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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中秋夜

我昏昏沉沉地跟着他進了鹹福宮,月光如水,撒在這一方庭院中,這荒涼的景致竟然也別具美感。

那侍衛一把攬住我,我驚訝之餘,剛要掙紮,他在我耳邊說:“別動,閉上眼睛。”月光下,他的臉龐籠罩着一層淡淡的光輝,仿佛從月亮裏下來的一位天神,在我愣神的當兒,他手臂一用力,我眼睛一花,再看清四周的時候,已經在房頂上了,我心裏一慌,身體搖擺起來,他抱住我,笑着看我:“這于禮不合,可怎麽辦?”

我又羞又惱,說道:“放開我。”

他突然放手,我向後倒去,在身體即将倒地的時候,我閉緊眼睛,可是并沒有預想的疼痛,睜開眼睛,見到是那雙含着笑意的黑眼睛。

“沒想到你也會害怕。”

“我為什麽不會害怕?”我不解。

他扶我起來,我在傾斜的屋頂上怎麽也站立不穩,只好斜坐在屋頂上,他坐在我身邊,說:“這下你不怕與禮不合了?”

我嗔怪地看了他一眼:“誰讓你把我帶上屋頂?”

“不喜歡嗎?”

我望着空中的明月,因為身在高處,仿佛覺得離它更近了,笑道:“不,很喜歡。”月亮似乎有一種神奇的魔力,會讓你想着可以遠離現實,飛到那個聖潔平靜的世界中去,尤其在你覺得離它很近的時候。

“我每次見你,你總是很冷靜又很鎮定,也很漠然,仿佛天塌下來,也不會害怕。”

我凄然地笑了笑,感慨道:“原來我一直給人這種印象啊,我說怎麽那麽多人讨厭我。”

“很多人讨厭你?那肯定不包括我。”那雙眼睛在月光下閃爍着動人的神采,似乎會說話,當你仔細盯着它們,卻又不能分辨它們想說的是什麽。

我不知道盯着他盯了多久,直到他越來越湊近我,我才驚覺,趕緊低頭,尴尬地說:“我想我們該下去了。”

他躺下,拿起酒瓶,喝了口酒,笑道:“那麽着急,幹什麽?”

“你叫什麽名字?”我忽然想起,認識這個人這麽久,還不知道他的名字。

“逐鹿。”

“逐鹿中原”我笑道,“這名字可野心不小。”

“把野心暴露出來是不是很可笑?”他又喝了口酒,說道:“這樣的人在你們中原人看來是不是最終沒有好下場。”

“這名字是你父親給你起的嗎?”我聽出他語氣裏的自嘲。

他避重就輕:“名字嗎,就是一個符號,叫着好聽就行了,說起來公主的名字倒是很有詩意,是你母親給你起的嗎?”

“是我爹。聽我娘說,那天是冬至,天上飄着小雪花,因為是頭胎,她懷我時,又百般不适,她是抱着九死一生的決心生我的,可是,很奇怪的是,生産很順利,不到一個時辰,我就出來了。我爹非常高興,想到是冬至的節氣,一時興起,給我起名‘沈初寒’。我娘也很喜歡,笑他粗人一個,起的名字倒有些雅氣。”

“你爹娘應該很恩愛吧。”

我笑笑,說道:“嗯。很恩愛,很幸福。雖然我娘身體不好,但臉上一直帶着笑意,我爹雖然辦案辛苦,但從不埋怨。他們都是那麽善良的人,卻都不得善終,所以啊——”

“所以,這個世界是不講道理的。”

逐鹿定定地看着我,欲言又止。

“怎麽了,這話很過分嗎?”

他嘆道:“不,一點也不過分。只是你想通了的問題我很久也沒想通,一直心懷不甘,與天鬥,與人鬥,也跟自己鬥,可是鬥來鬥去,發現自己得到的遠遠少于失去的。”

“聽起來,你也是個有故事的人。”他的聲音平靜中略顯激動,應該也是一個歷盡滄桑之人。

“不是什麽好故事。來到京城,也沒看到什麽好故事。”

他又避重就輕。

“你在平王身邊,應該遇到不少好故事才對。”

“這話怎麽說?”

“平王也算是個英雄人物,你跟着他,應該見識到了很多啊,聽說他十二歲就能徒手殺狼了,是嗎?”

逐鹿大笑起來,說道:“他沒有殺狼,只是跟狼和平共處了一個晚上而已。”

我疑惑道:“跟狼怎麽和平共處?”

“人怕狼,狼也怕人。只要點起火堆,保持氣息平穩,別讓狼感知到你怕他,他是不敢輕易靠近你的。”

我覺得難以置信,“你是說平王就這樣和狼對峙了一晚上,不可思議。那白天呢?”

“不用等到白天,他的侍衛就找到他了。”

“哦,原來如此。看來徒手殺狼是以訛傳訛了。”

“他确實僅憑一把小刀殺過狼,不過那是他十七歲時候的事了。”

“那也很厲害啊。看王爺的體格就覺得他的體力和武力優于常人。他——”我猶豫着,不知道該不該提起那個話題。

“盡管說。”

“你見過朔漠嗎?聽說朔漠與平王有八分相似,是真的嗎?”我遲疑着,生怕惹惱了他。

“是很相似。”他坦率直白。

我想到當初和潤晨的猜測,不禁笑道:“當初我和潤晨還猜想,你就是平王呢。”

他一怔,看了看我,喝了口酒,說:“為什麽會那麽想?”

“因為你長得和皇上很像啊,你沒發現嗎?”我笑着說,“哦,對了,你見皇上時,應該都低着頭,沒仔細看過吧。我們中原有一句話叫‘外甥多似舅’,你現在穿着袍子,如果換上中原裝束,再把頭發紮起,就真的和皇上有幾分相似。”

他不說話,悶悶地喝酒,我驚覺這并不是一個愉快的話題,一時之間,也住了口。

良久,他才說話,“我們快要回去了,就在這幾天之內。”

“不是說要待一個月嗎?”我吃驚。

他笑着看看我,說:“你這态度是希望我們再多待一陣子嗎?”

我驚覺自己的失态,低頭說:“我沒什麽态度。”這短短時間的相聚,我居然對他産生某種不舍的情緒,這讓我感到害怕和震驚。

他站起來,扔下酒瓶,一個人叫了聲“哎呦”,然後一個太監急忙竄出了鹹福宮。

“他什麽時候在這裏的?”在這朗朗月光下,我居然毫無察覺。

“一開始就跟着你的。”逐鹿伸出手,我猶豫着把手放在他的手上,觸感溫暖卻堅硬,手指上都滿是老繭,他拉我起來,攬住我,輕聲說:“跟我回大漠!”

“不!”我搖頭。

他嘆氣,一個縱身我們就回到鹹福宮的庭院裏。“我送你回你住的地方。”他的聲音裏已聽不出任何情緒。

還沒到到沁芳閣,就看見青禾和黃粟已在宮門外翹首而望,她們兩個一個拿着手爐,一個拿着貂皮鬥篷,她們見到我,迅速迎了上來,遞給我手爐,給我披上鬥篷,攙着我進了沁芳閣,我都沒來得及回頭看逐鹿一眼。

第二天,我真的咳嗽起來,青禾趕緊找來肖太醫,肖太醫號了脈,開了方子,正要退出去時,遇到太子,太子見是肖太醫,便知我的咳疾又犯了,瞪了青禾和黃粟一眼,她們兩個立刻跪下磕頭謝罪,小語和紅然也跪下了,我趕緊解圍:“青禾,送肖太醫出去,黃粟,去給我端一碗甜湯來。”兩人和肖太醫快速退下。小語和紅然也起來了。

太子使了個眼色,小語和紅然也退下了。

“你昨天失了分寸了。”太子在我跟前轉了兩圈,才說出這麽一句不輕不重的話。

“我知道。昨天鹹福宮那個太監,是你的人吧?”這一問也是多餘,不過我還是問了。

“堂堂一個公主,跟一個平王的侍衛在屋頂喝酒聊天,你知道傳出去會多麽可怕嗎?不但你的名節全毀,甚至連你的性命都堪憂,連我都保不了你,知道嗎?”

“我的性命早就堪憂了,如果平王硬要召我為妃,你不也是毫無辦法嗎?”我呼吸稍一急促,便又咳了起來。

太子怔住了,“那侍衛和你說的嗎?平王真要召你為妃,那怡歡呢?”

“不管是我,還是怡歡,無憂公主的悲劇又要重演了,不是嗎?”我說完,連連咳嗽,太子看我這樣,只得召青禾她們進來,我喝了幾口茶,咳狀減輕,太子還想要說什麽,但終究不忍,拂袖而去。

青禾扶我到卧室,我躺下後,青禾坐在我旁邊說:“先別睡呢,等藥煎好了,喝完再睡。主子,別的事咱先不考慮啊,你身體這麽弱,如果再憂思過甚,可不得了。”青禾的語氣像哄一個孩子。

我凄然地笑道:“青禾,我很後悔,當年如果不跟着皇爺爺進宮就好了,雖然我爹娘不在了,可是浩然哥還在啊,只要我托人捎封書信給他,他會回來照顧我的。我們還住在那所宅子裏,我們兄妹倆也可以過得好好的。”

青禾拭去我眼角的淚,說:“可是,你托小王爺和太子都打聽過,他們都說嶺南和京城都找不到李浩然。”

當年,浩然哥一直跟着我父親辦案,雖然只有二十歲,可也小有名氣了。可惜奶娘無福,在那個炎炎夏日,一頭栽倒,就再沒起來。浩然哥受不了母親的突然離世,帶着父親和母親的骨灰回了老家嶺南,走時說守孝三年,三年期滿就會回京城奉養我父母。可惜他走後兩個月,我父親就出了事。雙親亡故後,我就跟着皇爺爺回宮。我跟皇爺爺提過,我還有一個哥哥,可皇爺爺只答應幫我找找,便沒了下文。皇爺爺去世後,我又托潤晨和太子找過,可浩然哥依然杳無蹤跡。

“公主,別想那麽多了,如果有緣總會遇見。”

“如果有緣,總會遇見。”我喃喃重複着,“可是我們兩個一個在皇宮,一個在天涯,又怎會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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