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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捉蟲)

“沒找到你的辦公室,所以就等在這兒了。”季雯從階梯上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對剛剛走到家們邊出來的林易北說到。

聲音突如其來,憑空響起,林易北吓得掏鑰匙的手都抖了一下,一看竟然是季雯,笑了笑:“心髒病都要被你吓出來了。”說完,想了想,又輕笑了一聲,語帶嘲諷到:“在我面前你可以坦白一點的。連我的辦公室都知道了,怎麽可能不知道地址?”

季雯脫了鞋,跟着進門,環視了一眼屋裏,跟以前沒有任何不一樣。她想起從前,心裏軟了一軟,笑道:“整潔得真不像一個單身男人的屋子。”屋裏所有東西都被按照一定順序放好,一絲淩亂也無,也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

她伸手輕輕從沙發靠背上撫過,一塵不染。

“那就當我想這裏了,來看看你。”

季雯的話意有所指,曾經她也是這裏的常客。享用過林易北在廚房按照她的口味做的飯菜。

只是,現在他願意為之下廚的已經變成沈昔昭了麽?

想到此,季雯一陣心酸。按照林易北的規矩,她将包挂在門後的挂鈎上,才在沙發上坐下,雙手撫了撫腿上的呢質短裙。

“我知道你成立了自己的公司。怎麽樣?一切還順利嗎?”

林易北并不太意外,遞了一罐果汁給季雯,在另一側的沙發上坐下:“你消息可真靈通。我聽說你在新公司做得不錯。”

季雯接過果汁,眼光如水地看了看,又遞回給林易北,嬌俏地說:“打不開……”

林易北只得接過來,打開以後才給季雯。

看着林易北開果汁,季雯說:“新公司不需要我這樣的人才麽?做公關,做推廣,還能帶來客戶資源。”

這兩年季雯越發老辣,長得又漂亮,身材也好,簡直就是社交場上的交際花。對現在的林易北來說,如果挖到這樣一個人确實是如虎添翼。

可是,季雯是不應該放在身邊的女人。他不希望再有任何誤會出現。

于是微微一笑,故作謙虛:“我這個小廟哪供得起你這尊大佛?”

季雯收起那副裝模作樣嬉皮笑臉的态度,反而難得真誠地道:“為了你曾經為我做過的,讓我幫你一次。”可是她真正想要的,不僅僅只是工作上并肩作戰。他以前那樣愛過她,怎麽會說不愛就不愛了?

林易北回答地也很認真:“最初我為你做的,是我心甘情願。最後幫你換工作,是希望作為一個紀念也是分別。你不虧欠我任何東西,不需要回報。”

他說話時,語氣真誠,态度客氣,不帶一絲留戀。

來之前,季雯是精心裝扮過的。香水的味道,口紅的顏色,甚至還有裙子的長度和緊度。可是他看她的眼神和幾年前已經完全不一樣,她在他的眼中看不到一絲悸動和留戀。曾經的感情好像沒有絲毫存在過的證據。

他,怎麽能這麽冷靜?!

他的過分冷靜點燃了季雯胸中妒火。強烈的不甘像一把鋸齒來回砍伐她的心髒。她感到一陣接一陣冰冷的銳痛。

“因為沈昔昭是不是?因為她我們連工作關系都不可以有?!”

林易北直白地說:“是,我不想讓她有絲毫誤會。”

他最後坦白的态度像一只冷箭正中季雯心窩。

她難過地低下頭,想起往事,哽咽到:“我不應該錯過你的。我不奢望你會重新愛上我,我只想待在你身邊。就算你們結婚,我也會在一旁送上祝福。”

看着痛哭流涕的季雯,林易北突然想到了他自己。若是讓他親眼看着宋庭梧和沈昔昭結婚,他寧願不惜一切毀了所有。他得不到的,誰也別想得到!

“其實你跟我一樣,我知道,你做不到的。所以我們就不用藕斷絲連了。走,我送你下去。”

林易北說這些的時候,情緒沒有任何起伏。他文質彬彬地走上前,極有風度地攙起季雯。

可是季雯卻突然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般,翻身一把抱住林易北。她的心裏只有一個聲音:一定要得到!一定不能放手!她急切地說:“沈昔昭不是跟那個宋庭梧在一起了麽?我不管你們的糾葛,也不在乎你心裏到底是誰。留下我,我願意當你的金絲雀,而且是一只很有用的金絲雀。”

她溫熱的氣息撲在林易北的脖頸之間。他身上像被人點着了一簇火,不知道要燒成什麽态勢。

他雙手用力,将季雯從自己身上拉開。

“別這樣,這些不是你該做的。走……”他拽着季雯往門外走。因為得不到,因為羞辱,因為恐懼,季雯此刻渾身發抖,上下牙關打戰。

林易北感覺到她的顫抖,卻沒說任何一句安慰的話,硬起心腸拉着季雯往外走。

現在他應該考慮的是連季雯都知道了他開公司的事情,宋庭梧那邊還怎麽瞞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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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庭梧端着咖啡的手驀地拽緊了,骨節處泛白。

“真的是林易北在跟洛豐接觸?”他的聲音似有萬鈞之重。

“查清楚了,連工商資料都調出來了。林易北在前海注冊了一家公司,叫天橋資本。這五天內,他和謝南實在洛豐見了三次面,但是沒有見過謝洛豐。”

宋庭梧再一想,林易北從前只是一個中層,獎金再豐厚也不可能短時間內籌這麽多錢注冊金融類公司。

“他的公司還有合夥人嗎?主要出資人是誰?”

副總略遲疑了一下,才說:“這個……還沒有查到。”

宋庭梧盯了他一眼:“接着查,查清楚他們的資金狀況,才能知道他們到底有沒有足夠實力吞下洛豐。”

咖啡杯裏震動的水波是此刻宋庭梧的心情。他實在沒想到,林易北竟然答應了來自己這裏工作,并以此做掩護私下注冊公司要與他一争短長。

好你個林易北!連我也敢耍!

“走!去洛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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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着宋庭梧充滿質問與怒火的目光,謝南實突然有點緊張。他早年間學醫,三十歲時進入父親的公司開始工作,商海沉浮已有十來年。可是對面這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讓他突然有了喘不過氣的壓力。

他幹澀一笑:“宋總,喝茶。這是福建來的金駿眉,你嘗嘗。”

宋庭梧沒動。

謝南實急得想擦汗。從商十年,不是沒有過手足無措的時候,只是這一次特別強烈。每當這時候,他總是會懷念起從前在手術臺前,游刃有餘的模樣。

他時常覺得愧對父親。他不是一個天生的商人,似乎承受不起父親留下的龐大帝國。

宋庭梧自然地換了個坐姿,才開腔:“謝總,名人不說暗話。我今天就把利害關系一條條說清楚了,以便你做出正确選擇。”

“洛豐實業股權混亂。謝董事長名義上是創始人,控股股東,但是背後代持之複雜,我想你這個接班人也不一定搞得清楚。”

“上市是你們洗白公司歷史的唯一途徑,從前代持的,不能見光的股份可能都能陽光話,名正言順回到你謝家名下。”

“但是,這些股份的實際擁有者不會坐以待斃。”

“你以為林易北出得起大價錢……”

謝南實心下一沉。他不知道宋庭梧對洛豐背後的黑幕已經知曉得如此深入,也不知道他甚至掌握了自己與林易北交易的情況。

謝南實努力讓自己放松,表現出泰山崩于前而不變色的氣度,但卻不自覺緊張地舔了舔嘴唇。他試圖解釋:“宋總不要誤會。做生意嘛,總是貨比三家……”

宋庭梧沒等他說完,自在地往後依靠,一手搭在沙發靠背上:“當然,總要挑最有利于自己的條件。”

“上市才是解決洛豐股權架構根源的唯一途徑,而只有我才能幫你實現這個目标。林易北出的價格比我高,但是你有沒有想過,憑這一筆錢絕不可能幫你徹底解決股權問題。更何況,你又知不知道,林易北根本拿不出這一筆錢。”

“這麽重要的生意,謝總不可能沒查過他的底細吧?”

宋庭梧其實并不清楚林易北的資金狀況,說這話不過是為了引發謝南實的疑心而已。因為大家都不清楚林易北的背後資金。他到底有錢還是沒錢,就看怎麽想了。

這也是謝南實的擔心。天橋資本是一家剛剛成立的公司,從前沒有過任何成功項目。林易北是剛剛從國企出走單幹的中層管理者。如果他根本沒錢,只是想利用洛豐空手套白狼呢?

謝南實的汗又要滴下來了。

“北京那邊我已經收到了反饋。我做事喜歡幹脆利落,謝總要是有合作的協議,就盡快定下來。這樣,下一步我們才能商讨如何應對。要是謝總另有打算,我也沒必要白費心力。”

謝南實艱難地吞了口唾沫:“這是要經過董事會決議的,下周我一定給你一個答案。”

宋庭梧輕蔑一笑:“謝總,這是看我年輕忽悠我?洛豐尚未上市,各個項目上馬不是謝總一句話?到這周末,如果謝總還拿不定主意,那我就再不能奉陪了!”

離開洛豐以後,宋庭梧不禁長長舒了一口氣。他有些慶幸,洛豐現在是在謝南實手上,若還是謝洛豐掌舵,肯定不會這麽容易被唬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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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昔昭找了展會公司的人去裝飾簽約現場,為防萬一,她自己也每天在現場盯着。

裝好以後已經是晚上八點,她興奮地給謝洛豐打了個電話:“謝董,現場已經準備好了,您如果明天有空,随時都可以來看一下。有什麽不滿意的我再改。”

沒想到謝洛豐說:“辛苦你了,我現在就過來。”

那天下着雨,淅淅瀝瀝。

沒多久,謝洛豐就到了。他一進來,看了看四周,露出個滿意的笑容。又到處摸了摸,檢查了一番,對沈昔昭說:“太好了,沈小姐,就是我想要的效果。以後博物館的裝修也要聽聽你的意見。”

沈昔昭不好意思地笑笑。

餘光卻瞥見謝洛豐臉上轉瞬即逝的哀傷表情,接着又聽見一聲極輕微的嘆息。

那個表情太短,短到沈昔昭以為是自己花了眼。

謝洛豐立刻又笑了說:“很晚了,我請沈小姐吃點宵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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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昔昭沒想到謝洛豐居然帶她來了這樣一家店。羅湖一條小巷子裏的街邊小店,有砂鍋粥,也有炖湯。牆面上有油污,桌子板凳上也都浮着一層油膩子。雨打在塑料雨棚上,噼噼啪啪作響。

謝洛豐一笑:“沈小姐沒來過這樣的地方罷。”

沈昔昭尴尬地笑笑:“确實是第一次來。不過在老家的時候,經常去這種蒼蠅館子。”

說完以後,她擔心謝洛豐誤會,立刻解釋:“在我們成都……”

謝洛豐擺擺手,笑着道:“我知道,我去過成都,不是蒼蠅館子的不好吃啊……”

“這家店不好看,東西卻好吃,開了好多年了。我年輕那時候……”謝洛豐看看沈昔昭,笑了笑說:“年輕那時候也比你現在大,剛創業,辦公室就在這附近。每天加班,後來幹脆睡在辦公桌上,晚上餓了就來這裏喝粥。”

謝洛豐說着,眼裏有些追憶往昔的光芒。

“有一次,被人卷款跑了,資金周轉不上,賣了房子來還債。老婆跟我大吵一架,後來死活不讓兒子經商。我兒子,不知道你見過沒?他本來是學醫的,在醫院也幹了幾年。聽說他做的不錯,後來還是辭職來幫我了。”他的聲音似乎在嘆息,笑容略微無奈。

“這麽大個公司,這麽多人要吃飯,不交給他,我不放心。他不像我。可能公司在他手上做不大了,但能守下去,能給大家一碗飯吃,我就滿足了。他心善,耳根子也軟,不會虧待別人。”

沈昔昭看着謝洛豐的白發,突然有點感觸。在她看來,這樣商海征戰了一輩子的大人物,應該是強硬而不可摧的。可是,眼前的謝洛豐慈祥得就像每一個歷經辛酸的老爺爺。

她一時不知道說甚麽好,趕緊盛粥:“謝董,小心燙。”

過了兩天的簽約儀式很成功,但并不圓滿。因為謝洛豐沒來參加,只叫了秘書小姚來代表他。

小姚一大早就到了,還帶了一碗粥。他跟沈昔昭說:“謝董知道你到的早,怕你沒吃早飯,叫我給你帶一份。”

沈昔昭突然眼眶一紅,鼻子一算,拿到一旁狠命喝了兩口,又突然拉住小姚問他:“謝董身體還好吧?”

小姚一時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回答道:“很好啊,怎麽突然問這個?”

“沒……沒,就是關心一下。”沈昔昭突然有一種輕松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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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豐的事情告一段落後,沈昔昭又去蘇州出了趟差。回到深圳時,已經到了夏天。幾個月不曾和宋庭梧見面,但是從報紙上看到,梧桐基金收購洛豐旗下房地産板塊。

天舟文化的股價漲了一輪。

沈昔昭頗為懊惱,想當初宋庭梧告訴她打算購買洛豐資産的時候就應該想到買點天舟文化的股票。看來,她這輩子在賺錢上就是少了點時運。

懊惱之下,點開她的股票賬戶看了看,那幾只被套鬧的股票依然一片綠。她又點開其中一只股票的公司資料看了看,只見十大流通股東中多出了一個機構名字。

心想難道是有私募進去了,會不會炒作拉高股價?

于是興沖沖又搜了這家機構的資料。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這家機構叫天橋資本。團隊介紹中,總裁是林易北。

沈昔昭這才知道林易北原來出走單幹了。

回到深圳以後,她還給謝洛豐打過一個電話問好。謝洛豐精神挺好,告訴她洛豐上市批下來了,他雖然退休了還有點應酬,最近比較忙。還說博物館那邊也沒停下來,邀她有空的時候過去看看。

他說:“我們一起喝個茶。”

一周以後,洛豐實業上市的公告正式出來。就在當天晚上,七十二歲的謝洛豐跳樓自殺,當場死亡。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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