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道別
逐鹿走後,我立刻讓青禾去找潤晨,半個時辰後,青禾回來,捎回潤晨的口信:逐鹿所說的事不會發生。
我惴惴不安,青禾特意給我煮了安神茶,這一晚也算睡得安穩,第二天醒來時,居然天降小雨,天氣越發寒冷起來,大家在雨中趕路,幸好在天色擦黑的時候到了德城的驿館。青禾趕緊安排人煮好熱茶,裝好水袋,要不是還沒備好晚飯,她恨不得立刻讓我躺進被窩裏。
潤晨的刻意遠離和浩然哥的生死不明像這綿綿秋雨緊緊罩住我的心,黃粟端來晚飯,我也食不知味,沒吃幾口,就讓黃粟端下去。青禾阻止黃粟,憂心忡忡地說:“公主,這樣的天氣吃飽飯才可禦寒啊,你咳疾剛愈,又一路颠簸,午飯已經随便對付了,這晚飯可不能這樣啊。”
我只好再扒了幾口飯,逐鹿未經通報就闖進來,宮女一邊阻止他,一邊謝罪,我揮手讓宮女退下,逐鹿大喇喇地坐在我對面,說:“既然是平王妃了,就不要擺公主的架子了吧。”
青禾怒道:“即使是平王妃,也不是你這種人随便能靠近的,請你自重!”
我笑道:“青禾,別小看了人家,要不然到了人家的地盤,讓你吃苦頭怎麽辦?”
青禾一愣,倒是逐鹿哈哈大笑:“我沒有那麽小氣。”
“到我這來有何貴幹?”我問道。
“來看你身體怎麽樣?”
“謝謝關心。我很好。”
逐鹿瞥了餐盤一眼,說:“很好就吃這麽幾口飯?我們大費周章娶回來的平王妃不會是個短命鬼吧。”
“你才是個短命鬼!”黃粟怒罵。
逐鹿毫不在意,盯着我說:“好好吃飯,兩個月的颠簸不是鬧着玩的,再加上天氣越來越冷,我們又一直向北走,以後會有你的苦頭吃。我不管你進大漠有什麽目的,總得平安健康地到了大漠才行,否則,什麽也幹不成。”
我心中一凜,僵笑道:“我進大漠能有什麽目的?”
他盯着我意味深長地說:“目的是什麽并不重要,達成目的的同時生存下來才最重要。古語雲‘順,不妄喜;逆,不惶餒;安,不奢逸;危,不驚懼’,你已經一腳踏進是非圈,這十六字是我給你的贈言。”
我不敢直視那雙黑眼睛,低下頭說:“謝謝你的贈言。”
他起身要走,又加了一句:“好好吃飯。明天還會下雨,做好準備。”
黃粟在他走後大力關上門,嘟囔着說:“他以為他是老天爺呀?”
我笑着拿起筷子吃飯,青禾看着我,說:“公主,這個逐鹿似乎很特別。”
“到了大漠,一切自會見分曉。”我繼續吃飯。逐鹿說的有道理,先好好生存下來最重要。不管他知道什麽,知道了多少,我都要做我該做的,那麽胡思亂想除了擾亂我的飲食和睡眠,解決不了任何問題。我必須以前更堅強,因為我所面對的将更複雜。
第二天,果然還是雨天,天氣又增了一層寒意,白絮依然不見蹤影,坐在馬車裏也聽不到潤晨指揮馬車隊的聲音,整個世界似乎就剩下雨聲、馬車聲和馬蹄聲,我心中有些煩悶,黃粟和青禾也有些恹恹的,突然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而近,馬車窗口上的簾子被猛地掀開,映入我們眼簾的是一大束金燦燦的野菊花,菊花上還滴着雨珠,青禾下意識地去接,但花束太大,只好一分為三,我們三人手裏都握住一束菊花時,馬車車窗外才出現逐鹿的臉。
“怎麽樣,姑娘們,花漂亮嗎?”
黃粟幸福地說:“你從哪兒摘的?”
青禾突然喝止黃粟,然後冷冷地對逐鹿說:“多謝費心。公主咳病剛愈,不能再得風寒,得罪了。”說完,把簾子拉下。
“怎麽了,突然這樣?”黃粟不明所以。
青禾看着我,說:“公主,你不覺得這逐鹿很有問題嗎?”
“有什麽問題?”黃粟問道。
青禾看了看外面,确定逐鹿已經不在馬車旁邊,才接着說:“他對公主太關心了。你看這兩天,平王一面都沒露,他倒天天來找公主,現在還送花。公主,你不擔心嗎?”
我嗅着野菊花淡淡的花香,說道:“雖然情況很複雜,我也弄不清怎麽回事,但我知道他不會傷害我。這就夠了。”
“可是——”青禾猶豫着,欲言又止。
“你說,咱們之間有什麽不能說的?”
“以前奴婢聽說過,北方那種蠻荒之地,相當不開化。父親死後,父親的女人會……會嫁給兒子。”
“啊——”黃粟大吃一驚。
“所以奴婢想着,平王會不會……”
“會不會直接把我賜給逐鹿,這平王妃的頭銜根本就保不住?”
“公主,你真的這樣想過?”青禾看我直接說出這個假設,大吃一驚。
“所有最壞的可能我都想過,甚至被平王洩憤直接殺掉的可能我都想過,不過我還是那句話,到了大漠,一切自會見分曉。”我低聲說道。
“公主,你好像變了。”
“順,不妄喜;逆,不惶餒;安,不奢逸;危,不驚懼。”我重複着逐鹿給我的贈言,手上的野菊花鮮豔奪目。
往北走,路上越來越荒涼,風越來越刺骨,所遇的城郭也越來越稀疏,經過一個多月的跋涉,我們終于到了昭城,過了昭城,就是平王的屬地了。這天,潤晨終于來見我,一臉憔悴,眼中布滿紅絲,下巴長滿了胡子。我鼻子一酸,眼淚突然從眼眶滾落,我趕緊擦掉,試着微笑,潤晨眼眶泛紅,嘴蠕動了半天,說了一句:“對不起。”他這一句道歉是為這一多月的刻意疏離。現在想來,是我自私了,當時只想着有潤晨的陪伴,這一路我就不會孤單。可對潤晨來說,眼睜睜看着我到一個他觸及不到的地方,是一件殘忍的事。
我搖搖頭,說:“是我該說‘對不起’,我太自私了。”
他走近我,雙手輕輕捧着我的頭,說:“不,我還是很慶幸做了這次送親特使,如果我現在還在京城,每天擔心你,估計早瘋了。初寒,我舍不得你。”
我用手絹擦了擦他的臉,笑道:“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你要平平安安的,不要喝那麽多酒,也不要在皇上和太子面前太過放蕩不羁,如果心中不快,就讓清漪陪你去散散心。偌大一個京城,我最牽挂的就是你了。”
“初寒,”潤晨突然抱住我,“我真後悔,我當初就應該什麽也不顧,把你帶出京城的。”
我撫着潤晨的後背,安慰他道:“潤晨,我沒事。我會好好照顧自己,你不用後悔,也不用自責。我說過,我認命,這是我化解痛苦的方法。倒是你,如果在京城待得不開心,那就到處走走。太子很疼你,你去求他,他會同意的。”
潤晨放開我,凄然笑道:“如果一開始注定要離別,還不如當初不相遇。”
我轉身從妝奁中拿出我從小佩戴的玉牌,交到潤晨手上,說:“如果沒遇上你,我在皇宮的這七年會更加黯淡無光。離別雖然痛苦,但我依然慶幸你出現在我的生命裏。這塊玉牌是父親在我周歲的時候給我買的,我一直戴在身上,現在我把它給你,權當做紀念吧。”
潤晨撫摸着玉牌,笑道:“感覺這塊玉牌上有你的氣息。可惜我沒什麽送給你的。”潤晨摸了摸身上的衣兜,一臉歉然與懊悔。
“這七年,你送了我那麽多東西,我都帶着呢,足夠了。”我笑道。
突然青禾在門口高聲叫道:“公主正在更衣,你現在不方便進去。”
逐鹿的聲音響起:“如果她更衣,你們兩個會站在外面嗎?”然後,門被大力推開了。
看到我和潤晨,逐鹿笑道:“王妃和一位青年男子獨處一室,這不合适吧。”
潤晨臉色鐵青,咬牙切齒地說:“你想怎麽樣?”
我擋在潤晨前面,着急地說:“我只是和他道個別。”
“這別道完了嗎?”逐鹿咄咄逼人。
我低聲對潤晨說:“潤晨,回去吧。”
潤晨看了看逐鹿,又看了看我,突然逼近逐鹿,揪起逐鹿的衣領,說道:“我警告你們,你們要是敢欺負初寒,就算奔襲千裏,我也要來擊殺你!”
逐鹿輕而易舉掰開潤晨的手,輕蔑地笑道:“你這種恐吓不具任何威懾力,殺我,是需要一定實力的,可惜,目前來說,連皇帝都不具備這個實力。”
我大吃一驚,他強調的是“我”而不是“我們”,這話要是平王說,雖然是大膽,倒也屬實,可是逐鹿這麽霸氣十足,難道平王只是他的傀儡,他利用皇爺爺對無憂公主和平王的舐犢之情,以平王為幌子,快速壯大了自己的實力,那皇上和太子對平王的顧念反而成了他的籌碼嗎?逐鹿是這樣一個人嗎?
“過高估計自己的實力,等于自取滅亡。”潤晨也不示弱。
逐鹿笑道:“我這人或許有些狂妄,但我從不低估對手。不過有一點你可以放心,那就是我從不欺負女人,哪怕是最下等的丫頭。”
“潤晨,你先走吧。”我推了推潤晨,潤晨瞪他一眼,“女方閨閣,你也不适合久留吧。”逐鹿聳聳肩,算是回應。
潤晨走後,逐鹿皺着眉頭對我說:“我跟你說過多少遍了,我不喜歡你和這個男人走得太近。”說完,随即走出房間。
青禾看着逐鹿走出房間後關上的門,幽幽地說“我真懷疑,他就是平王!”