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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離別之前

隔日,太後召見我,一見我就淚眼婆娑地把我摟在懷裏,一直重複着“都是我害了你”“都是我耽誤了你”之類的話,可奇怪的是我一點兒也沒被打動,太後這些漂亮話再也溫暖不了我。我從她的神情和呼吸中判斷,我遠嫁平王,她是松了一口氣的。甚至,我都懷疑,往日種種她對我的好,也只是一種姿态。

說也奇怪,在平王進京前後,我是那麽懼怕嫁到那苦寒之地去,一想到這個可能,就渾身發冷,絕望地透不過氣來,可是現在已成事實,我反而從容了,離開這個樊籠,到一個天高雲闊的地方去,也許并不是一件壞事。盡管那個地方可能狂風怒吼,黃沙漫天,但同時也更自由,處在惡劣的環境也許比惡劣的人要輕松。

從太後那裏回來,林天成又拿來嫁妝的清單要我過目,我沒接,說道:“這一切都交給林公公來辦吧。”

林天成彎腰颔首:“公主還是過過目吧。看看有什麽需要添加的,奴才立刻安排人采辦。”

我笑道:“如果真要我說,那些珠寶玉翠可以少一些,多備一些能保存得住的米面,或許到時能救我一命。”

林天成腰彎得更加低,說:“公主說笑了。”

我笑道:“林公公如果真的想幫忙,就不要只想着王妃的排場,多想想我到了一個飲食習慣、居住習慣都與現在不同的地方,幫我多備一些生活起居的東西,我就感激不盡了。”

“奴才明白了。奴才這就去辦。”

林天成退下,我想到潤晨,估計現在又在滿庭芳買醉呢吧,不知道清漪有沒有好好勸他,作為我的送親特使,皇上近日應該會召見他,希望他不要失禮才好。至于太子,我倒不擔心,他的理智足以讓他應付這件事。

青禾看我發愣,小心翼翼地試探道,“公主在想太子?”

我笑着搖搖頭說:“青禾,我走之前會求皇上放你出宮,出宮以後,萬事小心。雖說咱們女子……”

青禾突然跪下連磕三個頭,說道:“公主,不要。青禾要跟着公主,伺候公主,公主去哪兒,奴婢就跟到哪兒。”

“青禾,趕緊起來。”我扶青禾,青禾執意不肯起來。

“青禾,我這一去可能終生就回不來了。你家有老父要養,怎麽跟我一起去?”

“公主,從皇上親自來找你,奴婢就在想這事,奴婢一定要跟着您去大漠,到了那裏,把您的生活安頓好,等過兩三年,你對那裏熟悉了,奴婢再回來盡孝。等為父親養老送終,奴婢還回去找公主。”

“不用了,青禾……”

“公主,這是奴婢的決定,還請公主看在我們這麽多年的情分上,成全我先盡忠再盡孝。”

我知道青禾這是為我着想,也知道她對我的不舍,我又何嘗舍得她,想了想,也就默許了。

這天,逐鹿又來找我,問我在出嫁之前有沒有什麽心願未了,我告訴他沒有,當日我直接問他什麽身份,他避而不答,雖然我很想問他認不認識浩然哥,可又怕打草驚蛇,說出口的卻是那裏的中原人多不多,逐鹿答道,大概有兩成。我又問他對漢人的印象,他眼神閃爍,似有所指地說出兩個字“狡詐”,這讓我心驚肉跳。浩然哥的事,不能操之過急。我這麽警告自己。

他走了之後我轉念想到可能永遠離開京城,決定還是去父母的墳墓和老宅看看,然後也讓青禾和父親告別一下。我讓小德子去跟林天成說,結果皇上很快就傳下話來,等我咳疾痊愈之後準我出宮一天。

肚子灌了一堆名貴藥材之後,果然很快止住咳勢。我随即帶着青禾黃粟出宮,小德子已在門外備好馬車等我們,李侍衛和趙侍衛也騎上馬候着,我讓趙侍衛先送青禾回家,然後去了我爹娘的墓地,墳上的草已枯黃,在風中低低吟唱,墓碑靜靜伫立,摸上去冰冷刺骨。時間真是無情,七年而已,父母的容貌在我腦海中已有些遙遠,前兩年來的時候,每次都哭昏過去,如今連眼淚都沒了,只覺眼眶酸澀,胸中心緒起伏難平。

到了老宅,大門早已布滿灰塵,看不出原本的黑色,我拿出珍藏七年的鑰匙開了門,推門進去,照壁上的浮雕已經斑駁,院子裏的老槐樹還在挺立着,沒有了郁郁蔥蔥的樹葉,粗粗細細的枝丫向四周伸展,看起來像是老人無力的手臂在掙紮求救。

槐樹旁邊有一石臺,是爹爹當年和浩然哥練功休息的地方也是夏天乘涼的所在,廂房邊上還立着一個鐵架子,那是父親和浩然哥放兵器的地方,當年浩然哥還教我使用九節鞭,我還說要當史上第一女捕快,父親得意地大笑。望着堂屋的門,我最終還是沒有進去。我腦海中最清晰的一幕就是父親的棺材放在堂屋,母親身着白衣昏厥數次。

物是人非,來這裏看一眼,也只是徒增傷感。我親手鎖上大門,很快離開老宅。坐在馬車上,看看天色還早,吩咐小德子将馬車駛到滿庭芳對面的一品香茶樓,我和黃粟進了茶樓,李侍衛去找潤晨。近來黃粟寡言少語,我想象着她會大哭大鬧一場,結果也沒有,就這麽默默地跟着我。我和青禾吩咐她幹什麽,她就幹什麽,仿佛換了個人似的。

到了茶樓上的包廂裏,我看四下無人,問黃粟道:“是不是不願去大漠?不想去可以不去,我不會勉強你。”

黃粟突然啜泣起來,抽噎着回答:“我只是覺得公主命苦,是太後的掌上明珠,是太子的紅顏知己,小王爺的朋友,到頭來,誰也幫不了你。”

我笑了,站起來幫黃粟擦幹淚,說道:“你能說出這番話算是你長大了。”

“公主,這可怎麽辦?”

“沒什麽。當平王妃不也挺好的嗎?”

黃粟睜大眼睛,呆呆地說道:“您是在安慰我嗎?”

我大笑,搖搖頭,說:“不是。是我突然想通了,離開皇宮一向是我的夙願,如今夙願達成,其實是好事一件。”

“去大漠那種地方怎麽算是好事?我聽說住在那裏的人都非常野蠻,吃生肉喝生血,還到處搶女人。”

我嘆口氣搭上黃粟的肩膀,耐心地說道:“別忘了,我還是平王妃,不是普通百姓更不是能被随便什麽人搶去的女人。我嫁的是平王,大漠最高的王,就算平王冷落我,我也是那裏最尊貴的女人,比在皇宮裏受人白眼好多了。”

黃粟點點頭,轉憂為喜道:“公主說的有理,你嫁到平王府,是平王的正妻,整個平王府,除了平王,就屬公主最大了。您生的孩子也是嫡出,将來也是一個小王爺。對對,就是這樣。”

“那麽,你是願意跟着我嫁過去了。”

“那當然。公主去哪兒,奴婢就去哪兒。奴婢一生一世跟着公主。”

我笑了笑,說:“倒也不必一生一世。到了大漠,應該也有不少漢人,如果碰上中意的男子,跟我說,我給你做主。”

黃粟搖搖頭,嫌棄地說:“我才不要呢。”

這個單純的丫頭,我正要損損她,李侍衛進來,面色為難地說:“小王爺醉的不省人事。倒是小王爺身邊的一個妓……女人說要見公主,還拿出公主的玉釵作為見證。”

我料想是清漪,說道:“快請。”

清漪很快進來,見面就要跪,我趕緊扶起她坐下,說道:“潤晨醉了是不是?”

清漪點點頭,淚盈于睫,幽幽說道:“公主這次遠嫁,對小王爺打擊很大,想到你從此遠離京城,很可能一去不返,小王爺苦無對策,只好借酒消愁。”女裝的清漪星眼如波,明豔絕倫,身上那一絲淡淡的哀愁氣質更讓她風采氣質出衆。

我握住清漪的手,懇切地說:“請你務必勸勸他,我向皇上提出由潤晨做我的送親特使,這兩天肯定要召見他,他一定要保持清醒,殿前應對自如才好。還有,你告訴他,我已經想通了,做平王妃也好,大漠雖是苦寒之地,可也是天高地闊的地方,相比京城,或許那裏更讓我喜歡,何況那裏還有我想見的人。只是潤晨更加孤單了,可是他畢竟有你,你會好好照顧他的,對嗎?”

清漪苦澀地笑道:“我對他照顧有限,只怕小王爺這次要傷心很久了。”

我笑笑,“這世上又有幾個人是真正快樂的?”

清漪反握我的手,“珍重啊。這一去可謂萬裏迢迢,恐怕我們後會無期了。不過能和公主相識一場,清漪已足夠幸運。我這一生,淪落風塵,龌龊不堪,可認識了小王爺和公主,奴家覺得這條命也算有了點光彩。”

“有你在,才是潤晨的福氣。讓潤晨為你贖身吧,雖然你身為滿庭芳的頭牌,身價高,可錢能解決的問題有時候也是最好解決的問題。我這裏有一萬兩銀票,你收下。”

清漪瞪大了眼睛,推辭道:“不,這使不得,這不行。我怎麽能用公主的錢。”

我安撫她道:“我不清楚你潤晨為什麽不幫你贖身,也許他有他的苦衷,也許晉王和晉王妃對這一點要求嚴苛,即便進不了晉王府,那也可以在外面買所外宅,你也有個栖身之處。潤晨,我了解,雖然到處留情,但能入得他的眼的,你是唯一一個。能寬慰他、開解他的,也就你了。我走之前,希望走得安心。這銀票是為你,更是為了潤晨。所以,你收下吧。”

清漪跪下謝我,我把家裏老宅的鑰匙交到她手上,說:“一所老房子,找人修繕一下,或許能用。如果不想用,放着也可以,潤晨知道地址。退一萬步講,如果潤晨有一天找到真正喜歡的人,不要怨恨他。”

清漪鄭重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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