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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暗潮洶湧

初秋的陽光像一團金色的絲絨,妖嬈地照進一方苑。我坐在院子裏,陪黃粟理絲線,李侍衛和趙侍衛站在兩旁,幾個丫鬟在旁邊備着茶水和糕點,這種平靜讓人誤以為接近幸福。突然,有人高喊“太子妃駕到”,緊接着八個大內侍衛八個太監八個宮女簇擁着太子妃進了院子,黃粟他們跪地行禮,我也低頭福了一福,太子妃手捏着絲絹朝黃粟一擺手勢:“罷了,起來吧。”然後走過來,拉起我的手說:“趕緊起來吧,我今天只是來串門子,不需多禮。”

“嫂嫂,到屋裏說話。”我扶着太子妃進了堂屋,太子妃只留了兩個宮女在身邊,其餘都留在院子裏。

“妹妹,在這住得可安好?”我們剛落座,太子妃微微一笑。

“很好。晉王妃很照顧小妹。嫂嫂放心。嫂嫂今日過來是可是有事兒?”這太子妃向來不陰不陽,因為一直住在太子府,每日去宮裏也只是見見皇後或太後,我與她實沒有打過太多交道。

“沒什麽大事,就是過來和王妃聊聊天,偌大一個太子府,管理起來千頭萬緒,有時候有些力不從心,所以特來向王妃取取經。”

“晉王府人口不多,潤為哥外放徐州刺史,一家四口都在外地,府裏就王爺、王妃、潤晨三人,家裏又有老管家操持家務,晉王妃可是比嫂嫂輕松多了。”

“是啊。我可是無比羨慕她呀,所以我想如果有一個人幫我操持府裏事務,嫂嫂我也能輕松一點兒。”原來她是來探口風的。

“太子府裏好像不缺能幫嫂嫂的人吧。”我淡然笑道。太子府裏已有好幾位側妃。

“妹妹可願入府?”我悚然一驚,沒想到太子妃直接問出口。

“嫂嫂可有辦法讓我不入府?”

太子妃臉色一變,柳眉微蹙,“你真不願意入府,你可知将來太子登基……”話說一半,她突然頓住了。

“人各有志,再說我也未必能活到太子登基。”

太子妃雙目圓睜,“你在暗示我會害你嗎?”

我笑了一下,“不是你,也會是別人。我在皇宮七年,比嫂嫂嫁入太子府的時間還要長,妃嫔之間的争鬥看的比你還多。皇上擁有生殺大權,可是你知道他最保護不了什麽人嗎?”

太子妃靜默。這是個敏感話題。

我嘆口氣,接着說:“他最保護不了的就是他最心愛的人。”太子妃鼻翼微張,呼吸有些急促,我忽然想到剛才的話有歧義,急忙解釋道:“希望你不要理解為,我在暗示我是太子最心愛的人。只是你說到太子登基,我有所感慨而已。其實,太子喜歡的也不是我。”

“怎麽,太子心裏還有別人?”

“不。我是說太子對我的執着,不是因為我漂亮,也不是因為我性情多好,更不是因為我會哄他開心。他只是找一個不被任何權勢集團窺視的空間而已。我和你不一樣的地方,僅在于我的背後什麽也沒有。太子妃是聰明人,應該明白我說的。”

“缺點亦是優點,優點也是缺點。可惜,人一出生,什麽都是注定的。”太子妃嘆道。也是,她如果沒有娘家的權勢,也不會嫁給太子。嫁了之後,皇上和太子反而忌憚她娘家的勢力。這一題,對太子妃來說,本就無解。

“生在世上,本是艱難。榮華富貴有時候也不會比一無所有好多少。”

“妹妹看得如此透徹,為何又躲避平王呢?想要離開,遠嫁不也是一個法子嗎?”太子妃低頭喝茶,故意不看我。

“大約還是缺少勇氣吧。那苦寒之地,以我的身子,熬不過幾年,甚至一不小心,都熬不過這個冬天。對于死,我還是很畏怯的。”我自嘲。

“廉王的孫子中有一個叫吳智淵的,聽說才德兼備,樣貌俊美,雖不是長房長孫,但也頗得器重,嫂嫂有心幫你搭這個橋,你可願意?”

我望着太子妃殷切目光,躊躇着說:“這事還是長輩出面比較好。”

太子妃愣了一下,随即燦然而笑,“謝謝你為我考慮。我這就回去告訴皇後。”太子可以冷落太子妃,卻不能對皇後怎麽樣。

“嫂嫂,慢走。”我看太子妃起身,也起身行禮恭送。

太子妃走出房間,又回頭看我,明豔地笑着:“妹妹,我今天很開心。”我再次低頭行禮。

我送完太子妃回來,看黃粟怔怔地,問道:“怎麽了?”

“公主,你真要嫁給那個吳什麽的人嗎?”

“不到最後一刻,誰都不清楚。只不過廉王一家地處東南,氣候溫和,如果能到那裏生活,不也是一種福氣嗎?”

“那你會帶上我吧。”黃粟睜大眼睛緊張地問道。

“唉,我是打算帶青禾的。你嘛——”我賣關子。

“那就帶上我們倆啊。”

我笑了,“好了,不逗你了,青禾家在這裏,我不想帶着她遠嫁,所以只能帶你了。”

“太好了。我就知道公主是舍不得抛下我的。”黃粟拉着我的手猛勁搖晃。

我抽出手,嗔怪地看了她一眼,她立刻站在一旁規矩了。

晚上,晉王在大廳宴請平王,一方苑的丫鬟仆人都被派去幫忙,李侍衛和趙侍衛在門外守着,我和黃粟閑來無事,聊起了小時候,聊到了那時候唱的兒歌。

“黃斑青骢馬,發自壽陽?澹?詞倍????ト沾悍缡肌!被撲诔?鴝?杌勾?磐?簟

“青龍頭,白龍尾,小兒求雨天歡喜。麥子麥子焦黃,起動起動龍王。大下小下,初一下到十八,摩诃薩。風來了,雨來了,風雨背了禾來了。”

“紅風車,轉一轉吧,福來我家;求豐收,雨點降下,花兒別怕;紅花開,笑一笑吧,福來我家。雲飄飄,聽風說話,娃兒別怕;月缺月滿順時,下雨下雪聽天,念挂像風筝不見面,有著線牽。紅風車,轉一轉吧,福來我家。如分開,雨點降下,娃兒別怕。”這首歌還是奶娘教我的,現在浩然哥一定在家鄉當捕快吧。我家的變故不知道他聽說了沒有。

“公主,怎麽不開心了?”

我擡頭笑了笑,“沒有不開心,只是想起我的奶娘。這首歌是她教的。”

“公主的奶娘是什麽地方的人?”

“聽說是嶺南人。”

“啊——那麽遠,那怎麽會跑到京城來的?”

“不知道,聽說是來告禦狀的,具體我也不太清楚。”現在回頭想想,我對奶娘和浩然哥知道的真少。

突然敲門聲起,黃粟開門,李侍衛帶來一個傭人和一個穿着青色無領斜襟袍子的人。中原男子向來不穿這種寬大的袍子,我心裏一緊:“這位是……”

那穿袍子的人上前把手橫在胸前行禮:“在下是平王的侍衛,今天平王在晉王府赴宴,聽說恩諾公主在府裏小住,平王誠意邀請公主一同赴宴。”

我看了李侍衛一眼,顯然他也很是吃驚。在這當下,我也想不出拒絕的理由,只好由兩位侍衛和黃粟跟着進了二進院的大廳中。

大廳裏,左右兩側坐着朝中群臣,正中坐着兩人,一人是晉王,另一人應該就是平王了。我剛邁進大廳,廳裏群臣向我行禮,我向晉王行禮,然後向平王行禮,我起身時,掃了平王一眼,不由得後退一步,我本能尋找着潤晨,潤晨就在左側靠近門邊離我最近的位置,他此時也正在看着我,見我呆愣,立即起身向我走過來,然後吩咐下人:“看着幹什麽,還不給公主添張桌子。”下人們動起來。

他扶住我,低聲說,“穩着點。”

我悄悄調整了一下呼吸,說:“我沒看錯吧,是那個人。”

他扶着我坐在他剛才的位置上,“你确認了一下,就更沒錯了。就是那個聲稱要搶走你的人。”

這時,桌子也安排好了,就在我身邊,我沖着群臣微笑,然後拿起茶碗掩住嘴,低聲說:“他站在平王身邊,是他的侍衛嗎?”

“看樣子像是,關鍵是平王……”

潤晨還沒有說完,就聽到平王說:“算來,本王和恩諾公主也算是表兄妹,表妹,歡迎你到大草原作客。”

“謝王爺。”我盡力讓嘴角上彎,做出微笑的樣子。

“聽說恩諾公主會舞劍,今天就讓本王開開眼界如何?”

潤晨站起來行禮道:“公主前幾日身體不适,還沒有大好,不如改日吧。”

“哦?我看公主臉色紅潤,舉止如常,不像是帶病之身啊。本王難得來一趟王府,這個小小的心願總該滿足吧。”

我看這平王如此強人所難,只好站起來,走到大廳中央,說道:“既然王爺這麽有心,那初寒就獻醜了。”

那平王侍衛突然走過來,摘下腰中佩戴的寶劍,遞到我面前,我看他一眼,他直盯着我,毫不避嫌,那雙黑眼睛亮得讓人心慌,神情帶着一絲複雜的笑意,我接過劍,從劍鞘中抽出長劍,他自然地接過劍鞘,閃在一旁。

我先挽了個劍花,許久未動的生疏使我感覺身形僵硬了很多,躍起,挑劍,記憶中的劍式慢慢從我手中流轉出來,突然,一陣蒼涼的笛聲響起,那是羌笛,幾年前聽過,笛聲透着人事已非的悲涼和思念親人的憂傷,這本是守關将士愛聽的笛聲,當年武王進京述職時,曾帶了當地的歌舞班給先皇欣賞,先皇看我特別喜歡,還叫人送了我一支羌笛。平王的屬地在正北方,與武王的藩地相接,看來很多習俗和生活方式都是想通的。我意識到那笛聲是配合我舞劍,不敢怠慢,重又舞起,眼睛專注于劍尖,身形随着招式游走,突然笛聲節奏加快,我不由自主地加快動作,帶起劍氣,時而點劍而起,時而落地如虎,開始還拘束着,越舞越暢快,不經意瞥見吹羌笛的他,想起他以前“搶走我”的話,心中猶自不平,于是打了個旋,劍身直沖他而去,旁邊的人驚呼起來,可他不躲不避,我只好硬生生頓住,曲腿向後仰,把劍指向反方向。群臣這才松口氣。

他的笛聲停住,我也站起來持劍行禮以作結束,兩邊響起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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