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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再次相遇

經清漪小姐一番開導,我的心情好多了,身體自然也好了。聽潤晨說,平王大概四天後就抵京,現在宮裏氣氛都緊張起來了。怡歡公主因為多日來緊張不安,飲食無味,夜宿不眠,已經病了。有時候想想,堂堂一國之君,連個女兒都未必保護得了,也挺悲哀的。我每每和潤晨感慨一番,潤晨都說,皇族裏的人最是身不由己。不過既然享了別人不能享的富貴,就得付出常人不能付出的代價。

這日,天氣晴朗,萬裏無雲,我和清漪換上男裝和潤晨到京城最有名的雲陽街逛,這雲陽街之所以有名,是因為各地來京城參加科舉的舉人們大多集中在這一帶,除了賣筆墨紙硯的,主要以古玩字畫聞名。我并不怎麽懂古玩,字畫也只是懂得皮毛,好在清漪對這些倒是頗為精通,有她在旁邊講解,這一逛倒是長了不少見識。太子派來的兩個侍衛都隐藏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方保護我們,所以我們倒也自在。

我們一家一家地閑逛,進到一家店裏,一幅畫緊緊吸引住了我的目光,這畫畫的基本是“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的景致,畫中那種空曠盡管帶着蒼涼、帶着慘淡,可是卻更帶着自由,帶着天盡頭的無限,那種空曠讓我覺得皇宮偌大都顯得局促。我盯着那幅畫,突然想到大漠裏去,騎上馬,縱橫馳騁,肯定痛快得很。

“喜歡這幅畫?”潤晨站到我旁邊。

“嗯。”我點頭。

“可這幅畫從畫工上看并無特別,布局雖算得上合理,可是精致度上卻有所欠缺……”清漪說道。

“有時候喜歡一件東西,就只是喜歡,不是因為它名貴,也不是因為它精致,就只是從心底裏喜歡。”我目不轉睛地看着這幅畫篤定地說。

“那就買了吧。”潤晨說完,招呼店主,店主颠颠兒地跑過來陪着笑臉說:“公子,真不巧,這幅畫剛剛被那位公子買下了。”

我們循着店主的指向看過去,我悚然一驚,和潤晨對視,異口同聲:“是他?”那個在影山山腳下碰到的人。可他已經換了一副裝扮,一件藍色的直裰長袍,腰束銀灰色祥雲紋的寬腰帶,其上只挂了一塊長方形的墨玉,形狀看似粗糙卻古樸沉郁。頭發梳的很平整,髻上插了一根玉簪,看樣子像是一位翩翩佳公子,可是挺拔的身材、黝黑的皮膚、帶着傷疤的大手以及讓人印象深刻的黑亮的眼睛,又像是一個不露相的真人。

在我胡思亂想的當口,那男子走過來,抱拳道:“真巧,又見面了。”

潤晨擋在我面前,低笑一聲:“是啊,還真是巧。”

即便潤晨擋在前面,我還是感到了一種壓迫感,我側頭看他,發現他也在看我,那黑亮的眼睛裏似乎有種野獸的光芒,我趕緊低頭,不敢和他對視,拽了拽潤晨的衣服,說:“我們走吧。”

我轉頭走到門口,那人叫道:“等等。”

潤晨提高聲調叱問:“你想幹什麽?”

“把畫拿走。”

我轉頭,疑惑他到底說給誰聽,沒想到他直視着我的眼睛,又說:“把畫拿走。”

“這畫不是你買下了嗎?”我不知道他搞什麽鬼。

“這畫我送給你。”

“不用了。君子不奪人所好。”我拒絕。

“女人就不要自稱什麽君子了。”

潤晨剛要發作,那男子就用一只手壓住了潤晨的左肩,清漪失聲叫道:“公子!”

“你想幹什麽?”我大聲喊着,目的是想把隐藏在周圍的兩位侍衛喊來。

“我沒想幹什麽,只想讓你收下那幅畫。”那男子随即對店主說:“還不把那畫收起來。”

店主慌忙收起畫,然後雙手遞給我,我看他一眼,又發現他刀刃似的目光,但卻不想在那道目光的逼視下認輸,更不想被人強迫,于是我不接畫,昂首和他對視着,那男子漸漸露出詭異的笑容,突然放開潤晨,向我走過來,我頓時感覺心跳加速,雙腿發顫,向後退一步,誰知他只是從店主手裏拿過畫,問道:“你不是很喜歡這幅畫嗎?為什麽不要?”

潤晨跑到我身邊,說:“別人的東西我們不要。”清漪走到潤晨身邊,似乎怕那男人傷害潤晨。

那男子看着潤晨,皺了皺眉頭,說:“你老在她身邊打轉,我很不喜歡。”

潤晨冷笑一聲:“這話應該我說。你到底是什麽人?”

“來搶走她的人。”那男子不理潤晨,轉頭看我:“丫頭,我說真的,一個月後,你會跟我走,所以,”他停住,看了看潤晨,說:“抓緊時間道別吧。還有,別跟這男的走的太近,我不喜歡。”那男子說完,徑直走了。

剩下我們三個處在一種似夢非夢的震驚裏。

當我們坐在鴻賓樓的包廂裏,聽店小二介紹菜譜的時候,才稍微緩過神來。

小二走後,清漪看潤晨面色凝重,擔心地問道:“公子,你還好吧?”

潤晨把玩着手裏的酒杯,說:“初寒,我之前不是說他像一個人嗎?我想起他像誰了。”

“誰?”我好奇。

“當今皇上。”潤晨一字一頓地說。

“當今皇上?”清漪驚呼。

清漪沒見過皇上,自然驚訝,我卻在潤晨說出口那一瞬間就立刻了然。的确,高挺的鼻梁,黑亮的眸子,方形臉龐,線條分明的下颌,這一切和皇上有五分相似。可是,可是,那個人,那張臉,對我和潤晨來說,都是陌生的,從未見過的。

“難道是皇上的私……”潤晨猜測着。

“不會。皇宮雖然不是亂說話的地方,卻也是最容易傳流言的地方,皇上如果有私生子,皇宮不可能一點流言也沒有。”我分析着,“可是,皇族裏的人還有誰我們沒有見過呢?”

我回想着那個男人的話,話裏的傲慢,話裏的霸氣,突然靈光一閃:“潤晨,皇上有一個親戚,我們甚至是皇上都還沒見過。”

潤晨看着我,突然睜大眼睛,說:“你是說平王?”

我點了點頭。

“平王?那個八歲王爺?我也聽說過,聽說他幾天後要來京城面聖。”清漪說着。

“你是說,平王已經進京了。”潤晨看着我。

“我只是猜測有這一種可能。”

“這是最大的可能。”潤晨說着,突然大叫一聲:“不好。”

“怎麽了?”清漪一直雲裏霧裏。

這時,正好店小二敲門,要上菜。我們三個一時無言。

直到店小二把菜上齊,潤晨叮囑他不要再來打擾,包廂裏才安靜下來。

“公子,剛才說不好,是指什麽?”

“初寒,他剛才說什麽,說一個月之後要搶走你,難道他真要強搶你回大漠?”

我悚然一驚,不過很快笑了,說:“他可能把我當成一個普通女子了吧。看得順眼,就要搶,真是強盜邏輯。”

潤晨卻眉頭緊皺,遲疑着搖了搖頭。清漪也神色凝重地問道:“如果那個人真是平王的話,那他這樣私下進京,算不算犯了欺君之罪?”

“我想,皇上即使知道,也拿他沒有辦法。”我分析道。

“啊,這個平王這麽厲害?”清漪“厲害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皇上對他始終是心中有愧的。”潤晨喝口茶,緩緩說道,“十八年前,當今皇上還是太子的時候,親手砍下他父親的頭顱,他母親也就是先皇最疼愛的小女兒無憂公主,皇上的新妹妹,曾發誓與兄長永不見面。”

“他父親是……”

“沒錯,他父親就是二十年前起兵造反的朔漠,朔漠叛軍被消滅以後,大漠群龍無首,人丁零落,一片荒蕪,先皇封他為藩王,封號為‘平’,取‘和平’之義,大漠三千裏土地盡握在他手中,當時他只有八歲。”

我補充道:“潤晨雖然被尊稱為小王爺,其實并沒有實權,即使潤晨的父親晉王也只是戶部尚書,管理戶部,平王就不一樣了,他是藩王,除了沒有鑄幣權,在他的轄地內,一切以他為尊。目前全國藩王僅有四個,除了他以外,西北方的武王,是潤晨的十九叔,南方的鄭王曾是先皇的拜把兄弟,死後由他的兒子襲爵,他的兒子也是潤晨的姑父,東南方的廉王曾是先皇的家奴,這三位王爺都垂垂老矣,只有這平王不可小觑。”

“你對政事還挺了解,是太子告訴你的嗎?”潤晨打趣我。

“偶爾聽他發發牢騷。你不知道嗎?我是他唯一可以發牢騷的人。”

“我這個堂兄啊說起來也可憐,無功即為過,有權無威不能服衆。”

“快別說這話題了,妄議皇族,別讓清漪聽着成為負擔。”潤晨說的那話實在不适合讓清漪聽,所以我盡快打斷。

清漪笑着說:“我倒沒什麽,你倆說話倒要小心些。初寒,我一直有個疑問想問你。”

“說啊。別跟我見外。”

“你為什麽那麽不喜歡皇宮?雖然不得自由,可有那麽高貴的身份,日子不應該挺舒服的嗎?”

“你在滿庭芳裏不也地位尊貴嗎?”

“青樓怎麽能和皇宮相提并論?初寒,小心禍從口出。”潤晨嚴厲地說。

“說不一樣其實也一樣。都是一個籠子,只是大小有區別。青樓裏,女人取悅恩客,在那裏,所有人不論男女都取悅一個人。在那裏,所謂的高貴只是一種錯覺,你所要面對的人,面對的事,都讓你謹小慎微,不容有錯,你說話、舉止都有嚴格的模式,有時候連一個笑容都要受別人質疑。不光如此,那些主子都自認有高貴的血統,有一個平民與他們并列,他們心中始終不是那麽舒服的。不管他們說什麽好聽話,骨子裏依然是嫌惡和排斥。以前想着總有一天離開那裏,我學刺繡,學膳食,可是……”我進皇宮時,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這樣懊悔。

“是我不好,又提到你的傷心事了。”清漪連忙道歉。

“如果早知道你這樣想,或許我會做另外的選擇。”潤晨目光灼灼,幾乎燙傷了我。我莫名地感到害怕,強笑道:“怎麽,如果早知道,你會帶我私奔嗎?”

“也許呢。”

“可惜我生的不夠美,讓俊美非凡的小王爺下不了決心。”我打趣道。

“唉,誰說不是呢?”潤晨裝模作樣地長嘆道。

“滾!”我大笑着罵潤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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