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回宮
宴會過後,潤晨随我回到一方苑,并讓李侍衛回太子府報告今日所發生之事。
“平王怎麽會知道你,并且知道你會舞劍?”
我喝了口茶,“我已經想了無數遍了,我這個公主雖然沒有經過正式冊封,可是朝廷的人都知道,那群臣的親眷也就知道,平王若事先打聽過,也不難打聽出來。至于我住在晉王府,恐怕平王的人早就到了京城,監視京城的一舉一動。舞劍之事雖然蹊跷,可是也許是哪個太監或宮女無意中說起過,被平王的人給聽到了吧。”
“你是在竭力撇開皇後的嫌疑嗎?皇後有動作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這個平王對你太在意了。他還未進京,就派了人,從你一出皇宮跟着,還聲稱要搶走你,甚至……”
“甚至什麽?”
潤晨眉頭緊皺,一臉嚴肅地看着我,說:“甚至來晉王府也是為了你來的。”
我驚呆了,頹坐在椅子上,“這背後到底有什麽謎團?這個平王有振興大漠的能耐,絕不是皇後能擺布得了的。”
黃粟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事,似乎也沒認出那個平王的侍衛。只是看我舞劍後滿頭大汗,忙着吩咐下人煮精心止汗湯,那倒也是,他今天頭發散落,穿着棕紅色斜襟長袍,和第一次裝扮完全不同,要不是上一次他那麽嚣張,又和皇上有五分相似,估計我和潤晨也不會記得他。
一夜不安,睡夢中也總是出現那雙黑眼睛。
早上,剛剛吃完早飯,壽安宮的馮公公來傳太後懿旨,讓我盡快回宮。我想到青禾還在家,只好讓馮公公先回去,承諾晚飯前會回宮見太後。馮公公見我向他求情,欲言又止,嘆口氣便離開了。
他一離開,潤晨立刻來了一方苑,聽說太後召我回宮後,甚為吃驚。他先吩咐當初陪青禾回家的小厮去接青禾,然後匆匆去了皇宮。
一直到了中午,青禾沒接來,潤晨也沒有音信。傳飯的送來午飯,我也吃不下,黃粟問我出了什麽事,我也說不明白,也不想跟她說明白。以她咋咋呼呼的勁頭,沒準我反要安慰她。
過了未時,潤晨才回來,來不及休息,就氣喘籲籲地跟我說:“太後傳旨讓你回宮,是太子的主意,他聽說你昨夜被逼在平王面前舞劍,又想起前幾天有刺客闖入一方苑的事,心裏不踏實,覺得你還在皇宮比較安全,于是連夜入宮,求太後召你回宮,太後其實也是糊裏糊塗,看他那麽着急,只好按他說的辦。”
“你跟他說沒說那個神秘侍衛的事?”
“沒敢說太多。只說平王進京以前,就見過他。”潤晨看我一眼,說道。
“做的好。先別說,說了更讓他心神不定,再說我們也沒弄清那個侍衛的真正目的。”我害怕的同時也好奇,到底平王對我這麽在意是為了什麽。
好在青禾申時回來了,黃粟之前已收拾好東西,到了酉時,我已經站在太後面前請安了。
其實,太後并沒有見過平王,當年先皇下旨無憂公主嫁給朔漠時,無憂公主的母親曾大鬧朝堂,指責先皇和群臣軟弱無力,靠一介女子安邦定國,太後也就是當時的皇後下令将她禁足,讓她在無憂公主上轎離宮之時,沒見到女兒最後一面,後來她上吊自殺。太後很是愧疚,這次平王來京,太後也早發話,不見平王。
太後仔細問了問平王讓我舞劍的情況,慈愛地握住我的手,悵然道:“難不成歷史要重演嗎?”
“太後這話是什麽意思?”
太後摸摸我的頭,說:“哀家真怕不能護你周全。你知道當年朔漠是怎麽娶回無憂公主的嗎?”
“聽說态度很強硬。當時皇爺爺剛剛平定南方,國力和兵力消耗過大,明明知道朔漠野心膨脹,也沒有辦法,只好把無憂公主嫁過去,等國家休養生息幾年時間,才去讨伐朔漠。”對當年的情況,我基本是靠先皇的只言片語猜出了個大概。
太後眼神望着門口,像是望着久遠的過去,幽幽說道:“當年朔漠已把大漠六個較大的部落消滅并歸到他的名下,到京城見先皇,是來要權的,本無意結親,只是經過禦花園時,看到無憂公主在舞劍,當時我和她母親以及幾個妃嫔都在,無憂舞劍,劍風引得花園裏的垂絲海棠、木槿花、紫薇花紛紛落下,在漫天的花雨中,朔漠對無憂一見傾心。回去後很快就上書先皇,要求将無憂公主嫁給他,措辭鋒利,先皇無奈,只好答應。”
原來還有這麽一段往事,怪不得先皇要我學舞劍,怪不得他看我舞劍時,笑意中總是帶着悲傷。記得我剛來皇宮時,總是抱着父親的劍不離手,先皇曾說,劍始終是傷人利器,女孩子不宜練劍,不過可以學舞劍,意在美,不在武。
可是太後說的歷史重演是什麽意思?想到這,我不由得握緊了太後的手,太後吃痛,看我驚惶的神情,說:“你是個聰明的孩子,不用我多說。孩子,如果平王這次要的是你,哀家恐怕也不能幫你了。”
我心中頓時如墜千斤重石,松了太後的手,低低地說:“如果命該如此,我認。”
太後流淚摟我入懷,喃喃着說:“皇家到底還是虧欠你了。”我鼻子一酸,眼淚不受控制地落下來。
回到沁芳閣後,青禾打發黃粟去盯着禦膳房給我熬的八珍湯,然後拉我到卧室問我出了什麽事。我将那個神秘人和平王的事和盤托出,青禾落淚,嘆道:“當初如果你父親沒有救先皇,也許你現在是一個幸福的新嫁娘,你父母會把你許給一個小康之家,然後親眼看着你上花轎。”
“食君之祿,哪能不出手相救。那是父親的選擇,也是父親的命運。罷了,不說我了,反正我的命運已受他人擺布,你呢,家裏怎麽樣?你父親還好嗎?”
青禾搖搖頭,沉痛地說道:“父親又娶了一個女人,父親還是那麽愛賭,那女人整天叫罵不休,我本想當天就轉回晉王府,可是想到父親,總還是覺得不忍,我看他吃的不好,穿的也不好。我怕他拿錢去賭,買了些冬天穿的用的,放在鄰居家裏,能到了冬天,看他過不下去了,再讓鄰居給他。要不然準拿去當鋪當了換賭本。這幾天好好給他做了幾天飯,也算盡了孝心了。”
我們兩個感喟了半天,忽然,小德子在門外禀報說,太子來了沁芳閣,我向青禾搖頭,青禾出門跟太子說了幾句話,太子走了,我松了口氣。黃粟回來,我喝完了八珍湯,早早睡下了,說睡也只是閉着眼睛,想想皇後,想想平王,總覺得平王對我的關注早在見到皇後就開始了。可是這是為什麽呢?
第二天,皇上身邊的太監小陸子傳旨,讓我随皇子公主一起去芳林園,這芳林園是皇家獵場,每年八月十五前後,皇上都要帶着皇子來這裏狩獵,公主和妃嫔偶爾也會跟來,只為了賞景。
芳林園坐落在京城西郊,這裏山場廣闊,谷嶺交錯,植被茂密,溪水潺潺,聽說在這裏出沒的動物有一百多種,現在又正是秋高氣爽的時節,往年這個時候皇子們都興致勃勃,比賽誰獲得的獵物多,公主們也喜歡來這裏透透氣,賞賞秋景。記得去年潤晨也來了,親自支起架子弄燒烤,着實讓幾個公主開了眼界,皇子們也都很興奮,商量着今年還來一場燒烤宴會。誰也沒想到今年多了一個不速之客。
到了芳林園,溪邊空曠處已經紮起了皇族們臨時休息的帳篷,皇子們已經整裝待發,只是因為平王在,大家多了一份拘束。今天怡歡穿了一件淡粉色宮裝,裙角繡着展翅欲飛的鵝黃色蝴蝶,外披了一件乳白色鬥篷,領口處鑲了一圈白色狐貍毛,如墨般的青絲被挽成一個簡單的髻,整個人看起來輕靈脫俗,似從仙界下來的一般。
因這是我咳疾易發的季節,青禾和黃粟如臨大敵,給我裏面穿上宮裝,套上褙子,外面披上黑色狐皮大氅,這才稍稍放心。我看着臃腫的自己,再看看飄飄欲仙的怡歡,半抱怨半開玩笑地說:“青禾,看看你把我打扮的像個中年婦人,別人看了,都要以為我是怡歡的長輩呢。”
青禾淡淡看了怡歡一眼,低聲道:“你情況不同。再說,怡歡公主在平王面前把自己打扮的那麽漂亮,是什麽心思?她是真心想遠嫁大漠嗎?”
我搖搖頭,“不知道。見過平王一面,長得不像中原男子,但頗顯英氣。”
“算了,別人咱不管,你要離這些是非遠遠的。要不我叫上黃粟和小德子,咱們去溪邊走走。”
“嗯。也好。”
我們往溪邊走去,秋天的溪水瘦小而歡快,從石縫裏奔竄出來,像是寫着無人能懂的曲譜,樹林外面有十幾棵楓樹,是幾年前先皇讓人移栽過來的,此時楓葉正紅,遠看像一團火在燃燒,看得人心裏暖融融的。
達達的馬蹄聲由遠而近,我回頭一看,正好對上那雙黑眼睛。
“大膽,見了公主還不下馬?”小德子怒喝。
“算了,他不懂中原禮數,只是路過而已。”
他坐在馬上,一邊嘴角翹起:“誰說的,我可不是路過,我是專門來找你的。”
“哦?”我不解。
“上次我讓你抓緊時間道別,你可曾聽進去?”
我一怔,平穩了一下心神開口:“你那話可是代表平王說的?”
他撇了一下嘴,說:“是啊。不如你以為呢?”
“你是平王的侍衛?”我再問。
“不是。不過我會保護他。”我早該想到,他身上的傲氣和氣勢絲毫不亞于平王,看來不會是平王的侍衛那麽簡單。
“平王來京的目的到底是什麽?”
“娶個王妃回去。”他簡單回答,我當然也沒有妄想他會告訴我實話,只是希望能探點口風出來。
“怡歡?”
他搖搖頭,盯着我吐出一個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