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捉蟲
宋庭梧修長的手指輕輕扣着并不十分潔淨的桌面。他仔細審視着對面顧城的表情。見他目光坦承,神情自若。
“梧桐基金雖然改名,宋總畢竟還是有股份的。我進入之後,我們倆的股份加起來會超過魏光明與林易北。我願意跟你合作,踢他們出局。”顧城看着宋庭梧的眼睛,很認真地說。
這對宋庭梧而言,當然是難得的機會。但無功不受祿。他跟顧城素不相識,毫無交往,他為什麽要幫自己?
宋庭梧不相信世上真有天上掉餡餅的事情。
他微微翹起嘴角,盯着顧城:“為什麽?你是林易北的合作夥伴。”
顧城一笑:“你也說了,合作夥伴,自然以利益為重。三年時間,不夠做完這個項目。但是三年之後,你出來,我猜你應該不會就這樣放手梧桐基金。與其到時候等炸彈爆炸,不如我現在就拆掉它。你和林易北,我相信最終贏的會是你。”
“好!”宋庭梧答應得迅速又爽快。他是叢林裏聞風而動的狼,知道什麽時候應該毫無猶豫地一口咬下。就算這是一場風險極大的豪賭,反正他已經什麽都不怕失去。
——————
林易北在辦公室加班,電腦旁邊堆了厚厚一摞材料。其中大部分是財務資料。魏光明對基金不感興趣,現在全副心神放在方舟文化上。甚至對那個地産項目也沒太大興趣,全權交給林易北和顧城去開發。
這就意味着這個項目魏光明以地入股,後期的資金投入全有天橋資本和顧城負責。事實上,資金就有點吃緊了。
當初宋庭梧要做這個項目,就是打算用方舟文化的錢來輸血。可是現在魏光明堅決不肯投入,林易北着實傷腦筋。
他不時盯着電腦屏幕,不時又看看旁邊的資料。解決的辦法也不是沒有,比如顧城就提出注資天橋資本。可是這樣的話顧城的話語權就太大了。
“唉……”嘆了口氣,林易北往後依靠,看着天花板出神。
突然,外面的燈亮了,接着傳來高跟鞋的聲音。
他往外一看,只見沈昔昭端着咖啡走了進來。
“還要加班很久嗎?”沈昔昭的語調很輕柔,将咖啡遞給林易北,自己則在辦公桌另一側的椅子上坐下。
“有點頭疼的事情。”林易北雖然為工作頭疼,但是這樣看着沈昔昭坐在身邊,聊着瑣事,不知為何,有種溫暖又安心的感覺。
“什麽事情?”沈昔昭一邊問,一邊從包裏拿出一摞彩色宣傳材料,印着花花綠綠的樓盤。
“工作上的事情,地産開發投入太大,資金有些緊張。”林易北說得比較簡單,他不想沈昔昭為他擔心。
“沒有融資渠道麽?”沈昔昭繼續問。
林易北沉吟了一下:“目前還沒有太好的方法。”
沈昔昭突然想起之前酒會上聽到的林易北和顧城的對話,便說:“顧城不是說可以再投點錢麽?還是不夠?”
“我暫時沒答應他的投錢方案。”
沈昔昭覺得十分奇怪,便問:“為什麽?既然缺錢,為什麽不讓他投錢?”問完之後,靈光一閃,閃,又補充了一句:“和股份、控制權有關?”
林易北并不避諱,坦白說:“有點關聯罷,但也不至于讓我失去控制權。”
沈昔昭笑了笑:“既然這樣,你擔心什麽?顧城急着做出成績來服衆,所以才對這項目格外舍得投入罷。”
林易北想了想,也是。如果換個時間,人家顧城也不一定還願意這樣出錢出力,便說:“我再和他談談。”說完,匆匆掃了一眼,問到:“房子看得怎麽樣?”
“這些是新樓盤,都在福田,價格基本上五、六萬往上。”沈昔昭指了指彩頁,然後說:“也看了些二手房,戶型、地段都好,價格跟新樓盤也差不多。”
林易北溫柔一笑:“你多看看,喜歡就好。”
沈昔昭的突然重重一跳,半天沒說話。
——————
地産開發項目順利動工。顧城也成為天橋資本的第三大股東。之後,天橋資本将手中的方舟文化股權逐步轉讓給魏光明。
魏光明個人再次成為方舟文化的第一大股東。而他在前橋資本的股份則轉給了林易北。三個月後,天橋資本和方舟文化除了合作地産項目之外,再無股權上的關系。
林易北成為天橋資本的第一大股東,顧城第二,宋庭梧第三。而顧城與宋庭梧的股份加起來已經超過了林易北。
公司的中期會上,林易北躊躇滿志宣布了一年以來的業績,又講了一番未來規劃。說完以後,滿場掌聲雷動。掌聲之後,顧城突然站起來,要求發言。
他當衆指質疑了林易北話中對未來的規劃,然後要求召開合夥人會議。
林易北大驚之下,當場變色,厲聲質問顧城到底是何意思。
小員工們議論紛紛,簡直就像親身到了豪門争鬥劇裏一般,又要為自己的工作擔憂,又要為這突變激動不已。
另外幾個合夥人的臉色則值得玩味得多。只有兩三個是面露詫異,互相低聲讨論的。另外的三四個則一副心知肚明的樣子,顯然事先已經得到消息。
顧城走到林易北旁邊,低聲告訴他:“你可以去問沈昔昭,她知道得最清楚。”
林易北悚然變色,如遭雷擊,失了魂般,連聲到:“不可能……不可能……”
——————
沈昔昭沒在家裏,而是在林易北的辦公室等着他——這裏曾經是宋庭梧的辦公室。可惜在宋庭梧還擁有這個地方的時候,她來得太少,甚至沒來得及多看看他工作時的模樣。
“咚”玻璃門在林易北身後重重關上。他雙唇緊抿,一向溫文爾雅的雙眼竟然露出了難得的兇光。
“什麽意思?顧城為什麽叫我來問你!”他的聲音發緊,直視沈昔昭的雙眼,像是恨不能穿透了她一般。
沈昔昭站起來,盡量讓她自己平靜下來。可是身體卻止不住地微微發抖。她沒想到,事情竟然真的成功了!
她說:“你已經輸了。顧城和宋庭梧,還有另外四個合夥人已經達成一致。他們會要求你出局!”
“憑什麽?!”林易北輕蔑一笑。就算那些人聯合一致又怎樣?人多就可以趕他走麽?
“你平常太不防備我了。”沈昔昭的手裏緊緊拽着一個U盤,說到:“我從你電腦裏拷了一些東西,和去年一年的管理費有關。”
“你!”林易北驟然變色,語氣之中已然有了殺氣。
“我不會交出去的。只要你帶着你的股份退股,離開這裏。我會把這些退給你。”沈昔昭的語氣漸趨平靜。
林易北卻越發激動。一夜之間,被所愛之人背叛威脅,甚至即将失去來之不易的公司。他面色鐵青,暴怒之下,又難免傷心,連聲問:“為什麽?”
“我只是想把屬于他的還給他。”
他!一個他字更加點燃了林易北的怒火。他當然明白這個他是誰。是鐵窗之內的宋庭梧!
林易北恨不能一把扼住沈昔昭的咽喉:“他!你就那麽愛他?!不惜毀了我?!你看不到我為你做的一切麽?!”
受傷暴怒的林易北讓沈昔昭一瞬間哽咽。當她在暗地裏做這一切的時候,當林易北對她噓寒問暖的時候。她有過深深的自責和羞愧。跟林易北在一起的每時每刻,她都別有用心。每晚靠着安眠藥才能入睡。洗澡的時候頭發大把大把地掉。還要強顏歡笑。她居然撐了下來!
“對不起,可是我并不愛你。我不想要你為我做的所有事情。”她的眼淚掉下來。她沒有贏的痛快感,只覺得兩敗具傷。
看在林易北眼中,卻是鱷魚的眼淚。他連冷笑和嘲諷的力量都失去了。眼神空洞,嘴唇發白。
“我沒有拿走你的任何東西。帶着退出的股份,你可以東山再起。也不會有人知道你的財務問題。我保證。”她曾經狠狠地恨過林易北,恨他陷宋庭梧于牢獄之災,恨他不擇手段如此。可是林易北對她的每一份關切,又在動搖着她的恨意。
“我的心。你拿走了我的心。”林易北的眼中已經完全失去了光彩。
沈昔昭的心如被利劍狠狠擊中。
——————
顧城将最後幾分協議送給沈昔昭,沒想到她居然住在一間小出租屋裏。
進了門,顧城奇怪地問:“怎麽搬這裏來了?”
沈昔昭一笑,不在意地說:“我的房子賣掉了,暫時住在這裏。”
顧城一愣,想起沈昔昭最初找他幫忙的時候。他猶豫了很久。畢竟自己真金白銀砸下去,可不想最後打了水漂。雖然沈昔昭是他信任的人,也是他喜歡過的人。
于是他告訴沈昔昭,幫你可以,但是有條件。條件是她共同入股。他十分清楚沈昔昭的經濟狀況,知道她拿不出那麽多錢,無非是讓她知難而退的意思。
提條件的那刻,顧城都覺得自己挺卑鄙的。不明确拒絕,卻故意為難。
沒想到沈昔昭一口答應。
原來她竟然賣了房子。
一瞬間,顧城有些酸楚,很不是味地問了一句:“那個宋庭梧就值得你付出這麽多?”
沈昔昭笑了笑,沒正面回答,只說:“他為我做過很事情。”
一時間前塵往事湧上心頭,顧城突然很不甘心,一把拉住沈昔昭的手,說:“我也可以為你做很多事。”
沈昔昭輕輕掙脫。做了個浮誇表情,以開玩笑的語氣說到:“你個要結婚的人幹嘛呢?”
顧城這才冷靜下來,尴尬一笑,沒再糾纏這個問題。
協議簽完之後,顧城問沈昔昭:“要回瑞安上班嗎?”
沈昔昭搖搖頭:“又不是我家開的,哪能說回去就回去。我打算走了。”
顧城一時沒明白過來,挑了挑眉:“嗯?什麽意思?”
沈昔昭的語氣淡淡的:“打算離開深圳了。”
顧城這才發覺事情不對勁。她為宋庭梧做了那麽多事情,卻不等他了麽?連忙問:“離開?去旅游麽?什麽時候回來?”
“不想回來了。”
——————
沈昔昭的航班是晚上八點半。她坐在疾馳的出租車上,最後一次看見這座城市的夜景。璀璨的燈光,夜幕下仿佛要刺穿天空的高樓。
她曾經很喜歡很喜歡這座城市。也很喜歡很喜歡在這個城市裏的人。
在這個城市裏,她被深愛過。也深愛過。最後,她受了傷,也狠狠傷害了人。
現在,她身心俱疲。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