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三章

皎潔的月光和沿路的街燈照得夜晚依舊明亮。林森站在自家院外看着妹妹離去的方向呆了好一會兒,然後漫不經心地四處張望,竟看見鄰居家上空升起爆開一朵粉紅色的煙花,緊接着就聽見小女孩嘻嘻哈哈的歡笑聲和啪啪拍手的聲音。

林森不由得微笑了,即使在郊區,也有節日氣氛和萬家燈火。只不過,身後的自己的房子,空蕩寂靜,有些冷清。他輕嘆了一口氣,打算轉身回去,卻看見不遠處路燈下的長椅上有個人站起身朝自己走過來。

是昨夜那個青年,他依然穿着之前的衣服,臉色不太好,像是缺乏睡眠,可是一看見林森就眉開眼笑,還露出了一排潔白的牙齒和兩個淺淺的酒窩,一步步走到林森面前,看一眼天空逐漸消散的煙花,輕聲問:“喜歡這個?”

林森見到席諾的那剎那,腦子變得空白,看見他笑着走來的時候,雙腳好像被釘住一樣不能動彈,大概是那笑容太過溫暖自然,青年又生得一臉人畜無害,林森聽到他開口,感覺到的竟然不再是害怕,而是淡淡的喜悅。盡管心中喜悅,臉上表情卻還是冷冷的,随意地看了一眼席諾,語氣十分平靜:“一般。”

“哦。”席諾剛才還亮亮的眼睛一下子黯淡了下去,點點頭,站在林森面前無言地望着他。

“這麽晚了,你不回家?”沉默片刻後,林森忍不住問。

“我……沒有家。”席諾輕聲說。

“那你昨晚睡在哪裏?”林森訝異地打量着席諾,發現他身上淡藍的衣服可能因為淋濕後自然陰幹的緣故有些色調不均勻,“……總不會就在長椅上坐了一夜吧?”

“嗯。”席諾看他一眼,輕輕點頭。

“……”林森睜大眼睛看着他,忽然無言以對了。面前的青年無論長相、身材、氣質都是少見的出色,絕不像是尋常百姓人家能養出的孩子,盡管衣着樸素,還是會讓初次見面的人懷疑是不是哪個豪門世家偷偷離家出走的貴公子,而且要麽是心智有問題要麽是久居象牙塔不谙世事的那種。林森原本也可能會這樣以為,如果他沒見過席諾的特異功能的話,再加上,整個K城很小,從未聽說過有姓席的富豪。

夜風吹來,榕樹茂密的枝葉簌簌作響,席諾冷得縮了縮肩膀,把雙臂環抱在胸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林森,那黑眼珠通透如墨玉,那眼神清澈又無辜,可憐兮兮的臉上流露出小心翼翼的期盼神情。此刻就算在他脖子上挂個瓦楞紙板用粗黑的記號筆寫上“求收養”三個字,都不會有絲毫的違和感。

“先進來再說吧。”林森內心糾結掙紮許久之後,終于打開門,讓開路,邀請席諾回自己家。回想一下,昨夜人家好歹幫自己修了玻璃門,卻被無情趕走只能露宿街頭,怪可憐的。

“嗯嗯!”席諾眼睛一下子亮起來,精神明顯一振,一邊連連點頭一邊又笑出兩個淺淺的酒窩。

“你暫時睡這裏……”林森帶席諾到二樓的小次卧,裏面只有一張床和一個飄窗,他注意着席諾的表情說:“很簡陋,不介意吧?”

“不介意不介意!”席諾高興極了,左看右看,一臉的滿意,“你真好!謝謝你!”

“我叫林森。”林森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才想起來一直還沒有自我介紹。

“謝謝林森。”席諾站在他面前,真心實意地笑着說。

“那你先好好休息吧,浴室在隔壁。”林森說着準備離開,走了幾步想起什麽,回頭用不經意的語氣問:“你不是人吧?”

席諾看着他的目光一下子呆了,笑容也凝固住,露出為難的表情,抓了抓頭發,然後輕輕點一下頭:“嗯。”

“那是妖?魔?鬼?怪?”林森抓緊門把手,小心翼翼地猜測。

“為什麽不是神?仙?”席諾好像有些不滿,咬了咬嘴唇說。

“你是嗎?”林森被他的樣子逗笑,心放松下來。

“不是。”席諾一愣,洩氣似的搖了搖頭。

“那就當是妖吧,我相信你不會做什麽壞事……”

“我不會!”席諾搶着說。

“相信你。”林森笑了笑,“我家可以暫時讓你住,但是,你會什麽呢?……嗯,除了修玻璃以外?”

席諾想了想,大概是不能白住,要幹活,于是說:“打掃衛生,整理東西。”頓了頓,補充,“打掃得非常幹淨,整理得特別整齊!”也就是大手一揮的事了。

“整理東西”林森愣住,想起之前那個晚上奇怪的廚房,“前天夜裏幫我整理了廚房的,是你?”

席諾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聲說:“嗯,那天風大,我路過,看見你家的窗戶破了,幫忙補。”

“……”林森徹底呆住了,他得回去好好查一查,有什麽妖怪是擅長補玻璃的,“好了,辛苦你了,我先回去睡覺了。有什麽事再叫我,晚安。”說完不等回答,游魂似的關上次卧門,走回了自己的房間。

第二天早上起來後,林森發現家裏煥然一新,明明所有家具和衣物都還在原來的位置,可是看起來卻像都被換成了全新品一樣,淺色的實木地板和透明的落地玻璃窗更是幹淨得一塵不染,幾乎在閃閃發光。這效果,完全是魔法啊。

林森站在二樓樓梯口,看見席諾在一樓客廳裏仰臉笑着朝自己揮手:“林森,早安!”

這還是半年來第一次早上醒來有人向自己道早安呢,林森心裏一暖,也微微笑了起來,一邊下樓一邊說:“嗯,打掃得很棒,辛苦你了,早餐我來做吧……嗯,你吃早餐的嗎?”

席諾立即點頭:“吃!”

多少年了,林森還是第一次做兩人份早餐。

一開始,他還是和平時一樣習慣性地拿出兩片吐司,過了一會兒,才想起來要多加一個人的量。往日只有自己一個人吃的時候,他經常只是随手拿兩片吐司抹一抹巧克力醬、藍莓醬、沙拉醬之類的東西,然後配一杯熱牛奶,非常簡單。

可這時,回想席諾那養尊處優的模樣,那雀躍期待的目光,突然就生怕虧待了他。林森看一眼挂鐘,時間還早,于是默默地又多拿了兩片吐司,然後去翻冰箱,找到了雞蛋、黃油、芝士、培根……熱了平底小煎鍋,用心地把食材一一加熱煎熟,放進吐司裏夾好後,沒有找到生菜,就切了青瓜片,也放進吐司裏,均勻地塗好沙拉醬,用手輕輕壓緊了,再用水果刀切對角線。

兩個三明治終于完成,林森看着它們笑了,席諾好奇地走過來,把其中一個拿給他。他剛咬了一口就挑高了眉,瞪大眼睛,連聲稱贊說:“超級好吃!超級好吃!”

林森的笑容更深了,給席諾遞過去一杯牛奶。這時的他想不到,日後的自己會開始每天換着花樣做早餐,并樂此不疲。

第二天是十二月二十五日,聖誕節,天氣特別好。藍天白雲,澄空萬裏。氣候也溫暖,門前院子裏陽光燦爛,幾棵小木瓜樹青嫩可愛,角落盛開的三角梅玫紅如火。

一大早有穿墨綠色工作服的郵遞員來送包裹。林森并不意外,這兩三年來,每年各種節日都能收到那個人的禮物。他把包裹拿到客廳茶幾上拆開,果然看見一張英國風景的明信片,上面用他熟悉的楷體字一絲不茍地寫着——

To:林森

聖誕節快樂。

From:王修文

林森微笑着放下賀卡,取出包裹裏的禮品盒子,打開後,看見深灰色的絲絨墊子上是只銀白色的男表,款式簡單,并不多麽奢華,可他認識表盤上的那幾個字母,是法國一個著名的有數百年歷史的珠寶品牌。

林森神色無奈地把禮物拿去櫃子裏放好,在心裏默默地嘆了口氣。跟土豪做朋友這麽多年,說了無數次不用破費都沒用。好在現在自己總算富了起來,回得起禮了。

放好禮物後,林森看見席諾從廚房走出來,笑着問:“碗洗完了?”

“……還差一點。”

“辛苦了。”林森看了看外面的天氣說,“等下我們出去走走吧?”

“好……你等我一下。”

“不等你,我先去,等下你直接到海邊找我。”

林森想起了大學時候的事,心情一時不平靜,說完就走出家門,沿着石子路往海邊走去,走出去不遠,竟然遇上了不久前見到過的鄰家小女孩。

小女孩這回沒穿校服,而是穿着件粉紅色的呢絨裙子,紮着雙馬尾,小跑着從家裏出來,看樣子也是要去海邊。她見到林森走來,喘着氣停下腳步,雙手撐着膝蓋,仰着臉眨一下眼睛:“原來你是鄰居哥哥呀!”

林森微笑,彎下腰摸摸小女孩的頭,柔聲說:“鄰居妹妹好,聖誕快樂!”

小女孩站直身體,向他攤開兩只小手掌,甜甜地笑着:“聖誕快樂!禮物呢?”

林森愣了愣,然後失笑,伸手在外套口袋裏掏了掏,總算掏出幾顆水果糖和巧克力:“給你。”

小女孩立即接過去,笑得像花兒一樣:“謝謝哥哥,我叫田甜甜,我喜歡你哦!”

兩人一起走到了海灘上,小女孩遠遠見到幾個在玩泥沙城堡的小男孩,說了聲再見就抛下了喜歡的哥哥,飛快跑過去了。

林森獨自在沙灘漫步,不多時,席諾找過來了,看他默默地低着頭一心想事情的樣子,便只安靜地跟在身後陪伴他。偶爾才有一搭沒一搭地随口聊幾句天氣真好、是啊之類的話。

走了好大一圈後,沙灘上都是他們的腳印了,林森這才覺得夠了,想叫席諾一起回家,轉身一看卻不見人了。倒是那小女孩跟小夥伴道別後朝他跑過來,氣喘籲籲地說:“哥哥等我一起回家呀!”

林森愣了愣,看着她問:“那個,甜甜,你有看見剛才和我一起散步的另一個哥哥嗎?”

甜甜皺起小眉頭想了想:“另一個哥哥?”

林森點頭:“穿藍色衣服,很高很白、很帥很年輕的那個。剛才還在跟我聊天的。”

甜甜眼睛一轉,想了想,說:“沒有呀,我剛才只看見你一個人在自言自語呢,好奇怪的。”

這時天色忽然暗了下來,一陣透心涼的海風吹得林森打了個哆嗦。他四處張望也沒看見席諾,只好跟甜甜一起走回家。

沒走多遠,林森聽見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跟着是清朗悅耳的年輕男人聲音——“為什麽不等我?”

是席諾,從海邊跑過來追上了他們。

兩人停下腳步,林森看見甜甜對席諾翻了個白眼。接着看見席諾把懷裏抱着的幾個漂亮潔白的大海螺遞到甜甜面前,柔柔地笑着對她說:“送你漂亮的海螺。”

甜甜睜大眼愣了愣,然後撇撇嘴說:“才不要呢。”一邊說着,把海螺接過去,抱了滿懷。

林森感覺十分無語,對甜甜說:“你不是看不見嗎?”

席諾眼神疑惑不解,說:“什麽看不見?”

甜甜吐吐舌頭,扮個鬼臉:“先走啦!外婆在等我!”說完就一個人往家的方向飛快地跑遠了。

“什麽看不見?”席諾不解地又問一遍。

“沒什麽。”林森對小女孩的惡作劇感到哭笑不得,拉住席諾的手腕望着他說,“要下雨了,我們回家吧。”

林森感受得真真切切,自己手下觸碰到的肌膚,是溫暖的。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