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郭琪琪選的咖啡館生意非常不好，她到的時候，店裏只坐着林森一個客人。
她一進門，就看見林森安靜地坐在位置上看書，陽光透過玻璃窗溫和地照在他身上，淺藍色的衣服襯得整個人清新如海風。
林森身在安靜的輕音樂環境中，忽然聽見一聲突兀的相機快門聲，立即擡起頭朝門口望去，就看見一個穿着黑白套裙、短發淡妝的幹練女人，看他的眼神閃閃發光，像是看到了什麽寶藏，手裏緊緊握着手機。
林森下意識想皺眉，但克制住了，在女人走過來的時候，站起身來，對她露出一個禮貌的微笑，說：“我是林森。”
“郭琪琪。”女人也自我介紹，她身高一米估計有七，還穿着小高跟，站在林森面前只矮他一丁點，很直觀地細細打量他的臉，看得林森很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兩人坐下，喝各自的咖啡。
郭琪琪的目光落在林森面前合上的那本書上，意外地問：“你看蘇晨的書？！”
“才看了一點，剛才書店老板推薦的……說他的書比我的賣的好，”林森自嘲地笑了笑，然後也意外郭琪琪的反應那麽大，“你認識他？”
“誰不認識他？亞當網的年度銷量冠軍啊。”郭琪琪喝了口咖啡，語氣有些不屑，“一本書照片比文章還多，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是哪個明星的寫真集呢。”
“他長相的确不錯。”林森老實說。
“信不信，你要是也放兩張照片，絕對比他火。”郭琪琪傾身向前，壓低聲音說。
“我？”林森往後靠住椅背，詫異地擡起一道眉，“我不行。”
“你排斥露臉？”郭琪琪捧着咖啡杯，面色不太愉快地問。
“我……擔心會讓讀者反感。”林森猶豫一下說。他第一想法是不希望被大學同學在公衆平臺上看見他，轉念一想，從此山水不相逢的人，何必在乎呢。他只在乎他的讀者。
“不會的。他們驚喜還來不及。”
“真的？”
“假的你打死我。”
“……”
“我也不是讓你和蘇晨一樣賣臉，只不過是希望你放一張作者生活照在折頁簡介裏，大部分作家都是這樣的，這個要求不過分吧？”
“……不過分。”
“那就這麽說定了，你就等着一夜爆紅吧。”郭琪琪喝了一大口咖啡，眯着眼睛笑起來，非常滿意地看着林森。
“……我沒想紅，只是想養活自己。”林森苦笑了一下，最後說。
林森知道自己長得好看，在初高中時期收女生情書收到手軟的時候就知道了。
但郭琪琪說得太過自信樂觀，他忍不住懷疑，小小一張生活照真的能有那麽大效果？
事實證明，真的有。
當天晚上回家，他就接到妹妹林晶的奪命連環call，還以為發生了什麽大事。
電話接通，林晶噼裏啪啦地告訴他，哥你快看微博，你上熱搜了！他心一跳，手有些抖地打開了微博，果然看到熱門話題裏有自己的名字，點進去一看，是自己不久前在咖啡館看書的那張照片，中近景，清晰的半身和俯視視角的臉，清秀幹淨……是那聲快門聲，郭琪琪的偷拍。
林森怔怔地看着自己一向寂靜冷清的微博紅點不斷，粉絲猛漲，忽而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完才後知後覺地擔心起來，以後出門怎麽辦，會不會被認出來？那就有麻煩了。
麻煩當然會來，只是好處先來。
林森無人問津的新書忽然賣的紅紅火火，他過幾天上亞當網一看，竟然都顯示缺貨了。他還沒驚詫完，郭琪琪就打電話告訴他，他幾年前的舊書在網上被炒到了四位數高價，出版社已經準備再版了……
雖然林森心存無奈，但賬戶裏的錢源源不斷地增加，生活也好多了。想去哪兒就去，想買什麽就買，再也不用買個白菜還精打細算。給妹妹的禮物也是高級了幾個檔次。
可是很快，麻煩來了。
他被同一小區的住戶偷拍了照片發到網上，住址迅速被網友扒了出來。
那是這年夏天的時候，他出門到超市買菜、下樓收快遞，都會被圍觀。
後來，林森終于不堪其擾，搬離了市區公寓，到郊區海邊買了房子，開始隐居。
餐廳裏亮着一盞低低的水晶吊燈，林森還是坐在吃飯的椅子上，喝了兩杯水後擡眼看了一下對面牆上的挂鐘，才發現自己已經跟席諾傾訴往事傾訴了兩個多小時。
席諾一直安靜聽着，時不時給他倒水，臉上始終挂着淡淡的笑，耐心又溫和。
“其實我說這些你也聽不懂吧。”林森笑着說。
“大概懂的。”席諾眼神認真地點點頭，又拿起林森面前的空玻璃杯去給他倒水。
林森看着席諾的背影，為自己的突發性話痨感到有些不好意思，等席諾回來時，他決定為自己挽尊，再做點補充說明——
席諾回來把水杯放到桌子上時，林森從椅子上站起了身，拿着手機給席諾看蘇晨的微博頁面，“我剛才說的那個作家就是他。”
席諾看了一眼蘇晨發的自拍，想了想林森說過的事情，然後認真地凝視着林森的眼睛，語氣真摯地對他說：“他沒有你好看。”
林森并不相信：“你說真的？”
席諾點點頭：“真的，你是我見過最好看的人。”
林森真的笑了，問：“你見過幾個人？”
“啊？”席諾一呆，愣了會兒，低下頭掰着手指認真地數了起來，“一、二、三……”
“還真數？”林森訝異，失笑了。
“逗你玩的。”席諾雙手合握起來，哈哈大笑。
林森也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低頭打開手機微博，發現收到了互相關注的人的艾特。
蘇晨：@林森老師的書，拜讀。
配圖是攤開的林森的再版新書扉頁。
林森看見自己照片還是感覺不自在，想關閉頁面，卻手滑點開了評論，評論令他驚訝。
愛晨晨：什麽嘛，老男人
愛蘇蘇：就是就是，根本沒我們晨晨帥
路人甲：兩個作家，為什麽要比帥……
路人乙：二十四歲也算老？！
路人丙回複路人乙：當然老咯，誰讓她們晨晨十八一枝花
……
蘇晨回複愛蘇蘇：不要這樣說哦[微笑]
“怎麽了？”席諾見林森臉色冷了下來，關心地問。
“沒什麽，太晚了，去洗澡睡覺吧。”林森淡淡一笑，拍拍席諾的背，兩人一起離開餐廳。
剛才心情确實起伏了一下，不過很快也就恢複平靜了。被人拿來跟蘇晨比較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怎麽說呢，有得必有失吧。如果當初不曝光，那也不會有如今住着的房子。流言蜚語随他去，不影響生活就好。
林森洗了個澡，心情差不多就恢複了往日的寧靜。關了燈，到床上睡覺的時候，卻思緒亂飛起來，失了眠，只是他想的不是蘇晨，而是席諾……他至今不知道席諾的背景身份，卻對他毫不設防，該說的不該說的話都說了，這樣真的好嗎？
沒想到，自己還是這麽容易相信人。也許是獨居太寂寞了吧？雖然有妹妹，可是戀愛了的妹妹有就跟沒有似的。
可是，自己上一次這樣相信別人，并沒有好下場啊……林森不由得又苦笑起來，不知道這一次結果會怎樣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