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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清漪

“其實,我也不那麽喜歡太子。”

“本王知道。如果你真的愛本王,就不會當着太後的面拒絕本王。你想出宮的渴望遠遠大于和本王一起生活。後宮裏本就充滿争寵和算計,父皇那麽多妃嫔,妃嫔們一邊争寵一邊算計,一邊謹言慎行,一邊又不斷窺探父皇的心思,揣度他的言行,像探子一樣,父皇表面享受着如花美眷的服侍,可從不敢對這些妃嫔說真心話,生怕妃嫔背後的勢力猜透自己的心思,抓住自己的把柄。母後跟随父皇多年,可母後的娘家勢力如今也成了父皇的忌憚。父皇有多疲憊,有多孤單,我清楚得很。可正因為我清楚,我才不會放你走。有你在,本王才有喘息的空間。我不是不知道後宮的殘酷,可人都是自私的。本王為了本王自己,一定要留下你,就算你不願意,本王也要留下你。不妨告訴你,父皇已經同意了。平王走後,他就會下旨,到時候你就會成為我的側妃。”說完,太子拂袖而去。

想到将來要一輩子待在皇宮,想到皇後對我說的話,“後宮是女人的天下。太後在,你當然生活無憂。可太後一薨,你就會如失去大樹的藤蘿,從高處跌回地上。太子對你越寵愛,越憐惜,你就越成為後宮女人的衆矢之的。”心裏沉重,食不安,寝不眠,兩天後,就病倒了。

晉王和晉王妃來了一次,一直自責沒有照顧好我,後來晉王妃又來了一次,帶來補品和補藥,潤晨失蹤了兩天,聽說我病倒才來看我,惹得黃粟好一頓埋怨。

“好了,黃粟,他可是小王爺,別以為他平時和氣親切,你就欺負他。我可沒見到你對其他的王公貴族也這麽說話。”我口氣有些嚴厲,黃粟低頭認錯,下去了。

“聽說病了,怎麽不歇着,還動筆做什麽?”

“頭昏昏的,寫幾筆字,靜靜心。”

潤晨湊過來,看了看,說:“嗯,王右丞的詩,倒是讓人心靜。”

我收筆,示意身邊的丫鬟收拾好。

“今天天氣不錯,一點風都沒有,要不要到後花園走走?”潤晨看着我,似乎有話要說。

潤晨領路,我們來到後花園,遠遠看見楓葉亭中站着人,等我們走近,見到一個相貌清秀的少年,穿着一件百幅流雲滿繡金的淺藍直裰,氣質就像秋天的橡樹,明麗妩媚。少年抱拳行禮:“小生見過沈小姐。”

我轉頭看潤晨,問:“清漪?”

潤晨像是吃了一驚,喃喃道:“你怎麽知道?你見過?”

“皮膚白皙,手指細長,沒有喉結。我想你那些莺莺燕燕也不會讓我見啦,那面前這位容貌俊雅、英氣逼人,身上卻有淡淡香氣,除了你那引以為豪的紅顏知己清漪,恐怕不作第二人想吧。”

“初寒,你的聰慧令人驚嘆!”潤晨誇贊。

“我看令人驚嘆的應該是清漪小姐的風華絕代。即便是男裝的樣子,也能想象出你女裝的樣子定是風情妩媚,妍麗脫俗。”

“沈小姐過譽了。平日總聽小王爺誇贊沈小姐聰明慧黠,今日一見,果然不一般。”清漪再次行禮。

“清漪小姐才是過譽。這小王爺呢,我們從小一起玩到大的,我相信他不會說我壞話啦,可是我也知道他說不出什麽好話來。”

潤晨一邊笑着否認,一邊拉我坐下,也示意清漪小姐坐下來。

兩個丫鬟送來一壺茶和幾盤糕點,潤晨遞給我一塊糕點,我搖搖頭,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沈小姐,身體不舒服?”

“其實,沒什麽。有朋來,心悅乎。我現在精神好多了。”

“沈小姐貴為公主之尊,竟然稱我這下等人為朋……”

“說什麽下等人上等人,清漪稱呼我為沈小姐,想必潤晨已經告訴你,我也不是上等人,只是一個捕快的女兒,要不是我爹機緣巧合救了皇上,我也只是普通百姓。公主這個稱號是人家給的,我也只能感恩戴德地接受,要不然豈不是不識擡舉。”

潤晨怕我不快,趕緊轉話題道:“初寒,來花園是賞花的,別讓其他的事敗了興致,對你的病也不好。”

我轉頭看過去,花園并不大且有些淩亂,大概王妃也不怎麽打理,不過花開的正盛。有黃色花瓣、花朵大如碗口的秋葵,有嬌豔可愛的木蓮,有朱紅色、蓬勃爛漫的夾竹桃,還有秋海棠、璎珞雞冠,以及各種菊花和叫不上名字的花都在秋陽下靜靜地綻放着。

“逢花堪賞應須賞,座有佳賓尊有醪。”清漪吟道。

“有花應賞,有酒當歌,人間天上一般同。人間天上一般同。開到荼縻花事了,一年容易又秋風。”我不知在哪裏看過這幾句詞,在此景此情下,說出來,倒也應景。

“賞花離不開酒。我記得我屋裏還有一壺上好的花雕,我去拿,你們先聊。”潤晨說着,就跑出去了,像是急着給大人展示自己珍藏的玩具的孩子。

“小王爺是一個至情至性之人。”清漪看着潤晨的背影,鄭重地說道。

“是啊。只可惜生在皇家,這樣的至情至性之人反而孤單。”我感慨。雖然潤晨不曾提過,我還是偶爾從他的眼神裏看出一種蝕骨的孤單,甚至那孤單裏帶着一閃而過的絕望。

“不是還有沈小姐你嗎?我相信,在小王爺心裏,沈小姐是他非常非常重要的朋友。”

“他也是我很重要的甚至是唯一的朋友。他總是一眼就能看穿我的煩惱,但也最能掩飾自己的情緒。有時候想想,我這個朋友挺沒用的,不能為他做些什麽。”

“這兩天沈小姐生病,小王爺卻在我那裏飲酒作樂,沈小姐對他沒有絲毫的怪責嗎?”

我笑了,說:“清漪小姐是小王爺的知己,想必知道小王爺越不開心的時候就會越笑得大聲。所以,同樣道理,他越不在我身邊,只能是越擔心我。只不過我的難題,他幫我解決不了而已。”

“沈小姐蕙質蘭心,也不枉他為你奮不顧身了。”

“什麽?”我不懂這“奮不顧身”是何意思。

清漪笑說:“也沒什麽。小王爺說,你讨厭被稱為‘公主’,來之前再三叮囑,要我稱呼你為‘沈小姐’即可。”

“嗯。我的确讨厭這個稱呼。”

“別人所希求的,卻是沈小姐想推卻的,命運就是愛捉弄人。小女六歲喪父,十歲喪母,十二歲被舅母賣到煙花之地,開始賣笑生涯,從此萬劫不複。沈小姐父母雙亡後,入了深宮,雖然也不得自由,但比起小女來,不知好了幾千幾萬倍,如今卻這番自苦,豈不是有點矯情了嗎?”

“清漪!”潤晨不知什麽時候已經來到亭前,聽到這番話,喊清漪,語氣裏有責備的口吻。

我卻豁然開朗,如醍醐灌頂一般。是,待在皇宮太久,失去自由太久,久得已經忘了對蒼天的感恩。回頭看,命運或許待我不薄,要不是先皇,我此時或許也身陷青樓。也罷,如果命運注定不能改變,如果我注定要走入深宮,那就先鼓起勇氣面對吧,在那吃人不吐骨頭的深宮把我吞沒之前,先享受生命裏的別人給的溫暖吧。

“無妨。清漪小姐這番話卻有一番道理。潤晨,既然我定要入宮,不如這一個月我們就逛遍京城,玩個痛快吧,當然有清漪小姐作陪,最好不過了。”

我讓李侍衛傳話給太子,這一個月我想幹什麽我做主,兩位侍衛不能幹涉,太子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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