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冬日的下午，陽光和暖。
海邊沙灘上，樹下，林森在躺椅上曬着太陽，把手裏的書放到一邊，喝了口椰子汁，半眯着眼睛看向遠處。
有個小男孩沿着海邊走着，一手牽着佝偻着身子的老爺爺，另一手提着蛋黃色的小塑料桶。爺爺不時彎下腰替他撿貝殼放進桶裏。
席諾經過他們身邊，一步一步，十分平靜自然地走進了大海，越走越遠，身體被海水逐漸淹沒，最後消失不見。
一老一少盯着他的背影，徹底不動了，完全吓壞了。海面風平浪靜，也沒有掙紮的浪花，或者傳來呼救的聲音。讓之前那一幕，不太有真實感。
林森也傻眼了，捧着椰子咬着吸管，驟然從躺椅上坐起來。呆了好一會兒，才恢複清醒，把椰子放下，起身朝大海走去。他心裏有些難言的忐忑不安，因而走得很慢。
就在他距離石像般呆住不動的祖孫二人還有幾十米距離時，海面一處翻起了浪花，然後他眼睜睜看着席諾冒出了頭來，一點點浮出水面，悠哉悠哉地走回了岸邊。
席諾看見林森，淡淡的表情化成一個欣喜的笑，快步朝他走過去。
林森看了渾身濕淋淋卻一臉舒服惬意的席諾一會兒，目光停在他滿懷抱着的一堆海螺、貝殼、珊瑚、珍珠、海紅豆之類的東西上。
席諾微低下頭，見林森臉色奇怪地變化着，露出些疑惑的表情，一時沒有開口說話。
兩人身後還有一老一小的炯炯目光盯着，林森感覺如芒在背，趕緊推着席諾的背往回走：“先回去，快點走。”
“哦。”席諾應着，很快跟他回到了樹下躺椅邊，把懷裏東西放在桌子上，笑着對林森說：“送給你的。”
林森目光深深地注視着他，沒有回話。
席諾微微皺了一下眉，說：“不喜歡？”
林森輕輕搖頭，不答反問：“你從海裏來？”
席諾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略微遲疑數秒，點頭：“嗯。”
林森還想再問下去，可是又不知道該問什麽了，況且，直覺告訴他席諾并不會再多說。所以，他不再繼續這個話題，收拾好東西叫席諾一起回家……不管他是什麽體質，總要回去換掉濕衣服洗個澡。
在回家的路上，林森狀似漫不經心地說起自己的事，“你看見剛才那小孩沒？我小時候也像他一樣喜歡在海邊撿貝殼……還有小螃蟹，我爸爸還陪我用沙子堆城堡呢。”說着，他笑起來，擡眼看向席諾，“你小時候呢？”
原本聽林森說話時，席諾也不由得露出了微笑，這時突然被問到自己，笑容一下頓住，下意識說：“我沒有——”停了停，又改口，“……呃，我不記得了。”
林森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不再說什麽，到家了，拿出鑰匙開門。
快到晚餐時分的時候，天色暗了下來，林森朝屋外看去，發覺下起了雨，豆大的雨珠，滴滴答答地打在玻璃窗上，看起來一時半會兒不會停。
林森走進廚房，廚房冷清清，轉身打開冰箱，冰箱空蕩蕩。雨水如不斷的絲線，滴答不止，又略心煩意懶……不想出門呀。
林森回頭，看見席諾閑閑地倚着門框，含笑望着他，聲音期待地問：“今晚做什麽呢？”
林森微揚嘴角，輕搖下頭：“今晚不想做。”
“啊。”席諾有點失望，他很喜歡林森做的食物啊，無論是精心的菜式還是極簡的拌飯，都香軟可口，美味之極。
林森忽然擡起眼睛看他，問：“能變吃的嗎？”
席諾一怔，想了想，說：“……不能。”
林森瞅一瞅窗外漆黑雨夜和昏黃路燈，瞧一瞧席諾，又看一看挂鐘，最後嘆了口氣，做出決定：“一起去超市吧？”
席諾自然沒有意見。
到了超市，林森在琳琅滿目的食品貨架中徘徊了一會兒，呆立了一會兒，忽然領悟了什麽似的看一眼席諾，說了句跟我來，便直奔生鮮食材速凍區。
“晚餐吃海鮮意面吧。”林森拉了個購物籃，站在冰櫃邊，一邊朝裏看一邊說着。
“好。”席諾跟在他身後，點點頭。
“嗯……買點壽司，鳗魚、吞拿魚、八爪魚的行嗎？”林森從冷藏區拿了幾盒壽司，放進購物籃前，用詢問的語氣和眼神問席諾。
“好。”席諾淺淺微笑着，神色如常。
“幫我去冰櫃裏拿一袋凍鳕魚吧？”林森遲疑一秒把壽司放進購物籃，目光忽然有點閃爍地對席諾說。
“好。”席諾立即接受任務，俯身拉開冷櫃門，認真辨認一下真空塑料密封袋上的品名後，挑出一包凍鳕魚塊交給林森。
“謝謝。”林森把鳕魚接過放好，拉着購物籃離開，慢慢沿着通道往收銀臺走去，神情有些恍惚……超聽話，也都吃，一點兒也沒有不正常……看來不是魚啊。
晚上在餐廳快吃完飯的時候，客廳電話忽然鈴聲響起，林森放下盤子和刀叉出去接。是郭琪琪，通知他，他的首場簽售會時間定在了這周六，地點定在K城市區東洋廣場一樓的西所書城。
回到餐廳，林森心不在焉地吃完了剩下的意面，席諾說去洗碗的時候也沒看他就默默點一下頭，等席諾洗完碗回來了，他還沒變姿勢，呆坐在椅子上，目光虛望着前方，在恍神……因為對未知的緊張，因為對來路的回想。
他從進大學開始寫作，至今已是第六年。作為社交無能星人，所有靈感都來自于圖書館裏早已作古的祖國老前輩們的奇聞轶事錄。
一開始只是在博客上連載，後來受到本地一家出版社主編的青睐，得以出版。正好當時家裏出事，陷入經濟危機，是稿費使他和妹妹能夠繼續完成學業。
林森很喜歡這樣的工作，不用跟人打交道，只需要每天面對書本文字就好。跟編輯也只用保持電話網絡聯系，不必見面，很自在。
但問題還是來了……他的書，多是古代奇幻背景的想象類小說，結局多是唯美的悲劇……沒談過戀愛，也不知道怎麽讓主人公談成戀愛……于是，銷量也悲劇了。
林森惶恐不安地看着亞當網上自己最新一部作品下面少的可憐的銷售量和評價數，惶恐不安地接到了編輯郭琪琪的電話。
“好消息。”郭琪琪說。
“嗯？”林森心一跳，緊張又期待。
“雖然你書賣的不好吧……”郭琪琪放慢語速，然後換了一種稍微歡快的語氣，聲音裏還帶着調笑，“但是沒有虧本哦。”
“……”林森一顆心放下來，一時心情複雜。
“不過你別高興太早，如果下本還是這樣……嗯，可能就沒法再出版了。”郭琪琪忽然語氣嚴肅起來，“你自己想想問題出在哪裏吧。”
“……我寫得不好嗎？”林森心又提起來，話裏帶着三四分自我懷疑。
“好！怎麽不好？文筆優美，字字珠玑，誰都看得出來你有多少經典閱讀的積累，也感覺得到到你有多用心……”郭琪琪不假思索地誇他，然後忽然停了停，語氣轉為認真，“實話說吧，你書沒問題，問題是宣傳啊。”
合作數年，林森面沒見過不說，連真人照片也不曾給過她一張，十分神秘。只依稀從他身份證上久遠少年期模樣上看得出容貌是清秀的。
林森聽了她的話，虛心請教：“那，應該怎麽宣傳？”
“這樣，我們見面談好嗎？”郭琪琪很快回答。
“見面？”林森吓了一跳，要在現實裏見面了嗎？可不可以不要……
“對，這件事很重要，電話裏說不清楚。”郭琪琪語速很快，語氣帶着些不容拒絕，說完這句立刻報出一家咖啡館的地址和約定時間。
林森只好去見了她，并且穿上了自己最好看的衣服以示尊重。
早在見面半小時之前，林森就抵達了約定地點，郭琪琪還沒來，他便在咖啡館旁邊的書店裏面漫無目的地轉悠。
在書店門口最顯眼的展示平臺上堆滿着時下最新的暢銷書，他忍不住俯下身，目光在一本本書的書脊名字中搜索着，忐忐忑忑地，終于發現了兩三本自己剛出的那本新書——被壓在十幾本另一位年輕男作家的書下面。
“你想要這本呀？”中年男老板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邊，驚訝地看他一眼，似乎想幫他忙把書取出來。
“不要。”林森突然心虛，立即否認，沉默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問：“只是這本好像是最新才出的，怎麽放在這下面呢？”
“一直沒人買嘛。”老板很坦白地說，然後伸手拿起最上面那本明黃色封面的書，“還是這個賣得好，小姑娘們都喜歡，你也看看？”
“……哦。”林森垂下眼睛掩飾住自己的受挫，伸手把那本壓在自己作品上的書接了過來，雙手拿着看它的封面——是個青春時尚的美少年的半身照片，穿着白襯衫站在樹下回眸一笑，五官比女孩子還漂亮精致。腰封上醒目的大字寫着“青春疼痛文學新任掌門人”“超人氣美少年作家蘇晨最新力作”。
林森再把書翻到背面，定價，是自己的兩三倍……
“對了，”老板從櫃臺拿了一疊小卡片似的東西走到他面前，“現在買書還有蘇晨的明信片送哦。”
林森站在原地不動了，目光定定地看着那明星寫真似的蘇晨明信片，像山裏落後的老人家初見省城繁華似的，再瞄一眼自己書那樸實無華的素色封面和規規矩矩的楷體書名，想想，還沒有贈品……恍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