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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宋庭梧看上去很平靜。他輕輕放開沈昔昭的手,對她笑了笑:“沒事,你回家路上小心。”

心裏卻如臨深淵。他做過很多事情,灰色地帶,打擦邊球,哪一件過了線?眼前的這些人,他們知道的有多少?為何他事先一點風聲都沒有收到?一向胸中有丘壑如他,突然之間失了分寸。

可是他的慌亂不應該表現出來。順從地離開之前,他回望了沈昔昭一眼,眼神十分堅定。

沈昔昭緊張地雙手握拳,沒發覺掌心已經濕透。

那幾個警察對宋庭梧的鎮定表現也頗為吃驚。不是第一次這樣突然帶走一個人,只是沒有人像他這般鎮定自若。而且他還這麽年輕!研究案情時,早就查清宋庭梧的底細了,今年不過24歲,管着幾十億的資金。看來,果然不是一般的人物啊。錄口供的心理戰有的打了!

目送宋庭梧離開,沈昔昭心急火燎地拿了行李就往機場外跑。一邊跑,一邊給宋庭梧的司機打電話,問清楚他的位置之後,急匆匆按電梯去停車場。

司機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見只有沈昔昭一個人,問了句:“宋總呢?”

沈昔昭擔心消息擴散對宋庭梧公司不利,就沒說實話,只說:“他有應酬先走了。我們先回他爸媽家。”

司機不疑有他,載着沈昔昭朝識趣疾馳而去。

坐在後座上的沈昔昭禁不住渾身發抖。眼前一再出現最後宋庭梧離開的樣子。她仔細回憶他的每一個表情,是不是有什麽暗示?

在她還沒來得及理清紛亂思緒的時候,司機已經停了車:“沈小姐,到了。”

沈昔昭略有些呆呆的,回過神來:“這麽快……”

司機不禁看了沈昔昭一眼,心道今晚這沈小姐怎麽有點怪怪的,好像心不在焉一樣。又一想,宋總去應酬了,她一個女人肯定胡思亂想不開心。不由得便想為宋庭梧說兩句:“沈小姐,你別擔心,我們宋總在外面從來不亂來,連逢場作戲都不肯!”

“啊……?”沈昔昭頗詫異,頓了幾秒才明白,黑暗中笑得有些苦澀。她自己從後備箱中拿出行李,告訴司機:“你先回去吧,太晚了。”

司機猜沈昔昭要在這裏等宋總回來,便說:“好,我送您進去。”

沈昔昭趕緊搖搖手:“不用了,就兩個箱子而已。我拉着就行。”

見她十分堅持,司機只得先行離去。

沈昔昭拉着箱子朝宋庭梧家走去。才走到單元樓下,聽見有人開門說話的聲音。聲音很熟悉。

是易決明,聲音裏有些惶急:“我車子就在小區裏停着,我開車吧。去公安局的路我也熟。”她旁邊是黎美娟和宋長風,皆是一臉焦急。

沈昔昭的腳步猛然頓住了。她沒想到他們這麽快就得到了消息。也沒想到易決明會在此時出現。如果有她出面,會不會對宋庭梧的事情有很大幫助?

而她自己,若再糾纏在裏面,易決明會不會一氣之下不幫宋庭梧?

眼看着他們從前面的小路走過。沈昔昭到底沒有現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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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個星期沈昔昭都跟失了魂一樣,楊總實在沒忍住,中午休息前叫她到辦公室,笑着敲打了一句:“休假結束了,心也得收回來。”

沈昔昭立刻道歉:“對不起,我會注意的。”

出了楊總的辦公室,心中卻在算離宋庭梧進去已經整整一個星期了。他沒打電話,說明仍是不能聯系。

沈昔昭還偷偷去過一次公安局,可是不予探視。

她急得在公安局門口直掉眼淚。她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如此無奈又無力。不能探視,不能交流,完全不知道他現是什麽處境,甚至不知道她被調查的罪名是什麽。就像陷入了深淵裏,前面一團黑暗。

她覺得她是坐以待斃的板上魚肉。

她完全地失去了宋庭梧的任何消息。

沈昔昭走去洗手間,神思恍惚。連顧城從她旁邊經過都沒看見。

顧城十分詫異,連叫了好幾聲:“沈昔昭!沈昔昭!”

她這才回頭,竟然是顧城!

“你怎麽在這兒?”

顧城不滿地撇了撇嘴:“怎麽了?沒看見還是不認識我了?”

眼前的顧城倒是跟以前很不一樣了。穿神色西裝,戴邊框眼鏡,一副斯文敗類的模樣。

畢竟曾經是關系那麽好的朋友,沈昔昭露出難得的笑容:“沒看見,也沒想到。你來……?”

顧城笑笑,走近沈昔昭,仔細看了看:“怎麽好像愁眉苦臉的?還嫁不出去,發愁呢?”

沈昔昭嗤了一聲,不跟他計較:“到底來做什麽啊?”

顧城卻嘆了口氣:“讨論公事啊,看看能不能把公司搞上市。”

“咦……你爸不是堅決反對上市麽?”沈昔昭記得以前顧城跟她吐槽過他爸鄉鎮企業家的形象。

顧城又嘆了口氣:“二代不容易啊……上市也算點功績,好讓人服氣哪……”

沈昔昭聽他說得簡單,只怕裏面又有很多不足為外人道的曲折,只得笑笑:“加油!”

“有空再請你吃飯,我得……”說着,朝另一頭的辦公室指了指。

沈昔昭搖搖手:“拜拜”。

——————

宋庭梧一連多日不曾來上班,又有公安局的人來封了辦公室,帶走了電腦以及其他一些資料。梧桐基金內部早已傳言紛紛。

副總裁李源出面,召集所有人開會,簡單通報了情況:“宋總因為個人問題被帶走調查,和公司無關。大家不要杞人憂天,該做什麽照舊做。”

梧桐基金是合夥制公司,幾個合夥人有私底下開了個會,任命李源為代總裁,暫時全權處理公司事務。

後老公安局的人又來了幾次,分別找李源、其他合夥人以及宋庭梧的助理談話。事情不僅毫無熄滅的跡象,反而似乎越來越嚴重。

公司有幾個合夥人是不管事的,最初是看宋長風的面子才加入進來,聽到宋庭梧出事的消息,都有些動搖,似乎有退出的意思。

宋長風此時根本顧不上來來兒子的公司穩定局面——他自己公務在身,不方便插手。此刻更重要的是上下活動,搞清楚庭梧現在的處境。

公安局、檢察院的人他都見到了。

調查取證已經差不多完成。

檢察院負責公訴的一位副檢察長搭着宋長風的肩膀,低聲跟他說:“老宋,我們認識這麽多年了。能幫的忙我肯定會幫你,但是現在是什麽情形,你比我更清楚。那誰,那樣的背景,還不是說抓就抓了?易局也跟我提過,但是真沒辦法,肯定是要批捕的。”

“那幾個問題,主動交代,退還錢款,量刑會輕一點。”

是夜,宋長風留在四十五樓的辦公室,看着窗外霓虹璀璨,哭了一晚。

一周後,宋庭梧被正式批捕。

黎美娟聽到消息,當場暈厥。

易決明抱着她媽媽,失聲痛哭。

沈昔昭,一無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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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逐漸走漏。梧桐基金創始人宋庭梧被帶走調查,被批捕見于報端。一時金融界大嘩,,私募圈人人自危。

沈昔昭在網上看到批捕的消息。有媒體做了不過幾行字的簡訊。也有媒體将宋庭梧大起底,發家過程,收購方舟文化的手段,包括梧桐基金現在的運營情況。文章裏描述的宋庭梧一點也不像那個跟她在洱海邊共渡日夜的男人。

他們都只看到他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在股市中如何吸血,只看到他身後金光閃閃的數字。可是,只有她知道,衣衫單薄時,他的雙手亦會凍得需要人溫暖。

她伏在電腦前,眼淚打濕了整片衣袖。

——————

歷時半年,法庭最終宣判。宋庭梧操縱股價,□□交易,處三年刑罰。

這一次的消息不如他被批捕時鬧得動靜那麽大。因為所有人都做好了心理準備,只是不知道到底是幾年。

塵埃落定。

宋庭梧走進灰色的監獄。他似乎已經習慣了這種被拘禁的生活,已經半年了麽?他的下巴依舊剃得幹淨,發型變成很短的板寸,囚衣不太合身。

他等來的第一個探望不是人,而是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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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切簡直是按照林易北導演的劇本在進行。除了最後的宣判,他還以為能判五至七年,沒想到只有三年。

不過,三年也夠了。足夠摧毀任何一個自以為強大的人,和任何一段感情。

他從辦公中的抽屜中拿出那封早先截留的信。沈昔昭的親筆信。等的就是這個機會。就像他一直以來的布局,一擊必中。

獄警把信拿給宋庭梧,告訴他是一位沈小姐送來的。

他有點緊張。所有事情發生以來,他覺得他從未恐懼。他知道按照規則,應該如何渡過這三年,他也知道,将來出去如何重新站起。

他只是不知道,應該如何面對沈昔昭。一直以來,他有足夠的自信,給她世人欣羨的生活。可是,現在的身份和處境,有資格叫她也身處谷底,等他三年麽?

打開信紙的手指,敏感得像振翅的蝴蝶。

一行行看過。

……

換句話說,最好他本身不是你必須應付的驚濤駭浪。

于我而言,你便是驚濤駭浪。

……

他将信紙重新小心翼翼地折好。眼中一片澄澈,瞳孔仍是漆黑如墨,只是仿佛有了深不見底的沉淵。

半年以前,他曾豪氣幹雲,他以為他擁有世界,也擁有最想要的女人。

半年以後,他,一無所有。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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