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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他說完,就絕塵而去,我卻幾乎癱軟在地,幸虧青禾和黃粟及時扶住了我。我警告他們,剛才那番對話絕對不能外傳,他們幾個也傻了,呆呆地點了點頭,送我回了帳篷。

在帳篷裏小睡了一會兒,中午,吃過飯,還是覺得胸口悶悶的,于是來到外面,看到外面已經搭好了半開放式的臺子,三面都用油布和棉布擋住風,上面用多層薄紗罩住,既過濾了陽光,又很透氣,臺上擺好了桌椅,皇後、曹貴妃、明妃、芸嫔以及太子妃等幾人正邊說笑邊吃着零食。

我過去,先向皇後、曹貴妃、明妃、芸嫔一一請了安,然後向太子妃行禮,太子妃熱情地拉我在她身邊坐下,“剛才見你一直在帳篷裏鑽着,可是身子有什麽不妥嗎?”

“沒有。剛才去溪邊走了走,怕風吹着,就在帳篷裏多待了一下。怡歡呢?”

皇後接話道:“她看那邊楓葉正紅,帶着幾個奴才去摘楓葉了。”

明妃笑道:“女兒家嘛,就喜歡這些葉兒、花兒的,今天見怡歡,出落得越發漂亮了。”

“漂亮有什麽用?一點心機也沒有。這樣的場合,穿得那麽紮眼就出去瘋了,也不顧有什麽後果,你看初寒,穿的樸樸素素的,安安靜靜地這麽待着,多好啊。”

我勉強笑了一下,說:“下人們不會挑衣服,讓皇後笑話了。”

“不,不,你這衣服挑的極好,有時候泯然衆人才是福,怡歡連這個都不懂,又不聽我的話,真是讓人憂心吶!”

我最怕這種場合,如坐針氈,突然看見幾個公公牽着幾匹馬走過去,心中一動,站起來走到皇後面前行了一個大禮:“皇後,小女有一個請求,還望皇後答應。”

皇後一愣,忙問道:“什麽請求?”

“小女很久沒騎馬了,想騎騎馬,玩兒一下。”

芸嫔驚訝地問:“初寒,你會騎馬?”

我點點頭,說:“會一點騎術。”

皇後解釋道:“先皇在的時候,教過她騎馬。”接着對我說,“去吧,小心點。畢竟幾年不騎了,別貪快。”

“謝皇後關心。”

我讓小德子要了一匹馬,迅速翻身上馬,馬兒迎風揚蹄,轉眼間已聽不到小德子着急的呼喊聲了。我騎着馬,一直向前奔馳,心中郁悶之氣漸漸散光,腦子裏卻忽然想起那個家夥站在馬上笑話我的情景,我看看周圍四下無人,好勝心起,于是慢慢脫開馬镫,腳稍稍向上提了一下,身體立刻晃當了起來,我一驚,趕緊抱住馬脖子,安撫了馬一會兒,兩腿向後伸展,慢慢和身體持平,馬似乎沒什麽反應,我心中小有得意,這也算一個進步。我又試着坐起來,然後把一條腿從另一側慢慢移過來側坐在馬上,還是很平穩,我額頭的汗珠滾落,緊張過後是極度的興奮,看樣子再進一步也不是難事。

突然一個人影從樹林裏竄出來,我還沒來得及看清那是誰,就被他一把掠過去,等我反應過來,人已經在他懷裏。我剛要掙紮,他的唇貼在我耳邊說:“相信我,剛才已經是你的極限了,再玩,你就要摔下去了。”

我擡頭,是他,那雙黑眼睛亮如星辰,又似湖水般波光潋滟。他身上有青草的香味。

“你在跟蹤我?”

“算是吧。”

“放我下去。”我命令道。

他皺眉,歪着頭看我,說:“我不喜歡有人命令我,尤其是女人。”

“讓我下去。”和一個陌生男子離得這麽近,我感到心慌,而且我能感覺到他在捉弄我,這讓我愠怒。

“好啊。自己下去吧。”他一放缰繩,往後一躺,仿佛不是騎在馬上而是躺在馬車上一樣。可是,我不行,他一躺,我頓時失了依靠,慌亂之中兩手抓住缰繩,可是腳下懸空,身體東倒西歪,不由得驚叫起來。

他低聲笑起來,我叫道:“還不趕緊起來?”他立即起來,抱我入懷。我急忙看四周,好在沒有別人,我松一口氣,“讓我下去。”

他吹了聲口哨,馬停下,他利落地下馬,然後伸開雙手,我又對上那雙黑眼睛,臉一熱,心一顫,居然俯身被他抱下馬。下來後,我有些尴尬,嘟囔着說:“我自己能下來。”

他笑笑,沒說話。拉着馬随我向我那匹馬走去。

等我們回到溪邊帳篷處,皇後看我和平王身邊的侍衛回來,很是詫異,正要細問,平王和太子一起回來了,身邊跟着各自的侍衛,太子臉色鐵青,平王則一臉勝利笑容,在衆目睽睽之下,來到怡歡面前,讓怡歡伸出雙手,然後從懷裏拿出手掌大小的東西放在怡歡的手上,怡歡驚呼,那是一只小灰兔。怡歡仰着頭,欣喜仰慕地看着平王,平王則眼含笑意深情款款地望着怡歡。天邊紅霞漫卷,夕陽斜斜照過來,給他們兩人的側影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色霞光,這畫面美則美矣,可惜我從眼角餘光中看到,皇後雙眼已冷凝成冰。

我們從芳林園回到皇宮,天上已現星光,禦膳房很快傳來晚飯,我還沒吃幾口,太子就硬闖進來,小德子跟着進來,臉上有鮮明的五指印,委屈地看了我一眼,我擺擺手,讓他下去,四個宮女看我眼色也紛紛退出門去。

“來就來,何必拿小德子出氣?”我放下碗,讓黃粟收走了。

“我要不打他硬闖進來,你會見我嗎?”太子神色嚴峻。

“太子晚上來真的不太方便。”

“我來不方便?你和別人一起騎馬不會覺得不方便嗎?”

我嘆口氣,說:“宮中流言總是這麽快。”

“你為什麽和那個人一起騎馬?”

“起初并沒有在一起,後來就是碰上了,現在是你擔心這些瑣事的時候嗎?平王真的對怡歡有心嗎?”

“我不知道。這也并不重要。他對怡歡有心或無心和他會不會娶她沒有半點關系。我只是判斷不出他到底有沒有反意。”

“他想造……”我大吃一驚,剩下那個字沒有出口,然後看了一眼青禾,幸好黃粟不在,青禾悄悄地出去,把我關上了。屋子裏就剩下我、太子以及他身邊的心腹陸吾。

“他這次來多方挑釁,明知道西北方戰事不斷,故意說草原遭了瘟疫,這次只能向朝廷繳納兩萬匹戰馬。父皇毫無辦法,只能應允,他的實力越來越強大,如果有一天,他揮兵南下,那會給朝廷造成滅頂之災。”

“皇上打算派兵圍剿嗎?”

“師出無名。”太子嘆道,“況且……”

“況且什麽?”

“皇爺爺當年對無憂公主先是疼愛,後又心生愧疚,種種感情都投射在平王身上,對這位平王格外優待,當年朔漠大軍兵敗,大漠男丁稀少,皇爺爺當時下令平王所轄之地不必服兵役。如今二十年休養生息,他們已經兵強馬壯,可皇爺爺在臨死前留話給父皇:平王不反,朝廷不究。”

我長出一口氣,說:“這位平王不好好待着,為何來京城生事?”

“今天和你一起回來的平王身邊的侍衛身份不一般,很可能是他屬下的部落首領,要麽就是他的軍師,總之,絕對不是侍衛。”

“我就知道,”我興奮起來,“我說他身上怎麽有股傲氣和霸氣。”

“傲氣?霸氣?”太子眉頭緊蹙,“這可幾乎是對男人最高的贊美呢。”

我不屑地笑道:“這算什麽贊美,你們這些有權勢的人身上幾乎都有,除了潤晨。”

“你們兩個從小就要好,我一度會認為晉王妃會向太後提親呢。”太子想起往事,表情放松了一些。

“潤晨眼光很高,他喜歡的是那種人間絕色,而且還是色藝雙絕的女人,我呢,是入不了他的眼的。不過有這麽一個朋友,我已經非常知足了。”

“有時候我真是羨慕他。你和他在一起時,總是輕松快樂的,和我在一起,我就只帶給你緊張和不安。連朝廷之事也來煩你。”

我撫上他的胳膊:“你壓力這麽大,群臣看着你,幾個皇子盯着你,想要步步為營,不出差錯,就要殚精竭慮。朝廷之事我也只能聽你說說,不能為你做些什麽。”

“就是你什麽也不能做,我才找你發發牢騷。要是你真能做點什麽,我可就什麽都不敢說了。”太子仰着頭靠在椅子上,閉目休息。

“在晉王府的時候,太子妃找過我,她是一心向着你的,有些事,你不妨找她說說,叮囑她不要外洩不就好了。你們兩個朝夕相處,如果她懂你,日子也不會太過艱難。”

“她心性單純,對她父親又言聽計從,雖然他們一家都向着我,但父皇猜忌心重,我不得不小心為上。”

這就是我所讨厭的,父親不像父親,兒子不像兒子,猜疑、權衡、試探、顧忌,沾上“皇”字,厚重如山的親情也會被權位削減得如紙片那樣薄。

“怎麽不說話了?”太子見我不語,睜開眼。

“沒事,就是覺得你那麽怕皇上,幹嘛還為了我的事和皇上吵架。”

“不光為了你,也為了我的自尊心。連心愛的女人都得不到,如何得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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