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林森的第一次簽售會，在K城市中心的西所書城舉行，下午三點才開始，他提前半小時到的時候，看見外面已經有很多人在排隊。

他有些緊張，下意識看向身邊和他一起來的前輩冷樂男，那是個三十來歲，中等模樣，戴黑框眼鏡的斯文青年。郭琪琪害怕他害羞冷場，讓這位出版社裏有過最多簽售經驗、又是他K大同校師兄的資深男作家陪他，同時簽售各自的新書。

比起林森的緊張不安，冷樂男完全是步履穩健、神色如常，一副身經百戰的沉靜态度。見林森眼神求助似的望過來，給他回了一個安撫的微笑，拍拍他肩膀，“時間還早，我們可以先去看看書。”

“嗯。”林森點頭，跟着冷樂男走去靠牆壁的整面書架前，伸手觸碰着一個個書脊，注意力有所轉移，心也漸漸安定下來。

“你對這些東西感興趣？”冷樂男看林森翻起了《華萊士人魚》《世界未解之謎》，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忍不住有些訝異地問。這位年輕人，倒是有跟年齡不符的靜。

“嗯……”林森擡起頭，微微一笑，問：“前輩，你相信世界上有神仙妖怪嗎？”

“神仙妖怪？”冷樂男一邊回想，一邊笑了起來，“天上的玉皇大帝和太上老君？海裏的東海龍王和蝦兵蟹将？小時候相信的。活了三十多年也沒見着，就不再信了。你相信？”

“也不是相信，只是有時候會忍不住去懷疑……畢竟，這世界上還是有很多科學無法解釋的事情，不是麽？”林森笑着說，然後把書合好，放回書架。

“那倒是……”冷樂男摸着下巴說，餘光留意到不遠處工作人員在用力對他們招手，“我們走吧，開始了。”

簽售開始，林森和冷樂男并排坐在一張長桌前，桌上的新書疊得高高的。書城玻璃門一開，久等的書迷蜂擁而來，年輕些的男孩女孩神色興奮，全部驚呼着奔到林森桌前，推推搡搡好半天才在保安的協助下排好了隊伍。

旁邊站着的書店工作人員一個個臉上都挂着開心的笑容，顯然是對林森的人氣之旺感到喜悅和滿足。

而林森卻有些不自在，他發現一些稍微年長些的哥哥姐姐叔叔阿姨型書迷被年輕人們擠得不住皺眉嘆氣，好不容易才走到前面，在冷樂男那邊安靜地有秩序地排起了隊。可是隊伍跟林森面前的相比起來，顯著地短，大概都不到他的四分之一。林森那邊的隊伍一直蜿蜒到書城門外露天的廣場裏，還看不到盡頭，而冷樂男那邊的隊伍，距離門的位置都還空了一段距離。

林森拿起筆，偷偷瞄了冷樂男一眼，發現他還是跟之前一樣，保持着從容自如的微笑，儀态風度無懈可擊。書迷來的少，他反而簽得更加用心，慢條斯理，溫和禮貌。忽然，好像是感覺到林森在看他了，冷樂男湊到林森耳邊，含笑低聲說：“簽字的時候別太用力，小心等會兒手軟得拿不動筆。”

林森連忙點頭回轉視線，就被眼前女孩子們一個個喜不自抑的“阿森我愛你！”震得面紅耳赤，用蚊子大的聲音說了句謝謝，就開始埋頭苦簽……最後說謝謝都說到口幹舌燥，盡管寫字沒太用力，整只右手還是酸痛麻木得失去了知覺。

到五點鐘簽售終于結束，盡管還有很多被擋在門外、被工作人員遺憾告知請下次再來的書迷目光流連、不舍離開，林森總歸不用再簽了，放下筆，右手都有了輕微的顫抖。他往後靠到椅背上，籲出一口氣，側頭看見冷樂男早已好整以暇地坐在那裏拿起保溫杯喝他的紅棗枸杞養生茶，一邊喝着，一邊目光越過杯沿帶笑看着他，問：“感覺怎麽樣？”

林森靠在椅子上舒展雙腿，活動手腕，說：“累。”然後拿起桌上的礦泉水，擰開蓋子就仰頭喝掉了半瓶。

“累是好事。沒得累，只能閑着，才尴尬……其實我現在這樣已經很好了，雖然比不得你……”冷樂男一邊說一邊望着前方的書店工作人員在收拾現場，目光沒有焦距，好像陷進了久遠的回憶裏，沉默了一會兒，帶着淡淡的微笑轉頭對林森說：“你信嗎？我第一次簽售的時候，連一個讀者都沒有。真的是一個都沒有。”

林森捏着礦泉水瓶，認真地聽着。

“當時是在一家鬧市區的中型書店，比西所小，但是臨街，人流量大。書店早半個月就在外面的牆上貼滿了大幅海報，說什麽著名青年作家親赴本店，親筆簽名新書，名額有限，望大家踴躍參與，手快有、手慢無……”冷樂男難得不再那麽淡定，露出了有些尴尬的笑容，“結果簽售正在開始，我一個人傻坐在大廳中間，十分鐘過去、半小時過去，愣是沒有一個人進來……看着工作人員急得團團轉，我慚愧得簡直想找個地洞鑽進去……然後我看見店長突然跑去角落拿起擴音喇叭，對着街外面的人群說著名暢銷書作家冷樂男，昨晚上過K城電視臺午間新聞的冷樂男，莅臨本店簽售……天哪，當時我真的是羞憤欲死……但，這還不是最尴尬的。”

“嗯？”林森聽得都愣住了。

“終于，在店長的吆喝下，有一個提着購物袋剛從對面超市出來的大嬸在店外停下，仔細地看了看牆上貼着的海報，然後一步一步朝我走來。店長把喇叭放到櫃臺上，滿臉喜悅地望着我，我呢，拿筆的手都在抖，心髒緊張得狂跳。”

“然後呢？”林森喝了口礦泉水，問。

“然後大嬸總算到了我面前，好奇地看了看桌上堆滿的新書後，對我說，請問你們這裏有沒有廁所？”

“咳、咳……”林森聽得笑出聲，被水嗆住，連咳幾下，拍着胸口帶着歉意說：“呃……對不起。”

“沒關系，都過去很久了。”冷樂男不在意地笑了笑，看着他感慨起來，“總之，我們這行，初期真的是艱難，但只要堅持下去了，總會好起來的……小林，你說呢？”

“嗯，前輩說的是。”林森點了點頭。

這時工作人員已經做完全部後續工作，來跟他們致謝和道別。兩人于是收拾好東西，起身離場，打算一起去吃晚飯。

忽然有個年輕女孩經過門前，穿着時尚，短發俏麗，蘋果似的臉上妝容精致，一看見林森就瞪圓了一雙大大的眼睛。接着就半是不置信半是遲疑地邁步朝他們走過來。

冷樂男看見這麽年輕漂亮的姑娘，怔了一下，随即對林森笑着說：“看來又是你的讀者。”

然後他卻看見林森不再笑了，臉色瞬息萬變，絕對不是愉快的表現。再看那個姑娘，臉上也只是驚異，不是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