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沈昔昭正躲在陰影裏,目送宋庭梧開車送易決明父女離去。恰好有的士開過來,門童小哥才發現剛剛排隊等車的小姐怎麽站去了盆景後面。
他趕緊上前招呼:“小姐,的士到了。”
沈昔昭本來還想等宋庭梧徹底走了以後才出來,沒想到門童小哥這麽盡職盡責。她略帶尴尬,道聲謝,走向已經停好的的士。
變起于倉促之間。
易決明只覺車子突然一停,她整個人不可控制往前一撲。
“怎麽了?”
話剛落音,宋庭梧已經打開車門走了下去。
沈昔昭餘光瞥見前面那輛白色的車已然停住,而宋庭梧的挺拔身姿正逐漸靠近。她明白肯定是剛剛被他從後視鏡裏看見了,突然拔腿想逃。
卻到底慢了一步,被宋庭梧一把拉住:“你怎麽在這兒?沒看見我?正好順路,大家一起回。”
沈昔昭略尴尬,幹笑着說:“原來你就在前面啊,剛剛怎麽沒看見。”還配了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宋庭梧盯了她一眼,也回以幹笑兩聲:“走吧。”
沈昔昭趕緊說:“這就不用了,我車都打好了,不麻煩你送了。”
那邊,易決明也走了下來,帶着些疑惑的表情。她之前見到的沈昔昭穿一身家居服又未化妝,與今天這個套裝淡妝的職場女性頗有些聯系不起來。
“庭梧,你朋友麽?”問完,才認出不是上次那個女的麽?
這時,連易決明的爸爸也下車了,還有之前送行的許多人,圍城了一圈,盯着宋庭梧和沈昔昭。
沈昔昭如芒在背,從頭到腳都不自在。對着易決明客氣一笑,說了聲:“好巧。”
易決明可沒有那心情和沈昔昭客套,一雙眼睛緊緊盯着宋庭梧牽着沈昔昭的手,撇過頭,沒答話。
氣氛再尴尬不過。
沈昔昭暗暗使勁扭了扭手,想從宋庭梧手中掙脫。
他卻牽得更緊,對着衆人清晰說道:“我們住在一起,所以我也要送她回去。”他想起沈昔昭之前的話,男朋友不能說了,因為不是事實。住在同一個小區也可以簡稱為住在一起嘛,雖然只是曾經住在一個小區。
衆人一副要驚掉下巴的表情,看看沈昔昭,又望望易決明。
沈昔昭震驚得連連擺手,趕緊解釋:“我們只是住在同一個小區,是鄰居。”
易決明的父親表情倒沒什麽變化,一時也看不出喜怒。
易決明先前聽到宋庭梧的話,驚詫莫名,又聽沈昔昭這一解釋,就釋然了。
但是為什麽宋庭梧要用這麽容易引起誤會的詞語?
障眼法?
讓自己不要再對他有意思的障眼法?
她反倒燃起了鬥志,帶着輕蔑的目光像打量玩物一般細細打量了一番沈昔昭。便說:“那就一起走罷。”
宋庭梧直接将沈昔昭拉上了副駕駛。
上了車的沈昔昭尴尬異常,恨不能将手腳都收起來,徹底避開所有人的視線。
易決明上車後不久便對宋庭梧說:“那我後天直接來你辦公室。”
“好。”宋庭梧回答得十分簡潔。
快下車時,易決明的爸爸才對宋庭梧說:“洛豐實業的股權有很多争議,經營中也有不少不規範的地方。我下周要去北京出差,到時候會見一些朋友,回來再給你消息。”
“先謝謝叔叔了,到時候要不要我去機場接您?”
一聽到洛豐實業,沈昔昭不自禁睜圓了雙眼。怎麽會和宋庭梧還有易決明她爸爸扯上關系?她側頭瞟了瞟宋庭梧,若有所思。
停了車,宋庭梧下車恭恭敬敬地送易決明父女。為表客氣,沈昔昭也趕緊下車。易決明也沒看她,轉身就走了。倒是易決明的父親朝她笑了笑,叫他們路上小心。
待他們背影稍稍離去,宋庭梧卻不急着上車,而是橫跨兩步,湊到沈昔昭身邊,一把牽起她的手,認真解釋:“你不要誤會,今天我是因為公事請易叔叔吃飯,決明是因為當時正好跟她爸在一起,才過來的。”
沈昔昭心頭湧上一點點喜悅,像吃了巧克力一般。卻又不好意思表達,只說:“你又不需要給我解釋。”可那聲音裏仍有點掩飾不住的喜意。
宋庭梧低頭看看他,沒說話,只是像看透她心事般,翹起嘴角笑了笑。然後戳了一下沈昔昭的頭:“你就口是心非罷。”
沈昔昭沒敢接話,就換了個話題:“你跟洛豐實業有接觸?我今天下午也去他們公司拜訪了。他們董事長想發起一支藝術基金,請我們當顧問。”
“洛豐實業打算整體上市,在做業務整合。有一個地産業務板塊打算出售。我正在着手收購這一部分資産。”
沈昔昭吐了吐舌頭:“你還真是高大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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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總!”宋庭梧的副手心急火燎地推門進來:“我聽說還有人在接觸洛豐實業,而且出價不低,洛豐那邊似乎在動搖。”
宋庭梧手裏轉着一支筆,盯着電腦屏幕,一邊想,一邊問:“誰在接觸?”
洛豐實業不是房地産起家,只是當年市場好又有閑錢的時候投資了這一塊領域。結果發展得并不好。
但是房地産嘛,只要肯動腦筋,總歸是優良資産。宋庭梧是最早一批和洛豐接觸的賣家,後來的人聽說他已經有意向,便偃旗息鼓。
是誰在這時候突然出來虎口奪食?
其實宋庭梧給洛豐的價格并不高,但是提出了一個極為優厚的條件——那就是協助洛豐上市,為之疏通關系。
找易決明的爸爸也正是為了這事。
“暫時還不清楚到底是哪家,似乎是一支新設立的基金。我打聽了一圈,沒人聽說過這家公司。”
“不要再從這邊打聽了。你找人盯緊謝南實,還有謝洛豐那邊,也盯着點。看有什麽人和他們接觸。”宋庭梧的聲音銳利異常,眼睛裏有虎豹狩獵時危險的光芒。他費了這麽多心血,怎麽能讓煮熟的鴨子飛走?!
副總答應了正要出去,又被宋庭梧叫住了:“林易北已經确定要過來了?”
“是,答應了,而且已經向瑞安辭職。但是他說他母親還在老家,他想趁機回老家處理一下房子,再把他母親接到深圳來,所以要晚點來公司報道。”
宋庭梧點點頭,表示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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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昔昭找公司的律師拟了幾份協議,然後和律師一同去拜訪謝洛豐。
秘書Linda卻沒有讓他們直接進去,而是領到會客室,上了茶,抱歉地說:“小謝總突然有事來找謝董,麻煩二位稍等一等。”
等了快半個小時,Linda才走進來:“實在不好意思,讓二位久等了,現在請跟我進去吧。”
沈昔昭笑笑:“沒關系。”
出了會客室剛好碰見一個西裝筆挺的中年男人,臉上帶着些怒色。Linda立刻站定,彎腰叫了聲:“謝總。”
沈昔昭猜這就是謝洛豐的兒子,現在洛豐實業的掌舵人,于是也報以一笑。
那謝南實卻有些不耐煩般,笑得十分敷衍。
沈昔昭看他神情之中,頗有些焦急憤怒,似乎有什麽不滿煩悶一般。難道剛剛跟他爹吵架了?
她揣測着已經到了謝洛豐的辦公室。
謝洛豐倒是神色如常,沒讓人覺察出情緒波動過的跡象。只是拿出協議以後,律師逐條解釋時,沈昔昭發現謝洛豐并不像初次見面那樣情緒高漲,反而有些心不在焉。
期間,謝洛豐還有意無意地嘆了一口氣。
協議大致都沒問題,謝洛豐答應會一一告知出資方,請大家定一個時間一起來簽協議。
沈昔昭立刻說:“如果謝董選中的博物館地址已經定下的話,我可以安排人提前準備,就在那裏舉行一個小型的簽約儀式。也是一種紀念意義。”
謝洛豐想了想:“地址我倒是已經定了,就是還沒有裝好,估計現在有些亂。”
“沒關系,我會安排人裝飾一下。”沈昔昭笑着道。
謝洛豐這才露出一個發自真心的笑容:“那就有勞沈小姐了。”
“都是我應該做的。”沈昔昭倒很謙虛:“謝董還有什麽要求沒有?”
謝洛豐搖了搖頭,:“簡單就好,都是我多年的朋友,不講究形式。還有,沈小姐,接下來我可能比較忙,這事情就請你多費心。”
“謝董太客氣了,我一定會盡全力做好的。”沈昔昭一面說着客套話,一面開始揣測。謝洛豐都退二線了,怎麽還會忙呢?難道跟剛剛兒子的吵架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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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波了一整天,回到家,沈昔昭恨不能倒頭就睡。幾乎是用最後的意志力,背了一遍雷鋒事跡來勉勵自己,才走進了廁所洗澡。
洗完澡,通體舒泰。換了睡衣,吹幹頭發,擦了臉,瞄一眼牆上的時鐘,居然已經快十一點。
本來還想跟黃鹿鹿煲個電話粥,誰知道心有靈犀般,電話自己先響了。
卻是宋庭梧。
她盯着手機屏幕看了好一會,才按了接聽。
“有事嗎?”
“很多事,心裏煩,你來看看我吧。”
沈昔昭果然從宋庭梧的聲音裏聽出了從未聽到過的疲憊。擔心之下差點脫口而出,好。可是到底忍不住了,想了個推脫借口:“我出差了。”
“那你家的燈怎麽亮着?”
……
“你下來,我看看你,就走。”
沈昔昭飛快地換了外套,拿了鑰匙,一邊推門往外走,一邊對着電話說:“我已經睡了,太晚了。”
等她下到樓下,沿着灌木叢躲在廊柱後面看見宋庭梧的車果然還停在小區中。透過車窗,接着昏暗的燈光,沈昔昭看見他靠在椅背上,一手仍握着手機,兩只眼睛卻直直盯着上方——沈昔昭家的方向。
那一刻,他的側臉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憂傷。
雖然已到春天,夜裏的風仍有寒意。廊柱後的沈昔昭突然整個人蹲在地上,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
她,真的很想上前,給他哪怕只是一點點安慰。
宋庭梧從來不相信所謂緣分。他只相信他自己,相信他對沈昔昭的感情,可以跨越時間,也可以跨越她所有的逃避與躲閃。
哪怕只是他一個人地獨角戲啊,他也要強撐到再也動不了的那一刻。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