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沁芳閣
我喝完了藥,躺下睡了一覺,夢裏有爹和娘的笑臉,還有奶娘端着飯碗追着我,我追着浩然哥的情景,我醒來時,青禾正坐在我旁邊打着瞌睡,外面有風吹落葉的聲音,小德子似乎正和小語說着什麽,逗得小語咯咯笑起來。
我起身,又咳嗽了兩聲,驚動了青禾,青禾忙起身,扶着我下床。我整理好儀容,來到廳裏,黃粟趕緊扶着我坐下,遞給我一碗湯,說道:“我估計你也睡不了多久,就讓禦膳房熬了這潤肺止咳湯,現在喝正好不涼不燙,你趕快嘗嘗。”
我笑了,一口喝下,黃粟笑道:“真乖!”
青禾瞪她一眼,“怎麽說話呢?”
我笑道:“算了,我就是不願聽她唠叨,才把那整碗湯喝完的,你就不要招她了。”
“公主,今兒昨天玉臺賞月的事兒你知道嗎?”
玉臺是皇宮最高樓瓊英樓上最高處搭設的小亭,一般每年中秋皇上和皇後以及皇子們在家宴過後都會到瓊英樓賞月,但真正能夠登上玉臺的,都是皇上和得寵的妃嫔,因為亭子面積并不大,僅容四五人,多了便顯得局促。
“怎麽,又是帶了哪個嫔妾沒帶哪個貴妃同去而議論紛紛嗎?”
黃粟搖搖頭,“昨天,皇上除了心腹大太監林天成只帶了一個人上去,你猜是誰?”
我笑道,“看你那麽神秘,肯定不是皇後,芸嫔正得寵,也不是芸嫔,應該是我想不到的某人吧。”
黃粟湊近我說:“我聽延英殿的小鄧子說的,皇上和平王去的玉臺。”
我吃驚地張大了嘴巴,青禾皺起眉頭,問道:“平王也參加皇上的家宴了嗎?”
“沒有。不過,賞月時,皇上特意派人去請了平王,一開始平王還拒絕了,皇上又請了第二次,平王才去的瓊英樓。”
“聽說皇上和平王秘談了一個多時辰,走下來的時候,皇上表情很輕松,還把芸嫔的孩子抱過來逗了逗,倒是平王什麽也沒說,也沒看怡歡公主一眼,就走了。”
我覺得納悶,但沒什麽精神去想,也不願去想,還不如讀幾頁書能讓心裏清靜,于是讓青禾給我拿來《道德經》,剛翻了幾頁,就聽見一聲歡快的聲音,“呦,裝起才女來了。”
我擡眼一看,潤晨站在門口,笑道,“當不成才女,裝裝還不行嗎?怎麽不進來?”
潤晨進來坐下,青禾端給他一杯茶,他揮手:“算了,喝什麽茶啊,把給你們公主熬的梨汁端來給我喝一碗吧。”
我笑得連連咳嗽幾聲,說道:“你呀,真是什麽光都沾呀!”
“聽說你和那個神秘人月下談心來着!”
我斂起笑容,“太子找你了?”
“都爆了青筋了,你隔天還咳疾複發,他又氣又怒,還親自去了平王住的萬春園,不知道幹了什麽,總之回來的時候,差點拆了太子府。”
我咳嗽幾聲,便沉默下來,太子震怒我可以理解,他不想對我發火,也不能對平王怎麽樣。皇帝之位,九五之尊,他還沒有登上那寶座,卻已經嘗到了萬人朝拜的背後是保護不了親人和心愛之人的無力感以及必須忍常人所不能忍的苦澀。
當年皇爺爺為了坐穩江山,被迫将心愛的女兒嫁給朔漠,即便他從一開始就知道女兒注定要當寡婦;皇上為了穩住帝位,不得不把最信任的親弟弟安排在邊疆,數年不得一見,如今為了安撫平王,即便犧牲女兒,也不得不舍。太子呢,別看他對平王咬牙切齒,可他心裏清楚,眼下他不能把平王怎麽樣,甚至還要讨好他。削藩,需經數年籌劃,數年鬥争,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才可能成功。否則,一旦藩王聯手或是和外族勾結,這大成王朝便岌岌可危。
還記得皇爺爺說過的話“這大成王朝是朕的,可朕也屬于大成,朕的子女也屬于大成。”皇爺爺每每提起無憂公主心痛萬分,可如果讓他重新選擇,他還是會選擇讓無憂公主出嫁,還是會選擇殺了朔漠。對君王而言,江山才是最重要的。
“初寒,現在情形嚴峻了。”潤晨一臉嚴肅。
“平王那邊的人說了什麽嗎?”我放下書,揮手讓黃粟和紅然退下。屋裏只剩我、青禾、潤晨三人。
“看太子的樣子,平王那邊要的是你。”
“我已經有心理準備了。”我說道,“那個侍衛,已經多次提醒我,只是我不明白,他們為什麽會一開始就鎖定我。”
潤晨抿抿嘴,好像有話要說,可遲遲不開口。
“難道你知道?”我問他。
誰知潤晨坐到我身邊來,低聲說道,“跟我一起逃走,怎麽樣?”
我唬了一跳,“逃走?怎麽逃,逃到哪裏去?”
“我可以讓太後答應你出宮,出宮後,我也可以派人将跟着你的兩個侍衛解決掉,我有足夠的錢,我們想去哪裏都行,東南西北任選一個方向。”
我撲哧一聲笑了,“你跟我開玩笑呢吧。”
“我不跟你開玩笑,我不想讓你嫁給平王,你也不願嫁給他,那眼下這形勢,逃走是唯一的一條路。可我怎麽可能讓你一個女子在江湖上行走呢。我們兩個一起走,你知道這小王爺的虛名我從來都不稀罕,晉王府我也不稀罕,你又那麽讨厭皇宮,外面天大地大,還怕沒有我們的容身之處嗎?”
“潤晨,我就算死,也不會讓你卷入那種生活的。”
“那種生活怎麽了,能跟你在一起,就算不見天日,也比在這裏受人擺布好千百倍。我們可以一起去江南,找個小鎮躲起來,聽說在那裏你的咳疾可以不藥而愈。要不然去蜀地,那裏氣候宜人,離京城也遠。”潤晨越說越激動,我的手也被他捏疼了,我看了一眼青禾,青禾退下,從外面關上門。
“逃跑跟游山玩水不一樣啊。最關鍵的是,我不可能連累你,也不可能連累青禾黃粟。你知道我逃跑,皇上不會饒了她們,甚至不會饒了小德子和那四個宮女。潤晨,別慌。”
“我怎麽能不慌呢?你是我多麽重要的人啊,我怎麽可能眼睜睜看你嫁給那種人。”潤晨的手發抖,眼眶泛紅。
我正要安慰他,就聽到小德子在外面大聲喊道:“太子殿下駕到!”緊接着,房門砰的一聲打開,太子大跨步進來,看見潤晨皺了皺眉,說道:“你也在這裏!”
“皇上怎麽說?”潤晨開口問道。顯然,之前太子跟他說過些什麽。
“這事牽扯複雜,父皇也是權衡了方方面面,目前看來——”太子頓了頓,繼續說,“恐怕要委屈初寒了。”
太子話音未落,潤晨過去一把揪起他的衣領,“你說什麽?”
太子拉下潤晨的手,徑直走到我面前,說:“初寒,你委屈幾年,就幾年,我發誓,不超過五年,我就會接你回京。”
還沒等我反應,潤晨又過來狠狠地對太子說道,“以初寒的身體,怎麽能忍受五年,她連這個冬天都熬不過去!”
“你不要咒她!”太子又揪起潤晨的衣領,兩人就這麽互相怒瞪着。
突然,外面又響起一聲“怡歡公主到”,太子松開手,瞪潤晨一眼,看向門口。怡歡公主進門,我迎上前去,誰知她目光一凜,擡手就給了我一個耳光。
我的臉頰頓時火辣辣地疼,潤晨和太子異口同聲地厲聲喝道:“怡歡!”
怡歡眼含淚花,瞪着我怒罵道:“賤女人!平時裝出一副冷漠清高的樣子,想不到你這麽卑鄙,當初平王進京,你吓得躲進晉王府,可是聽說平王英武不凡後,你居然又回宮來争搶,現在連父皇都偏向你,你到底使了什麽狐媚手段,先是迷惑我哥哥,現在又迷惑平王!”
我無故被人甩一耳光原本很怒,可是聽到她說平王“英武不凡”後,突然很想笑,想忍住,卻撲哧一聲笑了。
太子和潤晨看到我笑,一副很不解的樣子。
怡歡卻更加憤怒,擡手又要打,被太子攥住了手臂。潤晨蹙眉問我:“你笑什麽?”
我邊笑邊咳嗽,青禾趕緊給我遞了一杯茶,我喝了幾口,才止住咳,說,“我只是聽到她說平王‘英武不凡’,就忍不住笑了。
怡歡臉一紅,結巴地說道,“平王要不是英武不凡,你怎麽會用盡手段想當平王妃!”
我咳嗽幾聲,說道:“這平王妃,你要是想當,盡可跟平王說去,決定權在他不是嗎?”
“他明明是先喜歡我的,誰知道你使了什麽狐媚手段迷惑住他。”怡歡邊說邊用手絹擦淚。
我看着面前這個單純透明、驕縱懷春的小女孩,頓時覺出了自己的蒼老,我也才17歲,為什麽就沒有這些單純的、美好的、明媚的小心思呢?從什麽時候開始,我的心裏就注滿了悲傷、懷疑與醜陋。是從我進了皇宮半夜哭醒的時候,還是從看到那麽多青春貌美的女子進宮服侍垂垂老矣的先皇開始,或者是從知道皇後為了穩固自己和太子的地位暗害靜貴妃開始。
怡歡被皇後保護得太好,她不知道,躲過這一劫,躲過了多少是非糾纏。
太子拉怡歡要她到皇後的翊坤宮,怡歡掙紮,突然幾個太監進了沁芳閣的大門,緊接着就聽到“皇上駕到”,那是皇上心腹大太監林天成的聲音,我們急忙跪下,直到那身皇袍到了面前,我們才齊聲說道:“參見皇上(父皇),皇上金安。”
“都起來吧。”皇上渾厚的聲音響起。
我們站起來,皇上說道:“初寒,你這裏很熱鬧啊。”
我一時不知如何回答,潤晨開口:“皇上,我們來找初寒,有事商量。”
皇上進屋,我們幾個在後面跟着。“初寒,你這沁芳閣,朕好久沒來了吧。”
“去年大約這個時候,皇上來過一次。”
“哦。”皇上打量着四周,看到我桌上的《道德經》,拿起來問道,“這是你看的書?”
“閑來無事,拿來翻翻,讓皇上見笑了。”
“哪裏話。初寒,你一向穩重大方,看事通透,看來讀這本《道德經》得益不少啊。怡歡、怡樂她們遠不及你。”
“父皇!”怡歡抗議。
“你們都下去吧。朕要和初寒單獨談談。”
潤晨剛要開口,太子制止了他,幾人都行禮告退。屋裏只剩下皇上、林天成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