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這天晚上，林森準備去浴室洗澡的時候，忽然發覺席諾身上的衣服一直沒有換過，倒不是髒了，也沒有異味——他非常幹淨。只是，他總不會只有這一身衣服吧？
這是個問題。
林森在席諾不解的目光中沉思了一會兒，回了自己房間，從衣櫃裏翻出一套米灰色的休閑套裝拿給他：“試一下。”
“哦，好。”席諾乖乖地接過去，在衛生間鏡子前比劃了一下，然後換上，結果——小了。上衣袖子和下擺都短了，差點遮不住腰，褲子也短得露出一截白玉似的小腿和精致的腳踝。
“呃……好像，不太，合适。”席諾低頭看了看自己，然後用試探的眼神望着林森說。
“算了……你先把原來的衣服穿上，收拾一下跟我去商場吧。”林森窘得不忍直視，擡手按了按眼睛，看挂鐘時間才七點多還早，無奈地決定帶他出門。
所謂商場其實很小，就在這郊區小鎮上唯一的那家大超市的二三樓而已。走進去的時候經過超市入口，那裏冷冷清清、客人寥寥，正百無聊賴地玩着手機的收銀姑娘一看見林森就兩眼放光，綻出個大大的笑容跟他打招呼。等他又走兩步，姑娘看見他身後的席諾了，整個人一下子呆住，仔細看可以發現她一張小臉正慢慢泛紅。席諾對上她的目光，下意識地笑了一下，她竟立即低下頭裝作很忙的樣子去收拾桌子。
林森不擅長跟人打交道，對這姑娘笑着打過招呼就算數了。擔心商場關門早，拉着席諾就上了電梯去二樓。這家超市裏賣的衣服都是款式簡單、價格便宜的自主品牌，林森闊氣地一揮手：“随便選，選好了拿給我買單。”
席諾笑着說好，不客氣地挑了起來，他似乎有選擇困難症，每試一件出來，林森問他要不要，他的反應都是略微遲疑一下就點點頭說：“可以。”
林森看着旁邊小沙發上已經堆疊起的十來件衣服，感覺自己也選擇困難了，說實話，席諾的身材真是一點不輸給巨幅海報上的男模，那胸腰腹臀腿，每一處的線條都堪稱完美，所謂天生衣架子不過如此了。那些百元三件的翻領POLO衫啦，最普通的藍白條紋棉T恤啦，穿在他身上都顯得高級了……那就都買了吧。
“我來。”席諾等林森買單後，主動拎起了那些裝衣服的紙袋，笑容滿面地看着他。
“很開心？”林森被他感染，也忍不住笑了。
“嗯，你對我真好。”席諾笑着點頭。
“這有什麽……”林森聞到熱騰騰的食物香味，看見旁邊有攤位在烤章魚小丸子，看一眼席諾，“要吃嗎？”
“可以。”席諾乖乖地在一旁看着林森去跟店主點餐。
“給你……诶？”林森買好回來，想把盒子給席諾時，才發覺他兩只手提着紙袋都沒有空，愁了一下伸手去把袋子拿過來：“我來提吧，你先吃。”
“好香。”席諾一臉好奇地看着紙盒裏的章魚小丸子，小心翼翼地用竹簽戳起一個放進嘴裏吃起來，眼睛亮亮地對林森說：“好吃！你要嗎？”
“你吃吧。”林森笑着搖搖頭，忽然覺得心情很好，自己習以為常的東西在席諾好像很神奇。他從來都不知道一個人在超市裏買兩件衣服、吃一點東西能夠那麽開心的。
離開商場前，席諾還很好奇地在夾娃娃機器前面駐足，看一看透明玻璃櫃裏面的各種毛絨動物玩偶，又看一看櫃子上方懸挂的金屬夾子。林森走出去好幾步後回頭發現他還在原地沒動，“想玩嗎？”
“嗯……”席諾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有些羞澀地點一下頭。
林森上前投了幣，耐心地跟席諾講解了一下要怎麽玩之後就把手搖杆給了席諾。席諾有些緊張地樣子，小心轉動着，确定了，按下，金屬夾子碰到一只兔子玩偶，收緊時卻滑了開，沮喪的音樂聲響起，失敗了。
林森看見席諾一直亮閃閃的的眼睛一下子黯淡下去，心情也跟着低落了，立即上前又投了個幣，露出鼓勵的笑容輕聲對他說：“再試試。”
“嗯。”席諾感激地看了林森一眼，更小心地去操作滑杆，這下他看準了一個大一些的灰熊玩偶，按下去，歡快的音樂聲響起，成功了。
“我成功了！”席諾眼神雀躍地看着林森說，二十來歲的男人因為這點小事開心得像個孩子，經過的清潔阿姨投向他的目光中簡直帶着匪夷所思。
林森彎腰取出那只灰熊玩偶，放到席諾手裏，用肯定的眼神看着他，嘴角噙着微笑，“真厲害，還要再試嗎？”
“要。”席諾被林森的眼神鼓勵得自信心高漲，又轉身對着玻璃櫃子，用目光選定下一個目标了……
十多分鐘後，兩人離開夾娃娃機的時候，席諾懷裏滿滿都是各種兔子貓狗熊的毛絨玩偶。沒想到除了第一次失敗外，後面次次都成功。如果不是林森沒有硬幣了，他們簡直沒法走。從沒有夾中過一次過的林森暗暗懷疑席諾使用了特異功能，只不過怕傷害了他的自尊心而沒說。而席諾真的沒有這方面的特異功能，他每一次的全神貫注和全力以赴，只不過為了林森肯定的眼神。
回家後，林森把買的東西都給席諾放好後，又拿出了一個剛才經過手機專賣店時順便買的一只電子智能手表，遞給他說：“這個你戴上，可以用來給我打電話……防水的。”
席諾看看林森又看看手裏的手表，有點呆，“打電話？”
“嗯，雖然不知道會不會用得着……”林森笑着說，忽然想起什麽，“你不是不知道什麽叫做打電話吧？”
“呃……”席諾望着林森，目光放空了一下，好像在回憶什麽事情，半晌才用不那麽确定的語氣說：“我知道。”
“真的？不用我教？”林森有些不确信。
“不用。”席諾堅定地點頭。
第二天上午，林森在書房伏案寫作，本來他一個人呆着，只是習慣性地開着門窗通風，可席諾時不時地從門口經過實在讓他無法視而不見……雖然他腳步很輕沒發出聲音，但不經意對上那雙寫着“我可以進來嗎”的渴望的眼神，林森到底認輸了，叫他進來坐在窗邊的藤椅上随便拿本書看。
席諾立即眉開眼笑地走進了書房，從書架上随便拿了本地理雜志，乖乖地坐去了林森右後方。這個角度讓林森看不見他，又重新全身心投入到了對電腦文檔的施工中。一口氣寫了好久後感覺有些累了，才轉頭看一眼席諾，發現窗外面陽光透過繁茂的樹葉照了進來，從他肩頭灑向書頁——不對，是紙頁。他不知何時拿了張白紙用鉛筆認真地畫起了什麽來，認真的模樣顯得原本就俊秀的外貌更加好看。
席諾有所感覺地擡起頭目光疑惑地望過來時，林森才發現自己看個男人看得移不開眼了，一時心情十分微妙，于是牽起嘴角找了個話題說：“奇怪，怎麽好像你在哪裏陽光就在哪裏。”平時他自己坐那兒的時候可沒有過。
“嗯？”席諾一聽，把手裏書和紙放在旁邊的小木櫃上，笑起來，眼睛裏閃着躍躍欲試的期待，“你也想要這樣嗎？”
聽見這種回答，林森意外得怔住了，大腦空白了兩秒鐘，一時間不知道怎麽回答。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随着眼前青年的笑容越來越燦爛，灑進書房的陽光也越來越燦爛，連周圍空氣的溫度都好像在升高。
只穿着一件姜黃色羊毛衫的林森在冬天感覺到要熱得出汗了，他下意識低頭地扯了扯自己的衣領，這時聽見席諾突然“哎呀”了一聲。他循聲看過去，立刻目瞪口呆——他看見席諾從藤椅裏彈跳起來，飛快伸手拿起被他擱在小木櫃上的那張塗鴉紙——在燦爛得幾乎令人睜不開眼的強烈陽光裏，那張紙的下方燃燒起來了，紅藍色的小火苗只往上竄，被席諾拎起來使勁甩了兩下，才勉強熄滅了。
看見林森整個人受了巨大驚吓似的往後靠着椅背，瞪大眼望着自己，席諾窘得臉都要紅了，一邊把燒壞的紙頁丢進垃圾桶裏，一邊滿含歉意地對林森說：“對不起，我剛剛太開心了……”
“還好沒把我房子給燒了……”林森目光直直的盯着窗口，看着陽光逐漸弱下去，還沒回過神來。
“不會有下次！”席諾着急地保證，“你相信我。”
“那就好……”林森呼出一口氣，若有所思地看着席諾，喃喃地說，“你究竟是什麽妖……”
“嗯？”席諾好像沒聽見的樣子，無辜地眨了眨眼。
“沒什麽。”林森轉回身面對電腦，移動了一下鼠标把屏幕點亮，心想，還是自己上網查一查吧，一開心就起火是什麽妖的操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