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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昔昭,你過來一下,有點事情和你說。”楊總經過沈昔昭辦公桌時說到。

然而沈昔昭卻慌裏慌張地起身,惶急地問:“楊總,新聞報道是真的麽?”

楊總被她焦急的神情驚異,掃了一眼她的電腦屏幕,赫然一道标題:“上市同日,洛豐實業董事長跳樓身亡。”

楊總點了點頭:“是真的,我正要跟你說這個事情……”

沈昔昭卻突然合上電腦,抓起包,又頹然地停住:“楊總,我……我應不應該去看看?”

楊總知道這幾個月來,沈昔昭與謝洛豐合作得很愉快,現在突然遭逢如此變故,感情上肯定難以接受。說實話,就是楊總自己,驟然得知這個消息時,亦心驚肉跳了良久。

不知謝董遇上了什麽難過的坎,竟會選擇這麽慘烈的結局。

她一時也有些黯然:“你去看看吧,代表我們表達一下關心。”

沈昔昭急急忙忙往外沖,與正好進辦公室的李勇裝了個滿懷。沈昔昭拎着的包稀裏嘩啦全掉在了地上,她蹲下去,也顧不上分門別類,一股腦往包裏塞。

李勇被撞得滿心不樂意,不禁提高了音量:“這裏是辦公室,你急匆匆地幹嘛呢?”

沈昔昭也沒說抱歉,心急火燎地跑了出去。

李勇更為不滿,整了整西裝,心道這沈昔昭越來越嚣張了。

楊總将一切看在眼裏,沒說話。她知道李勇對沈昔昭有芥蒂不是一天兩天了,李勇在她面前也沒少有意無意地說過沈昔昭的不足。

昔昭這個人,聰明,工作又勤懇,但就是性格偏內向,話不太多。其實這樣的性格不是不好,起碼藏起住話。

而李勇,周到活絡,能很快與人稱兄道弟。但是為人太急功近利了。

比較之下,她更看好沈昔昭,聰明而又不自作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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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昔昭在路上給小姚打了個電話。措辭謹慎地問了問情況。

小姚說葬禮已經辦完了,沈昔昭突然就有點哽咽:“我先來看看你,再去謝董墓前送束花。”

放下電話,小姚微微嘆了口氣。從謝董去世以來,他接過不少電話。謾罵的,憤怒的,擔憂的,然而真心實意悲傷的并不太多。沈昔昭是其中一個。

他打電話通知前臺要是有位沈小姐到了,請她直接上來。然後繼續埋頭整理謝董辦公室的書籍和資料。

洛豐的辦公大樓沒有任何變化。沈昔昭突然想起了“物是人非”這個詞,心裏一陣酸楚。進電梯按32樓時,手指都有點發顫。出了電梯,拐個彎,再直走,便是從前謝董的辦公室。

卻突然聽到一聲巨響,像是有人在用力砸牆一樣。她不禁往左邊的辦公室看去。

然後聽見一聲怒吼:“宋庭梧!你還敢來這裏!”

謝南實像暴怒的野獸一樣沖向宋庭梧。幸好辦公室裏還有些其他人。謝南實的助理從背後緊緊抱着他:“謝總,冷靜,冷靜。”另外一個助理也趕緊上前攔住謝南實。

他猶踢腿喝罵:“你他媽當時怎麽跟我保證的?你說上市了就能洗白?可是結果呢?他媽的!我爸跳樓了啊!”

“啊……”謝南實嚎叫着,又罵:“宋庭梧,我草你全家!”

宋庭梧也繃不住了,上前就要與謝南實扭打在一起:“你他媽的嘴裏少不幹不淨了。”

等沖到近前時,看着謝南實絕望灰敗的眼神,宋庭梧舉起的手又垂了下去,然後對周圍衆人說:“你們讓我和謝總單獨聊幾句。”

那幾個人你望我我望你,遲疑了好一會兒沒動身。

宋庭梧主動過去打開門:“放心,出不了……”

話沒說完,就看見站在外面目瞪口呆的沈昔昭。

“你怎麽在這兒?”宋庭梧也很詫異。

沈昔昭此刻滿腦子都是聽到的謝南實的咆哮。謝董的死和宋庭梧有關麽?她說:“我……我一會等你一起走。”

幾個助理魚貫而出。沈昔昭也轉身去找小姚。

宋庭梧重新關上了門。

一個小時以後,他才推門而出。

透過門縫一角,只見謝南實頹喪地坐在沙發上,衣袖一只卷了起來,一只覆蓋到手掌上。

他腦子反反複複只有宋庭梧最後說的那句:“他的死是最後一次幫你掃清障礙。你爸寧死也要保住的公司,你可得守緊了。”

他擡起頭看着宋庭梧離去的背影,心中突然酸澀又羨慕愧悔。他若能像眼前這個年輕人一樣,精明,狠辣,是不是就不需要他爸一路保護至此地步?

他又想起了最後看見的爸爸的臉和身體。水泥地面上,紅色的血,白色的腦漿,被筋膜覆蓋的骨頭。

謝南實,再一次,哭得幾近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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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昔昭許久沒有坐過宋庭梧的車,開門的時候,有一種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覺。

對于沈昔昭一反往常的主動态度,宋庭梧沒有自作多情,以為她突然就想開了。插了鑰匙,踩了油門,笑笑:“想問我有關謝洛豐的事情?”

沈昔昭一臉沉重:“他的死真的和你有關麽?”

宋庭梧突然笑了:“你也太看得起我了。謝洛豐創業的時候,我都還沒出生。怎麽可能左右他的生死?”

沈昔昭也覺得自己這個問題有點傻,可是謝南實的态度又讓她不能不疑惑。

“洛豐是一家背景很複雜的企業。他是謝洛豐一手創立的沒錯,可是創立過程中得到過許多人的幫助。這種幫助可能不太好擺上明面,謝洛豐給她們的回報也不能擺上臺面。”

“可是随着公司發展,以前的灰色操作必然要逐步減少。這也就動了一部分不能見光的人的根本利益。謝洛豐想發展,又被掣肘,進退維谷。”

“上市是他想出的釜底抽薪的一招。上市以後,公司結構、財務全部公開,那些不能見光的背後操作必然就此一筆勾銷。”

“所以,我極力推動了他的這個計劃。”

“然而,上市也是一把雙刃劍。他斷了別人的路,那些人怎麽可能放過他?!”

“所以,最後他不能不死。他不死,謝南實無法真正掌控洛豐。他不死,對洛豐的未來來說就是一顆不定時炸彈。”

“他死了,塵歸塵,土歸土,那些想追究的人再無從追究起。”

“也就是說,他和洛豐的原罪同歸于盡。”

沈昔昭低下頭,眼淚漸漸湧上來。這些複雜而肮髒的商海往事似乎和她認識的謝洛豐挂不上鈎。

那個帶她吃宵夜,向她回憶往昔艱辛,講述對兒子愧疚的老人;那個在講到建博物館,回饋大衆時眼放光芒的老人,最後就是死于這種難以想象和描摹的絕望與壓力麽?

撐了一輩子,最後,終于被一直支撐的東西壓得粉碎。

沈昔昭使勁擦了擦眼睛,又吸吸鼻子,将剛才的悲傷都藏起來,說了一句:“所以,現實就是這麽沉重和無奈。沒有人可以打敗。”

宋庭梧突然心中一動,将右手從方向盤上放下,一把抓住了沈昔昭的手,安慰道:“你不要這麽灰心。我相信事在人為。”

沈昔昭突然想起了黎美娟的臉和她說過的話。想必宋庭梧并不知道罷。她歪着頭認真地看了一會兒宋庭梧。

幹而澀地笑了一笑。

才說:“我們去墓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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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回到辦公室,楊總有些失落地對沈昔昭說:“洛豐的藝術品基金會項目可能要暫停。”

“為什麽?”沈昔昭滿臉驚詫:“協議已經簽了,第一期資金馬上就要到位。”

楊總微微嘆了口氣:“畢竟謝董不在了,沒有了主推進的人,其他地合夥人都有些動搖。而且他們之前對博物館将來是否對外開放本就有争議。”

沈昔昭的腦子裏一遍遍地回放謝洛豐在尚只是一個空殼的博物館裏,興奮得如同孩童的表情。以及說未來規劃時揮斥方遒的豪氣。

也許他曾是老奸巨猾口是心非的商界枭雄,可是在沈昔昭看到的那段日子裏,她相信他的每一個笑容都發自真心。

“我再找其他人談談,畢竟是當初大家一致的追求,不會這麽快因為謝董的去世就人走茶涼。”沈昔昭的語氣裏仍有些不可置信。

楊總不禁拍了拍沈昔昭的肩頭:“我知道你對謝董的崇敬之情,但是這個項目我們只是作為顧問。說白了和我們關系并不大,蘇州那邊才值得你放更多精力。”

沈昔昭本來站起的身體又坐下了。

半晌,她才喃喃道:“楊總放心,我不會影響工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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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庭梧是在飯局上聽說了沈昔昭的近況的。席上兩個地産業的老板——也是謝洛豐的舊交,交頭接耳:“最近那個瑞安的沈小姐還有沒有去找你?”

“哎呀,為了謝董當初的基金會計劃找了我好幾次了。有天中午我不是跟那個王總吃飯,告訴她要開會來不及。誰知道她在我辦公室等了兩個小時。搞得我真是都不好意思見她。”

“唉……”那人也嘆了口氣:“說實話,謝董不在了,我們幾個再搞也沒什麽意思,而且洛豐那邊也派不出領頭的人。這麽忙,哪有時間和心思?”

宋庭梧一字一句都記在了心上。

第二天一大早回公司,将近期的財務資料全部掃了一遍。然後坐在沙發上沉思了良久。

直到公司副總來敲門,說到了晨會時間。

宋庭梧從沉思中回過神來,突然對副總說:“你覺得我搞搞藝術怎麽樣?”

副總的嘴張成了O型。共事這麽久了,他還不知道宋總有此才華,便問:“畫畫還是唱歌?要不樂器?”越問越膽戰心驚,不禁脫口而出:“宋總不會突然抛下整個公司去做藝術家吧?!”

宋庭梧噗嗤一笑:“搞藝術基金!”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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