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林森?真的是你?”姑娘盯着林森,開口了,“我是向晴,還記得我嗎?”
林森勉強牽動嘴角,略微點一下頭。怎麽可能忘。
“還是畢業後第一次碰到你……一起吃個飯吧?”向晴恢複鎮靜,露出一個故作輕松的微笑。
“不了,我已經和朋友約好。”林森看一眼冷樂男說。
“啊,這樣,那可以留個電話嗎?我們下次再約。”向晴有些失望,然後不甘心地問。
“抱歉,我沒有電話。”林森微露出些不耐煩,擡起手腕看一眼表,“時間不早,我們先走了,再見。”
林森說完就從向晴身邊擦肩而過,冷樂男沉默地跟着他一起走出去,聽到身後姑娘忽然嗤笑出聲,然後說——
“喲,現在是作家了,不理人了啊。”
林森腳步一頓,垂下眼,唇邊勾起一個冷淡的笑,也不回頭,輕聲說:“我以前,好像也不怎麽理你吧。”說完也不等向晴反應,腳步不停地離開了。
“你——”向晴氣急跺腳,卻也只能無可奈何地看着他走遠,慢慢消失在鬧市街頭的人群中。
在餐廳裏坐下吃飯的時候,林森已經變得很平靜,還微笑着跟冷樂男推薦這家店的海草沙拉。
“剛才那是你以前的女朋友?”冷樂男接過服務生遞來的沙拉,拿着叉子沒急着吃,先問了林森一句。
“只是大學同學……”林森搖頭微笑,拿起勺子攪拌海鮮粥,“我以前沒有女朋友。”
“這個沙拉确實挺好吃的呢。”冷樂男見他不想說,猜到可能不是什麽愉快的回憶,便不再多問了,“意面也很不錯,說起來我還真是餓了。”
“嗯,今天體力消耗不小,我們多吃點。”林森笑着點頭,然後安靜地開始喝粥。
如果可以,他希望永遠不要再見到向晴。還有她雙胞胎哥哥向朗。
大一剛開學的時候,他依舊因為清秀的外形和腼腆好接觸的性格,受到了不少女生的歡迎。他有拒絕人的經驗,女孩子臉皮薄,一般說了不之後就不會再糾纏。
可是向晴是一個意外,她個子嬌小,長相是一種很精神的甜美,很活潑開朗,遇到誰都能叽叽喳喳地說個不停。即使林森只對她的一番高論回一句“是嗎”,她也能自顧自地往下聊上一兩個小時。而在被林森婉拒說暫時不想談戀愛之後,更是不退反進,立誓般堅定地說,那我等到你想談戀愛為止。
向晴行動力強,說到做到。林森選什麽課她選什麽課,林森圖書館借書看見她,去任何一個飯堂吃飯也看見她……他不知道如何是好了,又說不出太硬的話,結果是默認了向晴的存在,兩人勉強成為了偶爾能說上幾句話的普通朋友。但他不知道,其他同學怎麽看。縱然同學們知道他們沒有在交往,可是誰也看得出向晴對他的執着追求,又因為向晴長得可愛性格開朗,沒有人說她壞話,反而贊她有勇氣,是K大袁湘琴,私底下賭着林森多長時間能被她拿下。
向晴存在感太強,把其他羞怯內向的情敵都吓退了,可以說林森身邊有發展可能的人只有她一個。所以盡管林森對她的态度依舊是禮貌的淡淡的,她也不洩氣,對未來充滿了信心。
直到有一天。
那一天,她在和林森一起吃午飯的時候,恰好見到了隔壁學院的雙胞胎哥哥向朗,順手就招呼他一起坐,并介紹了林森給哥哥認識。
向朗和妹妹一樣人如其名,長相精神俊朗,性格積極陽光,熱愛運動,又很健談,很快跟林森聊了起來。
林森喜歡游泳,向晴一個女孩子再奔放也不好追他到泳池裏去,但向朗可以,他也喜歡游泳,還是校運會健将,正好幫上了不會換氣的林森的忙。
看着哥哥跟林森迅速成為好朋友,向晴又郁悶又慶幸。郁悶的是,她跟林森單獨相處的機會少了,慶幸的是哥哥肯定能幫她助攻說好話。但是,她想錯了。
一次,向晴去游泳館找哥哥和林森一起吃晚飯。
夏天的傍晚,天黑得慢,金黃的夕陽光照得藍色的泳池波光粼粼,風輕輕吹動着水面,有種很溫柔的美感。
林森終于成功學會在水裏換氣,高興得不行,上了岸坐在水邊對着向朗笑個不停,謝謝個不停。
而向朗也不再游了,在水中站起來,一步步走到岸邊的林森面前,握住他雙肩,一邊笑一邊說:“真想謝我的話,光說可不行啊。”
“啊?那我請你吃飯?”林森笑眼彎彎。
“不用這麽麻煩……”向朗伸手勾下了林森的脖子,使兩人幾乎鼻尖貼着鼻尖,語氣暧昧地說:“你讓我親一下就行。”
向朗沒有親成,因為這一瞬間,他不大的聲音,因為游泳館過于安靜,非常清晰地傳到了他們身後、靠在門邊偷看了很久的向晴耳朵裏,向晴眼睜睜看着哥哥和林森越湊越近,終于沒忍住發出了一聲巨大的尖叫。
林森和向朗同時被這聲尖叫驚醒,立即朝身後望去,就看見向晴一臉受驚過度的表情看着他們,氣氛僵滞兩秒後,她推開門就飛快地跑出去了。
又是寂靜的兩秒後,林森也恢複了清醒,第一件事就是把還抓着自己肩膀的向朗用力推進了泳池裏,然後在他撲騰出的水聲中,拿了自己的包,也起身離開。走出游泳館,他就看見向晴不斷遠去的奔跑着的背影,腳步停滞了一下,才轉而朝自己宿舍的方向走去,并沒有去追。
那之後,向晴不再找林森,也不再跟哥哥在一起出現,完全融入了女生小群體中。一開始林森看得出她明顯的情緒低落,沒過一個星期,卻又開始沒心沒肺地跟女生們高談闊論,嘻嘻哈哈,看起來完全恢複了正常。林森也就放下了心,雖然不是他的錯,卻也不希望這個女孩子在自己身上耽擱太久。
至于向朗,林森确實把他當作好朋友,但也真的沒有其他的意思。發生了那樣的事之後,朋友估計很難繼續做下去了。林森覺得可惜,卻也沒有別的辦法,只能不想不見不聯系,希望冷處理一段時間後,一切能變成不用過分在乎的、可以忘記的回憶。
可是有時候,你想忘記,有人偏不讓你忘記。
那之後,很快就迎來了期末,臨近考試周,林森每天都和學霸室友王修文泡圖書館複習。王修文家境好,學習也好,相貌也好,就是不愛笑,話也少。他主動邀林森泡館的時候,林森都有點吃驚,不過更多的是欣慰吧,一個人來去固然自由卻也難免寂寞,有人陪總是好些。盡管這個人不愛說話,但不聞不問不打擾的态度,正适合心裏一團亂麻的他。
只是林森敏感地發現,王修文看他的眼神有些奇怪,欲言又止,像是有事情想告訴他,又在猶豫該不該開口。林森忽然有種不詳的預感。這種預感在他不再宅在宿舍,每天出入圖書館的途中得到了加強——
他發現,自己只要是走在路上遇到了眼熟的同院學生,他們就會偷偷瞄他幾眼,然後在被他覺察之後飛快地轉過頭竊竊私語起來。
在圖書館找了位置坐下後,林森又看見左前方那張桌子旁坐的一個眼熟的同班女生看了自己一眼,目光複雜無比,讓林森心中一陣不舒服,心情煩悶不安地翻開課本後,都無法看進去書上的字。
他不經意地擡起頭,看向對面坐着的王修文,正好對上後者的目光,如果林森沒看錯的話,
那是,同情的目光。
林森的心一下子懸起來,定了定神,用只有他們兩人可以聽見的聲音問王修文:“你知道他們為什麽議論我對不對?”
王修文低下頭看着書本,推了推眼鏡,沒有說話。
林森沒有變姿勢,抿着唇,沉默地繼續看着他。
過了一會兒,王修文拿起鉛筆在一張白紙上寫了幾行字,緩緩推到了林森面前。
林森接過來看清楚上面的內容後,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短短的幾行字,卻讓他大腦一片空白,如遭重擊——
向晴到處說你勾引她哥哥。
現在全院,恐怕連輔導員都知道了。
把紙遞過去後,王修文就一直留意着林森的反應。一開始,林森沒有反應,整個人像被點了xue似的,呆呆的一動不動。大概七秒鐘後,他忽然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動作太急,木椅的腳擦過瓷磚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音,引來了四周學生不滿的注視。而林森對這些注視恍若未覺,整個人游魂一樣離開了位置,慢慢朝通往樓梯的安全門走去。
十八歲的林森,不善言辭,對于解釋不清的事情,他通常選擇不解釋。可是有時候,當你不解釋的時候,另一方說的話就會被所有人當作事實。
盡管那不是事實。
林森打開安全門又關上,也不在乎少有人走的樓梯髒不髒,就怔怔地在水泥階梯上坐了下來,雙手環抱住膝蓋,把臉埋在手臂裏。眼前一片漆黑,難堪、委屈、不想見人的情緒洶湧而來,眼淚毫無預兆地暴雨般落下,浸濕了枕着眼睛的衣袖。
無聲地哭了很久後,林森聽見了很輕的開門聲和關門聲,于是緩緩擡起頭來,淚眼朦胧中,看見王修文在自己面前站着,臉上是關心的神色,朝他伸出一只手,手裏是一包紙巾。
林森接過紙巾,慢慢地擦幹淨臉。王修文也不說話,就默默地陪伴他。等他終于完全平複下來了,才跟他一起走出樓梯間,離開圖書館。
“謝謝。”回宿舍的路上,林森忽然對王修文說。
“客氣。”王修文微微一笑。
“可是,有了那樣的傳聞之後,你跟我走得這麽近,不怕也被非議嗎?”林森笑得有些慘淡。
“不怕。”王修文簡短地答。
“為什麽?”林森停下腳步,望住他。
“因為我相信自己的感覺,我相信,你不是那樣的人。”王修文的眼神很認真,語氣也很認真。
“謝謝……真的謝謝。”林森又有些想哭了,垂下眼睛,去看地上的落葉。
“不客氣。”王修文難得地笑了一笑,溫柔地拍了拍林森的背。
餐廳裏,喝完了海鮮粥的林森捧着空碗,目光虛望着窗外,唇邊露出一個微笑。
是的,就是那之後,他和王修文關系好了起來,而且一好就是五六年,盡管畢業後王修文去了英國讀研,他們還是保持着密切的聯系。
盡管過去有許多不開心的回憶,但能有這樣一個好朋友,已經足夠值得慶幸。
“吃好了?”餐桌對面早已吃完飯的冷樂男見林森情緒好起來,笑着問。
“嗯。我們走吧。”林森說完,跟冷樂男一起離開了餐廳。
“今晚天氣好冷。”林森走到街上,一陣寒風吹來,他不由得拉緊了衣襟。
“畢竟是冬天嘛。”冷樂男點點頭,“你快回家洗個熱水澡吧,別感冒了。我也得趕緊打車回家了,我女兒還在等我給她講故事呢。”說着笑得一臉幸福。
“嗯,前輩再見。”林森道別,然後朝自己的車子走去,被冷樂男感染,嘴角含着笑,心想,也有人在家裏等着自己呢……現在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