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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初遇

“哪那麽多為什麽?我好不容易出了皇宮,你就不能讓我放松點兒。”我走到窗前,推開窗子。

“既然你不想提,那我就不問了。我娘不願意讓你出門,你打算怎麽辦?”

“別賣關子了,我既然到你的地盤了,怎麽招待我是你的問題。再說,你也沒那麽聽你娘的話,對不對?”我看着窗外的天空,頓覺開闊了許多。

“你知不知道,你很狡猾?”潤晨咬牙切齒。

“那沒辦法。誰讓你和我這個狡猾的小女子交朋友?”

“初寒……”

“嗯?”潤晨欲言又止,我轉頭看他,他一副嚴肅的樣子。

“怎麽啦?擔心我?”

“我娶你怎麽樣?”

我噗嗤一聲笑了。潤晨立刻又換回那一副玩世不恭的嘴臉,說:“你看你,出了皇宮,連基本的儀态都沒有了。笑不露齒,懂不懂呀?”

“好了。出了皇宮,我總算喘口氣了。要是每年都來晉王府生活兩個月就好了。”

“還每年?明年你要再嫁不出去,就成了老姑娘了。”

“我……”我一時詞窮,看到趙潤晨得意的嘴臉,忍不住踹了他一腳。

“沈初寒,你……你恩将仇報!”

“切,你對我有什麽恩呀?”

“我本打算今天就帶你出去玩的。”

“算了吧。剛才王妃不是說了嗎,讓我好好待在王府,我總不能第一天就違背她的意思吧。”

“如果讓你在晉王府也跟在皇宮似的總出不去,我還算你的朋友嗎?我早打算好了,等會兒我帶你跟我娘說,要到圓覺寺祈福。以前聽你說過,你們一家三口曾經經常去圓覺寺,這個借口,晉王妃是無論如何也不好拒絕的。”

我突然由衷地感嘆趙潤晨的小聰明,這小子似乎有化腐朽為神奇的能力。這樣的人是我的朋友,在這一瞬間,我甚至感到了幸福。

“怎麽了,這樣直直地看着我,莫不是愛上我了?”趙潤晨依舊開着惡俗的玩笑。

“是啊。我愛上你了。現在咱們就跟晉王妃說去吧。然後我們就去圓覺寺。”

站在影山的主峰上,看着滿山蒼翠,山腰茂密的林木掩映着雕檐玲珑的建築群,那就是遠近聞名的圓覺寺。

“站在那,不害怕嗎?掉下去可是粉身碎骨。”趙潤晨站在我身後,打趣道。

“人的生命真是脆弱,只要我向前幾步,一切就都結束了。”

趙潤晨走過來,抓住我的胳膊,直直地看着我。

我笑了,撥開他的手,說:“放心,我不會跳下去的。”

“吓死我了你!”趙潤晨松了口氣。

我看着腳下的溝壑山澗,想起當年我和爹娘來影山的情形,想起娘拖着那麽差的身體還依然那麽虔誠地燒香磕頭,不過就是為求爹一個平安,結果爹還是出事了。

“既然都來這了,怎麽不進寺看看,來這山頂上幹嘛,看風景啊?”

“潤晨,我不信佛。”

“什麽?”潤晨疑惑。

“小時候跟着娘在佛祖前磕頭,我很怕看佛像,總覺得佛祖的笑容很神秘,一點也不慈悲。後來,我爹出了事,我再見佛像,總覺得佛祖那絲神秘的笑容裏含着譏諷,譏諷這世人對他的盲目崇拜。我娘那麽虔誠,所求不過就是我爹的平安而已,佛都沒有做到。所以,我想,佛是不會保佑任何人的。他看盡世間悲劇,卻從不出手相幫。求佛是沒有用的。”

“你這奇談怪論千萬別讓太後和皇後聽到,太後那麽寵你,估計聽到這番話也會不喜歡的。”

“我知道。所以我也不會對她們說。在皇宮七年,唯一學到的就是不說話。”我有些看不起自己。

“初寒,在宮裏這些年,你很不快樂是不是?”

“我都快忘了快樂是一種什麽感覺。”我笑笑。

“不想笑就別笑,初寒,這裏沒有人給你臉色。”潤晨拍拍我的肩。

我看着潤晨的眼睛,那裏面滿滿的都是心疼,突然感到心安,就算我是浮萍,可總算有這麽一個朋友,我搭上潤晨的肩膀:“要不我嫁給你怎麽樣?雖然我不夠漂亮,但是我可以給你納好多漂亮的小妾,怎麽樣?”

潤晨捏捏我的鼻子,說:“你呀,臉皮太厚,小王爺我不要。”

“切,你不要,別人還搶着要呢。”

趙潤晨嘆口氣說:“少臭美了。可是,初寒——”

“嗯?”

“沒什麽。”趙潤晨欲言又止。

其實,我知道他想說什麽,我拒絕了太子,那些王孫公子哪一個還敢上門提親,就算太後賜婚,他們都不一定敢。

可我并不懼怕沒人可嫁,真正讓我恐懼的是在一個深宅大院裏和一個霸道男子、一堆苦命卻有無比刻薄的女子耗掉所有的歲月。

“咱們下山吧,山上風大,別又勾起你的咳疾,估計黃粟逛寺廟也逛夠了吧!”潤晨放浪慣了,自己一認真反倒不自在。我知道,他認認真真想過我的事,想找一個解決辦法,可是,目前來說,無解。

下山後,又看到山腳下那座茶寮,我走上前去,看到錢爺爺和錢奶奶更加老态龍鐘了。

“認識嗎?”潤晨看我直直看着錢爺爺。

“以前每年都來這兒喝茶,錢爺爺和錢奶奶對我很好。不過現在,他們應該認不出我了。”

“當然了。七年,變化很大的。要不要告訴他們你是誰?”

“不了。爹娘都不在了。告訴他們,只會徒增傷感。咱們在這兒坐會兒吧。”

黃粟見我要坐這兒,急忙把凳子和桌子又拿手絹仔仔細細擦了一次,錢爺爺看見了,寬容地笑笑,轉身招呼別的客人去了。

“黃粟,出門在外不必這樣。”我很尴尬。

“不行。青禾交代過我的,不能什麽事都由着公……小姐,要是青禾在,估計都不會讓您在這裏停留。這裏人來人往的,什麽人都有。我是看你對這茶寮很熟悉,上山的時候,就總回頭看這茶寮,想必你對這茶寮很有感情,這才讓你坐下的。茶寮的茶,您可別喝。”

“來茶寮不喝茶幹嘛?再說,不還有這小王爺陪着咱們呢嘛!”

“話是不錯,可小王爺那兩下子,可真不敢恭維,再加上身邊也沒有護衛跟着,到底不放心。”

“嘿,你這丫頭,話怎麽那麽多啊。你哪像從宮裏出來的人啊,要不是你家主子寵着你,你知不知道你都已經……”

“死了幾千幾萬次了,青禾也總這麽說我。”

“青禾她爹現在一定很高興吧。終于可以見到寶貝女兒了。”我想象着青禾父女倆見面的情景。

“你很羨慕她吧。”潤晨問道。

“嗯。很羨慕,非常羨慕。”我想起父親,父親去世的太突然了,突然的我都想不起最後和他說了一句什麽話。

“潤晨,你知道失去父母什麽時候最傷心嗎?”

“不是父母剛去世的時候嗎?”

我搖搖頭,想起以前的種種情景,緩緩說道:“最傷心最難過的時候,是他們去世一年多以後,你以為你哭夠了,接受事實了,可以開始新生活了,可突然有一天,夕陽西下,天邊的紅雲把一切都映照得很美的時候,你看見遠處一棵樹,一只貓,你會錯覺的以為那樹就是你家門前的那棵樹,那貓就是你家那只貓,你會錯覺的以為父母根本沒死,還跟以前一樣,正在家裏笑盈盈地等你,于是,你飛奔過去,以最快的速度飛奔過去,可當你到了樹跟前,大口喘氣的時候,才發現貓不見了,樹也不是你家門前那棵樹……”

“喂,你是誰?你……你幹嘛盯着我們家公……我們家小姐?”黃粟本在我身側,突然踏出去,指着鄰座的一名男子。

我轉頭看那男子,身材高大,皮膚黝黑,一身布衣打扮,頭發淩亂,可與他的打扮極不相稱的是他銳利的目光和不怒自威的氣勢。對他對視那一瞬間,我從他黑亮的眼睛裏看到了一道一瞬即逝卻又像利刃一樣的光。他看了我一眼,看看黃粟,又轉回看我,梗了梗鼻子,說:“怎麽,你家小姐看不得呀?看不得別讓她出來呀!”

“你……”黃粟指着那男子不知怎麽回嘴。

“算了,黃粟,天色不早了,我們回去吧。”我可不想出宮第一天就惹出什麽是非來。

“等等。”那男子喊道。我不由自主地轉身看他。

“你叫什麽名字?”那人如此唐突地問我的名諱,讓我不解。

“你是什麽人,也配問我家小姐的閨名。”黃粟怒罵道。

我沒理那男子,吩咐黃粟:“走吧,別節外生枝。”

我起身往馬車方向走,走了幾步,卻發現潤晨還愣在那,連忙叫他,他一邊應着,一邊回頭看那男子。

我們走出很遠,忽然聽到那男人喊:“我們會再見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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