離開了林森的家。

席諾剛走出去沒三五步,林森立即把門關上,鎖了又鎖。然後脫力般的向後仰靠在門上,拍拍胸口,長出一口氣。不再回頭看外面,而是走去廚房倒了杯水喝,給自己壓壓驚。

壓驚完畢,也不看挂鐘時間幾點,目不斜視地上樓、進卧室、躺上床、裹好被子,強迫自己睡覺。

倒是沒失眠,一夜睡到大天亮,被透過窗簾照到床上的明媚晨光叫醒。

又是新的一天啦。林森打開手機播放起節奏很輕快的流行歌曲,然後精神飽滿地運動、洗漱、下樓吃早餐。明亮的白天,整個房子每一個角落都十分正常,林森催眠自己昨夜只是一場夢,反正也沒有什麽壞影響,忘掉就好。

到了這天上午十點多,林森才終于能夠在書桌前坐下來好好碼字,最近幾天都靜不下心來,工作進度都停滞了。

沒想到這一寫就是四五個小時,當他終于停下敲鍵盤敲到麻木的兩只手、看見電腦屏幕右下角顯示的時間時,都驚呆了……竟然連午飯都忘記吃。不過倒也不餓,就是四肢酸麻了。

靜了一會兒後,林森一邊自言自語着“不能久坐、不能久坐”,一邊從椅子上艱難地站起身,挪動着快失去知覺的雙腿去客廳角落的櫃子上拿了跳繩舉在頭頂拉伸,然後又把它放下,在地板上憑空蹦跳了兩分鐘,再跑去瑜伽墊那邊——深蹲、臀橋、平板支撐、反身下沉!一邊做着運動一邊繼續在心裏默念“不能久坐、不能久坐”。

“哥你屁股好翹哦!”一個嬌柔甜美的女聲突然從林森身後冒出來,語出驚人,“還好圓!”

“晶晶你能不能別這麽吓人!”林森心一驚差點跌倒,趕緊站起來,就看見提着大包小包的親妹妹出現在了門口。

林晶瓜子臉白皮膚長卷發,穿着白羊毛衫配深藍色的高腰牛仔褲,衣服很緊身,絕對的S型傲人身材,可她卻在盯了哥哥一會兒後用嫌棄的目光低頭審視起自己。緊接着她把手裏的包袋一股腦扔到客廳沙發上,走到林森旁邊,把他拉去客廳角落牆壁上的一面大鏡子前跟自己對比着仔細看,一邊看一邊繼續喃喃地說:“真的好翹啊,羨慕。”

林森的臉一下子就紅到了耳根,苦着臉小聲說:“果然久坐會變大吧。”

林晶聽了,連連擺手:“不會!不大!剛剛好!很性感!”

林森噎了一下:“妹妹你能別這麽奔放嗎……”

林晶恍若未聞,一邊拉着林森對着鏡子在他身上比劃,一邊用恨恨的語氣,甚至帶了哭腔感嘆:“腰也細,腿又直……又長又直,比例真好!不行,我要減肥!可是熱巧克力好好喝啊,冬天又這麽冷,還有我最愛的流心芝士撻……”

“好了好了,我身上都是汗,要趕緊去洗澡了,你先去廚房熱飯吧。”林森揉揉眉心,掙脫妹妹的手,說完就往浴室走去。

林森洗完澡換了一身完全寬松的灰色家居服才去餐廳,林晶已經把兩份熱氣騰騰又香氣四溢的咖喱牛腩飯擺好了。他坐下來吃了一勺後,立刻露出贊賞的表情,誇道:“味道真好!不是你做的吧?”

林晶白他一眼:“是方淼沒錯啦,不過他還不是照着菜譜做的?我看了下,步驟很簡單的嘛!”

林森頭也不擡,繼續扒飯:“那下次就你來做咯。”

林晶餓了,也埋頭吃起飯來,沉默了好一會兒之後,忽然停下筷子擡眼望着林森說:“哥,昨天我去方淼家過冬至節,他爸媽都對我很好,一直對我笑,吃飯時還不停給我夾菜呢。”

林森擡起頭看她,很溫柔地笑了:“那不是很好?”

林晶也笑了,“是很好,以前你一個人照顧我,現在他們全家人都照顧我,爸媽也可以放心了。”

妹妹突然提起爸媽,林森的臉色一下子就變白了,怔了怔,沒說話。

林晶趕緊說:“哥對不起,我不該提起爸媽。”

林森吸了口氣,勉強牽了牽嘴角,聲音平靜地安撫妹妹:“沒事,都過去了。現在都好了。”

大一下那年,林森在學校過得不好,後來确診了抑郁症,一時間幾乎不理任何人,包括父母和唯一的妹妹。後來父母親一起坐小飛機去尼泊爾玩,他連機也沒送,沒想到飛機撞山墜毀,他再也沒有機會見到他們。當妹妹帶着噩耗到學校找到他時,平時活潑愛笑的小女孩已經哭成了淚人。而就從那一刻起,他的抑郁不藥而愈,因為他成為了才十六歲的妹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依靠。

只是很多時候,還是免不了反複自責,為什麽當初沒能早一點走出來呢?

“現在真好……”林晶低下頭望着桌上的盤碗,微微一笑,輕聲感慨着:“現在真好,大學時你真的太瘦了,腿比女生還細,整個人看起來風一吹就跑,感覺都需要我去保護。”

林森咬着筷子一愣,笑眼看她:“哪有那麽誇張……”

晚餐後,兄妹倆在客廳又看了會兒電視,聊了會兒天,時間過了九點,林晶一個女孩子開車回市區,太晚怕不安全,這才起身準備離開,走之前把大包小包裏的東西拿給林森——一堆大紅大綠,紅的聖誕老人玩偶、聖誕帽、羊毛襪,綠的是小小聖誕樹,上面還繞着些金光閃閃、叮當作響的鈴铛,以及一些彩色錫紙包裝的糖果巧克力……

“哥你一個人沒關系吧?要不我還是留下來陪你?”林晶走到門外走廊上,又倚着門框,不放心地回望林森。

“我有什麽好陪的?都二三十歲的人了。”林森一邊收拾沙發上的東西,一邊笑着說:“你就放心地跟着方淼去見公婆吧,玩得開心,聖誕快樂。”

“什麽公婆?我還沒決定要嫁給他呢!”林晶瞪大眼高聲說,臉頰卻泛紅了,“而且不要說得自己好像很老一樣,你才二十四歲好嗎?不要每天宅在家裏呀,有機會多出去交點朋友。”

“好好好,有機會一定交。”林森笑着把妹妹推上車裏,然後目送着她開車離去。

夜晚又安靜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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