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一回到家，林森就看見席諾躺在沙發上，抱着個鯨魚玩偶睡着了。電視機裏播放着熊出沒，他便在各種搞怪音效中睡得香甜。
暖黃色的燈光照得一室溫馨，家裏也溫暖，從寒冷的外面回來的林森感覺自己瞬間被治愈了。輕輕放下外套和包，再輕手輕腳地上樓洗澡。洗完澡出來，林森穿着睡衣，用幹毛巾擦着頭發，一轉身就看見席諾上樓來，笑容很暖地看着他，好似家養的小寵物。
“回來啦。”席諾說。
“嗯……你一個人在家會無聊嗎？”林森一邊擦頭發，一邊帶笑問。
“還好……”席諾想了想，“但有你在更好。”
林森笑，靜了靜，忽然說：“明天我們一起出去玩好不好？”
席諾眼睛亮了一下，點頭：“嗯。”
林森淺淺一笑，慢慢地說：“我一直想去尹家園林轉轉，那裏環境幽靜，人又很少，蓮霧樹林裏還有個很古雅的亭子，很适合野餐……也不遠，開車不到二十分鐘。就是會不會太無聊了，你不喜歡？”
“不會，你喜歡我就喜歡。”席諾立即搖頭，笑容中帶着期待。
林森也露出期待的神情，一邊想一邊說：“那就這樣，我早上做好午飯便當，我們上午過去，然後呆一天……嗯，帶上書和棋，還有相機，還有——”
“等一下。”林森正計劃着，突然聽到客廳的電話響了起來。他停住話，轉身跑下樓。
席諾在自己房間門口等林森打完電話上來。看見林森手裏毛巾都捏皺了，低着頭，腳步沉緩，看起來有些郁悶。
“怎麽了？”席諾忍不住問。
“明天不能去園林了。”林森嘆了口氣，說：“編輯打電話來，要我參加一個聚會，晚餐後還有活動，可能又會很晚回來。”
“哦。”席諾聲音悶悶的，也有些失落，但很快又笑了一笑，伸手輕拍林森肩膀，“沒關系，我們可以下次再去。”
“……嗯。”林森郁悶地點了點頭。他真不想去參加什麽聚會，一想到要見很多陌生人，還要跟他們尴尬地聊天，就抗拒。可是郭琪琪說社裏簽了新人，可以認識一下，還有幾個投資人也會來，說不定能給他的作品帶來版權開發的機會，最好還是參加。
林森耳根軟，被人語重心長、苦口婆心地勸了一會兒，就完全妥協了。
第二天下午五點多，聚餐就開始了。郭琪琪把林森接到飯店包廂裏時，桌邊已經坐滿了人，多是穿着講究的中年男女，目光銳利，臉上卻又挂着親和而公式化的笑容，一看就是職場成功人士。介紹與被介紹，林森聽着那些頭銜定語實在是有點尴尬，便一只耳朵進一只耳朵出，最後點頭微笑，并沒有記住誰。
倒也有幾個其他的年輕的男作家和女作家在，跟成功人士們相談甚歡，大聊時下的IP熱和新媒體營銷。
林森偶爾嗯幾聲附和，大多時候還是埋頭吃飯。好在飯不錯。不愧是有百年歷史的粵菜名店，脆皮叉燒和生炒糯米飯什麽的，焦香脆軟甜糯，吃了一口就完全停不下來。
飯後一行人去了KTV，也許是之前的聊天讓大家熱情高漲，再加上昏暗流轉的彩色燈光讓大家放松下來，很多人都放開了，從《歡喜就好》到《偏偏喜歡你》到《愛拼才會贏》，各種方言輪番登場，包廂內高歌不斷，氣氛熱烈。
林森坐在沙發角落裏，跟一個豪華無比卻無人問津的水果拼盤相對，他拿起叉子戳哈密瓜吃，味道很香甜。除了要不時對旁邊的郭琪琪偶爾的發問做出一點回應之外，倒也還蠻自在的。直到有個人中途推門進來。
來人是個很年輕的男孩子，染着韓星一般的黃頭發，穿着時尚新潮的衣服，五官精致得像化了妝，都可以直接去演青春偶像劇。
“他可終于來了。”郭琪琪留意到，對林森說了句。
“誰？”林森沒看得太清楚，只覺得有點眼熟。
“蘇晨啊。”郭琪琪說，語氣不太好。
“哦？”林森微微驚訝，見蘇晨進來後很熱情地跟其他人打招呼，又是碰拳又是搭肩的，心裏很是佩服，又覺得不關自己事，于是拍了拍郭琪琪的手臂，把果盤朝她那邊推了推，“吃瓜嗎？很甜。”
“吃。”郭琪琪拿起叉子戳起一塊哈密瓜，還沒送到嘴裏，就看見蘇晨跟一個男人聊完，目光詫異地看向這邊，然後走了過來，“诶？”
“林森老師？我可終于見到您啦！”蘇晨走到林森面前，彎下腰大聲對他說，大眼睛可真摯。
“……你好。”林森被吓了一跳，仰起頭看蘇晨。近距離之下，連他的睫毛都看得清清楚楚，那麽長那麽密，真是比女孩子還漂亮。
“我小時候就看您的小說了！”蘇晨在林森身邊坐下來，位置擠，貼得近，林森聞到他身上的香水味，皺了皺鼻子。
“小時候……”林森有些失笑。
“是呀！”蘇晨側着頭湊到林森面前，借着壁燈仔細打量他，無邪地眨着眼，聲音裏帶着誇張的詫異，“真沒想到您長得這麽年輕啊！”
“……”面對着蘇晨純真的表情和坦率的話語，林森有些無言以對。
倒是一直旁觀的郭琪琪忍不住插話說：“林森可不是長得年輕，他本來就年輕。”說着也湊近了去仔細打量蘇晨施了粉的臉，勾起一邊嘴角笑，“皮膚還比你更水嫩哦。”
蘇晨聽了，臉色一變，瞪了郭琪琪一眼，張了張嘴，卻沒能說出反駁的話。只冷哼了一聲扭過頭，然後起身去點歌。
林森看見郭琪琪像個孩子似的，幼稚地對蘇晨的背影吐舌頭翻白眼，忍不住笑了，對她說：“琪琪你确定你剛才是在誇我嗎？”
“怎麽了，我說的不是實話嗎？”郭琪琪伸手就想捏一下林森的臉頰，被後者握住手腕制止了。
“你皮膚就是比他好啊！又不熬夜又不化妝，哪像他一樣？”郭琪琪收回手，目光依舊停留在林森臉上，“仗着年輕，把別人叫得那麽老，真是讨厭。”
“他才十八歲，你和他計較？”林森無奈地笑。
“誰沒有過十八歲似的……”郭琪琪小聲嘟囔，“反正讨厭，你不要跟他走太近了。”
“不會。”林森不當回事地搖了搖頭。
從KTV出來後已經快十一點，所有人也都聊着最後的天，準備回家了。林森表示不用郭琪琪送，讓她繼續跟別人聊聊，他自己一個人找得到停車場。
林森不緊不慢地往電梯走去，一個人等着電梯。忽然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轉頭看見剛才還和一位男士有說有笑的蘇晨跑到了自己面前，喘着氣對他說：“林森老師怎麽這麽快就走了？！”
“不早了，我每天十一點半睡覺。”林森有點意外，但還是微笑着禮貌回答他。
“不要那麽古板嘛，難得出來玩，我們一起再去酒吧坐坐啊！”蘇晨雙手突然抓住林森的一只胳膊，還撒嬌似的搖了搖，聲音也很軟。
“我不去酒吧。”林森皺了皺眉，抽回胳膊。
“那你想去哪裏？”蘇晨睜大眼想了想，“大排檔也可以！”
“哪裏都不去，太晚了，我真的要回家。”林森說着，又對他笑了笑，“下次吧，下次再說。”
“好吧……說定了哦！”蘇晨一臉不高興，又拉住林森手腕，“那我們先加個微信！”
林森一怔，說：“我沒有微信。”
蘇晨一臉不信：“你逗我呢？”
林森語氣誠懇：“我真沒有。”
蘇晨像看古董似的看着他，還是有些不信。
“我作證！”郭琪琪不知從哪裏冒出來，插話說：“林森真的沒有微信，不僅沒有微信，連手機也都沒有，我每次聯系他都只能打他家座機電話呢！”
林森吃驚地看着郭琪琪，那一臉認真的表情，他自己都幾乎要被她騙到了。
蘇晨更吃驚，睜大眼，目光在他們兩人之間來回幾次，“你們合夥逗我呢？”
“啊電梯來啦！快進去快進去！不然又要等好久！”郭琪琪一見電梯門打開，就趕緊把林森推了進去，自己也緊跟着進去，然後一邊猛按關門鍵，一邊對傻站在緩緩關閉的電梯門外的蘇晨笑眯眯地揮手，“小蘇晨再見！”
“你真行。”電梯徹底關上了門，開始緩緩下降，林森欽佩地對郭琪琪說。
“我說過你別跟他走太近。”郭琪琪收起笑意，神情忽然變得嚴肅起來。
“……為什麽？他其實性格還不錯，挺直率的。”林森雖然沒想跟蘇晨多接觸，但還是對郭琪琪過分排斥他的态度感到不解。
“之前他那本小說你有看完嗎？對劇情有什麽感受？”郭琪琪忽然換了個話題。
“啊？”林森愣了一下，想了想，誠實回答：“我不太喜歡那種風格，所以只看了開頭……怎麽問起這個？”
“呵。”郭琪琪抱臂冷笑，聲音沉沉，“女主第一視角，講述和男友還有前男友的愛情故事，結局女主被男友冷暴力分手，不甘心所以上門去找他，結果打開門看見男友和前男友在滾床單。全文完。”
看着林森聽得目瞪口呆，郭琪琪笑問：“怎麽樣？精不精彩？意不意外？”
林森吸了一口氣，慢慢說：“還好……你到底想說什麽？”
“想說蘇晨不是正常男人，你最好離他遠一點。”郭琪琪飛快說，“這本書，據說是根據他的真實經歷改編，他自己就是那個劈腿男友的原型。”
“他自己說的？你怎麽會知道？”林森本能地不願意相信，他太知道謠言的傳播力。
“不，是他前男友說的。”郭琪琪笑得淡定，一字一句地告訴林森，“你以為他為什麽來我們社？就是因為跟前任分手了，而他前任，正是他上家公司的老板，青年才俊霍先生，我表哥，你也認識的。”
“……”林森無話可說。
“我告訴你是因為不想你被禍害，你感覺不到嗎？蘇晨喜歡你。”郭琪琪見林森一臉複雜地沉默着，繼續說，“當然，你要是也喜歡他，那我就沒辦法了……”
“我沒有……”林森終于開口，“我懂了。”
電梯門打開，林森低着頭往地下車庫走，手裏鑰匙握太緊，硌得手心刺疼。
“喂！忘了問，你是直男嗎？”郭琪琪從他身後幾步遠追上去，眼神明明緊張，嘴角卻又帶着故作輕松的笑，用玩笑般的語氣問林森。
林森腳步頓住，轉身看了她一眼，目光有些糾結複雜，像在思考什麽事情做不出定論，半晌也沒有回答。
“我也懂了。”郭琪琪吸了口氣，笑着說，“回去吧，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